第82章

第81章

吵架勞神傷心,他們還是相信自己作為專業演員的修養,嘗試自我調整一番,收效甚微,周墨不滿意。

B組都拍得差不多了,他們這兒還因為這場床戲卡着,一耗兩三天,周墨再度提建議:要不,吵一架得了?

可現在的他們找什麽話題去吵?該說的、不該說的,之前吵也吵得差不多了,翻來覆去的,反而沒意思。

但是問題總要解決,一直拖着,的确也不是個辦法。

如侬深呼吸,晚上問清江以商的房號,直接找上門。

剛洗完澡的江以商看見她很是意外,把她拉進來,問:“怎麽了?”

“吵架。”她開門見山。

他擦着頭發,笑了:“怎麽吵?倒是給個大綱。”

“就……像那次中戲後臺那樣。”這是如侬思索了半天,找到他們彼此狀态最符合陸梁二人的時刻,“那時候你真的很兇,從沒有那麽兇過。”

她說着,江以商的眼神也暗了暗。那時候他們以為對方身邊各有良人,卻又不肯好好問,猜忌橫亘着,不斷以尖銳的言辭互相傷害着,最後把粉飾太平的關系撕扯成一張裂帛。

“那麽,開始?”如侬深吸一口氣,打量着男人的神色,躍躍欲試。

江以商點點頭:“好。”

他們像演戲一樣重新排演一遍吵架的場景,臺詞自己想,狀态自己找,還怪滑稽的。

以前以為那些問題是翻不過的大山,現在才知道,回頭看去原也會發笑。本想醞釀感情吵一場,結果剛調整好狀态,看向彼此時,接連噗嗤笑場。

如侬推他:“你笑什麽?”

江以商說:“我笑沒架硬吵,與其演我們自己,還不如就排一遍那場戲。”

他說得有理,反正最後是為了演戲,又何必重提那些舊事。況且現在心性大改,說出來只覺好笑,反倒沒有吵架的勢頭了。

他們開始在房間裏走位,重新排那場床戲。争吵、互嗆,陸充雲扛起梁施芳走到卧室,粗暴地将她扔在床上,無實物表演地撕扯她的衣物。

如侬察覺不對,打斷他:“你動作可以再用勁點。”

江以商神色默了默,道:“那要是你不舒服,要及時跟我說。”

他們簡單溝通了一下動作設計,又回到陸梁二人。

他們兇狠地用言語攻讦,最後陸充雲說不過,強硬地用身體讓梁施芳住口。

在這裏陸充雲其實是不甘心的,他想證明自己在梁施芳心裏的地位,又不願承認自己陷進去,因此反複告訴自己,他只是喜歡梁施芳年輕的肉|體,想用原始而粗魯的侵占來劃分他們之間的關系。

而梁施芳則想起自己被陸充雲獻給日本人的時候遭遇的種種,她恨陸充雲的薄情,更恨他把自己帶到這個花花世界。如果她還是那個漁女,會不會少了很多煩惱?

一個想要臣服,一個卻努力掙脫,當看見梁施芳像一條渴水的魚一樣掙紮着推開他時,陸充雲真的怒了,把她翻過來,逼迫她看着自己,讓她清楚明白到底是誰在占有她。

大概是脫離攝像頭的束縛,演到這裏時,他們與戲裏的人物靈魂相融,因感同身受而覺得心頭震顫。如侬看着他,扯過他的衣領,迫使他低下頭來。

但是陸充雲罵梁施芳是婊|子,因此不願同她接吻,以此來表達自己的嫌惡。江以商仰着頭,喉結滾動,如侬不管不顧地吻過去,他渾身戰栗,忽地僵了一瞬。

然後,如侬後知後覺地感受到了他反常的源頭,臉驟然紅了。

可是眼下狀态正好,難道就這麽放棄?

他們默了片刻,呼吸和心跳愈發放肆,最後不管不顧地吻在一起,仿佛屋外當真風雨飄搖,而他們是彼此唯一的避風港。

是棉質睡衣還是真絲旗袍,柔軟浴巾還是光滑西服,一切都不重要了,搖曳昏黃的燈光下,這裏就是1940年的香港,潮濕悶熱,讓他們汗涔又淋漓地交融,竭盡全力、争分奪秒,出了門就是死期,因此才在是夜格外放縱。如侬感覺自己變成一塊軟泥,在他大掌下被随意揉捏,但唯一不變是牢牢地貼合他、依偎他,成為無骨的花藤,被他攫取、啄吻,也好過被風雨拍打殆盡。

雷鳴滾滾,偶有一隙電閃劈開天際,映出他們酡紅的臉。她捏着他耳垂,他咬破她唇瓣,毫不憐惜的力道,沉浸在末日前的狂歡。她弓起身,不可避免地由唇齒間逸出幾聲嘤咛,小腿肚蹭在他腰際,似有若無地隔靴搔癢。

