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圖紙
圖紙
杜若槿繞過莊烨然,望着令澈騎着馬逐漸遠去的背影,半晌沒有說話。
她彎腰拾起地上的鐵制箭頭,忽然察覺了不對——其形制質地,粗陋之極,一目了然,顯非宮中侍衛所配箭矢。
換而言之,也就是說這只木偶是假的!
也是,楚惜月這般恨他們,若不是在暗地裏做足了準備,又怎會敢堂而皇之地在皇城裏這般猖狂。
杜若槿攥緊手指,轉而看向那個站在她身旁的神色恍惚的男人。
顧雪風一直隐在百姓之中,見狀忙吹出口哨,便有侍衛從各處現出,百姓們見了也不敢再這般将杜若槿圍在城門口,各自散開只留一些膽大的在遠處靜靜看着。
顧雪風來到楚惜月身前,行了一禮後問道:“殿下,這個人該如何處置?”
“帶回去,讓女學博士看看再行詢問,若沒問出木偶的下落,身無過失的,給些補償便放他離開罷。”杜若槿将手裏的箭頭遞給顧雪風,眉目間籠着一抹沉郁。
“是。”
杜若槿目光掃向莊烨然,語氣淡淡:“你方才可是在幫他遮掩?你知道些什麽真的不打算交代嗎?”
莊烨然摸了摸鼻子,心虛道:“殿下果真聰慧,莊某其實知道的也不多,澄晦只傳信說他了解楚惜月,她執念極重,此番已是恨他入骨,所以楚惜月無論如何斷然不會将木偶交出的。哦,還交代了此行路途接應一事,便沒別的了。”
杜若槿垂下眼簾,獨自思忖起來。
楚惜月不但恨令澈,也恨她,所以才精心設計了定平兩州的這場風波,妄圖挑起兩國的不和,如此,她受了罵名,令澈承受邪術摧殘,而她則逍遙法外,還真是好一通精心算計。
此前她曾問過令澈該如何處置楚惜月他們,他的态度是顯而易見的強硬,想來應是早就料到了如今的局面,貿然在百姓面前提出聯姻一說,一來是為了扭轉她的惡名,二來是料定楚惜月無法容忍算計被破壞,下一步,定是要去激化兩國的矛盾......
杜若槿心中一沉,憑直覺感到有些不安。
“怎麽了?”莊烨然覺察她面色變化,神情也随之嚴肅了幾分。
杜若槿看他一眼:“我有話要問你,接下來的問題,你須得老實回答!”
莊烨然并未多做猶豫,果斷回道:“你且問。”
杜若槿左右看了兩眼,這不是說話的地方,便帶着他一道回了別院中。
回到自己的院子裏,杜若槿邊抱起來蹭她腳踝的三寶,邊坐下詢問:“珂羽樓的勢力如今發展到哪些州了?”
莊烨然靜默了一陣,從衣袖裏摸出一卷圖紙,遞給她道:“這是澄晦讓我備着的,他說你若是問起便讓我交給你。”
杜若槿接過圖紙,垂眸用指腹輕輕撥開,露出上面在各州都标有記號的竺岚國地圖。
莊烨然道:“這是珂羽樓分派到各州所有人手的位置,即便是在平州也有我們的人,這些布置是在珂羽樓落成不久後,在女君還未平定竺岚國的戰亂前一點一點發展成的。”
恍然間,杜若槿想起了方才與令澈分別時,他臉上閃過的那抹受傷神色。
她對他從來都是有所保留的,不管是喜歡,還是信任,皆藏着一道安全界限,直到如今她才猛然發現,原來有這麽一個人,竟真的能向她毫無保留地獻出所有。
心念百轉千回地在胸腔裏翻騰了不知多久後,杜若槿後知後覺地在心底泛起一股酸澀來。
這一刻,她真想當着令澈的面狠狠質問一番,為何要以這樣的方式讓她知曉。這個人分明有無數次機會向她親口說明,卻偏要在她對他升起心防之後,又剖開了胸膛将一顆心鮮血淋漓地展示在她面前呢?
該是何等狡猾又壞心的人,便偏生愛這樣,好叫她就算是躺在皇城裏坐享榮華富貴,卻心難安定,一輩子也忘不了他!