灼熱充實了她,像西貢矗立的礁石上疊起的浪花,一下、一下又一下,幾乎吞沒她四肢百骸。

她折過手,死死攥着枕頭,繼而又改去抓床頭。法式床四角站着羅馬柱,可酒店的床沒有,于是她抓了個空,最後疲憊地拽着床單,嘤咛也變成了嗚咽。

按照劇本,她的枕頭下該有一把槍,上了膛,沉默見證他們死亡交歡。這是最好的時候,拿起槍抵在男人的眉心,毫不猶豫地殺掉他,不會有任何閃失。

她也幾乎觸碰到那把只存在于幻想中的槍,可此刻他洩了勁,死死地箍着她的腰,終于結束了這場抵死纏綿。

雨會停,煙花也會燃盡。他們在盛大的落幕後,寂寥地環抱着對方,氣喘籲籲。

她口幹舌燥,聲音也飄忽起來:“你會死的。”

卧在她胸口的男人沉沉“嗯”了一聲。

“這房子附近都是眼線,田中不會放過我們。”

他閉着眼沒有說話,一只手摟着她,另一只手拍了拍她的臉頰,輕柔地、安慰地。

如侬眼淚不受控地滾出來,像雨幕最後的淅瀝。這一刻她真正讀懂了梁施芳,理解她、共情她,最後成為了她。

她就像熱帶不合時宜的雨,明日驕陽當空,就被灼烤成蒸騰的水汽,再也尋不見存在的痕跡。

第二天他們幾乎複刻了一次,只是為了表演,臺詞和行為都更斟酌,也沒有真槍實彈地纏綿。

除了幾個鏡頭沒照顧到機位進行了補拍,這場戲拍得沒有什麽坎坷,周墨甚至鼓起了掌。

他十分自信地表示,《來時雨》有了靈魂。

重頭戲拍好了,一衆人心裏的大石頭總算落地,周墨又帶頭約起夜宵局,劇組主創基本都在。

戲本身太沉悶,如果戲外不松泛一點,只怕跟組的心理醫生不夠用。

渡邊俊介鐘愛香港小吃,莊為明就在旁邊教他怎麽用粵語發音;江以商跟周導聊着天喝酒,而紅姐坐到如侬身邊,好奇地問:“聽說你們那場床戲卡了好幾天,怎麽突然過啦?”

如侬狀态還在梁施芳的角色裏,對戲外的事反應遲鈍,聽了紅姐的話,好半天才尴尬地扯了扯嘴角:“我們略微探讨了一下。”

“探讨喔——”紅姐的神色很認真,語氣卻意味深長。當然她通人情,并沒有多問,加入到莊為明的粵語課堂裏,教渡邊廣東話去了。

周墨酒量不好,沾了一點就滿臉通紅,他說話本來就溫柔,喝了酒更是大着舌頭半天不成章。酒過三巡,他顫巍巍地站起來,端着酒杯,搖搖晃晃:“諸位!我、我有話要講!”

江以商小心地扶着他,臉上滿是無奈。平時全組都敬重的導演喝得如此滑稽,大夥兒都憋着笑,卻又認真地聽他發言。

“我們劇組每一個人都、都為《來時雨》,貢,貢獻了精彩的表現。”他撐着桌面,神色竟有幾分哀戚,“不過聚散終有時,下一次見,或、或許是成片試映了。”

他說完,莊為明起身,朝各方鞠躬:“多謝周導及各位同僚照顧,我今日拍完殺青了,來日試映會再見。”

說完,江以商也起身,一邊攙住周墨,一邊道:“我也要離組幾天,回來就剩最後幾個補拍鏡頭了,很高興能在周導的帶領下與大家拍戲,很盡興。”

本來熱熱鬧鬧的夜宵吃成了歡送會,紅姐是性情中人,一時濕了眼眶。

編劇李成蹊也雙手捧着酒杯站起來,聲音顫抖着:“我才是最該感謝周導和江老師的人,沒有他們的提攜,我也不敢想《來時雨》會被拍成這麽好的電影!謝謝大家,真的謝謝大家!我,我先幹為敬!”

說完他仰着頭一口悶,結果動作太用勁,險些一下子撅過去。

“诶,編劇別砸到腦子呀!”“他是不是喝猛了?臉紅成這樣。”“快快快,把他扶起來!”

是以上一秒大家還為離別而傷懷,下一秒開始搶救李成蹊,嘻嘻哈哈鬧成一團,送別會的氣氛消失殆盡,直到夜深露重,大家在酒店分別時,不舍才又上心頭。

如侬回到房間,卧進柔軟的雲朵被裏。黑暗中,百葉窗漏進了月光,紗簾與風作伴翩翩起舞,她忽然想起某天夜裏,她在宣懷洋房的玫瑰窗臺前聽他娓娓說起的曾經,那時的月色,也像刻下一樣美好。

于是她撥通江以商電話,而他立馬接通。在兩秒的安靜後,他們默契地,竊竊發笑。

若要為月下舞曲命名,它合該叫“舍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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