莊烨然眼珠子一轉,淡然安撫道:“殿下,依澄晦的性子,他此去定是做好了安排的,你完全不用擔心他算計不過楚惜月。”
杜若槿瞪他一眼,別說令澈還受那邪術所苦,如今康平城裏的各方勢力,定然已經知曉了令澈只身出城的事情,而封城又已接除,焉知有無心懷歹意的人會去尋他的麻煩,更何況楚惜月若想讓兩國生出仇怨,最直接最有效的法子,便是對付令澈。
“他的算計再厲害也只有一條命,那妖女雖然對付不了他,但完全可以對無辜之人下手,然後逼迫他就範......”杜若槿自己一說,反倒又着急起來。
目光再次落在手裏的那卷圖紙上,她邊看邊分析道:“楚惜月受官府通緝,一路躲藏定然走不快。先生說會親去定州,便是不打算與楚惜月在半途撞上,先她一步解決了定平二州。”
杜若槿略停頓了一下,又道:“只是楚惜月卻定然不會安分,既然在竺岚國被通緝,那麽她只須在先生離開定州前,擺脫暗衛,随後給先生傳信,略微施以要挾,便能達成目的。”
越是分析,她便愈憂心,恨不能即刻給暗衛傳信,命他們殺了楚惜月。
卻在此時,屋外傳來一道腳步聲。
來人是婁雯。
杜若槿見她過來,身形微微僵硬了一下,面上也閃過一絲不自然的神色。
她想,婁雯是不樂見她和令澈在一塊兒的,更別提令澈主動說要入贅到她家來。
世上男子無一不以男子入贅為恥,并不想讓自己入贅的名頭太過響亮,可令澈卻直接當着百姓的面提出兩國聯姻,絲毫沒有遮掩和受辱之意。
但作為他生母的婁雯覺得受不受辱,杜若槿卻拿不定主意了。
而且她還放跑了楚邕......
莊烨然感覺出了氣氛的不對勁,但是出于對令澈的關懷和部分想看戲的心理,并未提出離開。
婁雯瞥了眼桌上攤開的圖紙,又将視線轉移至杜若槿臉上,她臉上神色從容,語氣平淡道:“我已給楚皇傳了信,不過,聯姻一事若真想成,還須得你親去一趟上京城。”
“啊?”杜若槿臉上霎時露出了點錯愕,“您不反對我和先生在一起嗎?”
婁雯嘆了口氣,沉默了一陣,大概是在說服她自己。
杜若槿給她倒了杯熱茶,遞到她面前,心中緊張不已。
婁雯瞥她一眼,接過茶盞,才道:“我之所以反對,是怕你們承受不住世人的責難,心裏難受,可你們一個敢還未打穩根基便開女學,一個敢才和我見面便提要入贅,我若是再阻攔,恐怕也攔不住你們,只會遭人厭棄,老死在這宅院裏吧。”
話落,一旁看戲的莊烨然忍不住笑出了聲,見二女的視線霎時轉過來,猶如實質般刺向他。
他忙用手捂住了唇,表情無辜地看向她們。
杜若槿忙辯解:“怎會?如今您來去自由,這間宅院算是我送您的。”
她低頭看了一眼窩在自己懷裏的貍貓,手撫在它柔軟順滑的皮毛上,柔聲道:“這只貍奴是先生養的,名喚三寶,既然我也要離開,那便交由您來看顧了。”
婁雯點頭算是答應下來了,她看出杜若槿面上的憂色,語氣和緩:“殿下放心,你關押他們的那兩天裏,我讓廚娘在他們飯菜裏摻了點料,那藥是從前朝皇宮裏流傳下來的,無色無味且沒有解藥,那妖女雖驗了毒,卻沒驗出來,所以等他們趕到定州之時,想來應是沒力氣害人了。”
怪不得她從始至終都是一副歲月靜好的模樣,原來早已暗自将仇人的性命拿捏在了手裏,雖然手段有些不光彩,但卻相當有效。
只是這樣一來,這個世界上便再沒人知曉那只木偶的去向了。
“可是......”
不等杜若槿繼續說,婁雯便打斷了她的話。
“她自以為憑着那只木偶便拿捏住了澈兒,可她忘了,其實這種巫術本質上是因為澈兒心底的魔障,倘若他心結解開了,這邪術自然也就消解了。”
婁雯的這句話,一下便點醒了杜若槿,她沒再多做停留,告別了婁雯和莊烨然,便直接回宮了。
才回到宮中,就有宮人停在她的軟轎前禀告說女君召見。
到武英殿時,已是傍晚。
杜若槿走到父母面前,問了安後,同他們說了近日發生的事情和方才與婁雯的對話,便不再出聲。
晏芸和杜易舟只從傳遞消息的侍衛嘴裏知曉個大概,如今聽她悉數講出,此刻心中都有些滋味難言。
他們看得出來,閨女心裏記挂着那小子,那小子對自家閨女也是情根深種。
晏芸垂眸看了她半晌,還是勾了唇,笑道:“不愧是我閨女,将楚韞熙那厮的兒子迷得五迷三道的,你且安心,有你虞姨在旁吹枕旁風,此事定然能成!”
杜若槿有些受不了母親那灼熱的目光,臉一紅,小聲嗫嚅道:“娘親,別提這個了,我們說點別的吧。”
晏芸瞅她這幅羞赧的模樣,覺得有些新鮮,也有些感慨:“為娘也沒想到還未和你相聚多久,就要和你說起婚姻這樁大事了,不過眼下的确還有更重要的一樁事要與你說。”
她抿了口茶,繼而道:“明日便是梧桐書院招生的日子了,我準備在明日下诏書,封你為皇太女。至于封位大典也同樣設在梧桐書院,屆時再請諸位大臣和女學師生一道觀禮,你意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