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太女

太女

奉天殿內,晏芸端坐禦座之上,文武百官手持笏板,站在殿下靜等女君的回答。

衆臣聽聞昨日之事,便當堂問起了兩國聯姻之事是否屬實。

晏芸掃視着群臣的臉,心知她今日若是否認,那原本敲定的要立杜若槿為皇太女一事,必定會有人要拼死反對了。

逆水行舟,不進則退。她能登上這個位置,哪項決策不是冒着風險的?

不過,楚韞熙如此精明一人,若是知曉那小子承的是前朝公主和他的血脈,想來應當是不會拒絕此事的......

而且那兩個孩子既已當衆宣布了此事,事情便再沒了轉圜的餘地,兩國聯姻非能兒戲,如此,她便只能硬着頭皮應下此事。

群臣見晏芸稱是,心中皆震驚不已,那安祈國竟真舍得将皇子送出來聯姻,這可是皇子啊!古往今來從來都只有送公主聯姻的,沒聽說過送皇子去入贅的,更遑論那安祈國恰是強盛之際,兩國原本無甚往來,根本不需要做這樣的事!

大殿內頓時一片靜谧。

晏芸與站得稍後的婁雯對視一眼,将對方眼底隐藏的情緒看得分明。

除開此事外,大殿中的人心中都清楚女君在今日還會宣布一件極為重要之事——宣立皇太女之诏。

杜若槿被宣進殿時,殿內仍維持着一片安靜。

她目不斜視地走到最靠前的位置,行禮過後,便立定于原地聽女官宣诏。

一直到她接诏,下朝,進展都十分順利,好似她這位皇太女是總望所歸的繼承人一般。

杜若槿心中感嘆不已,可以說令澈這一手做得實在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如今即便是那些在與她相關的事情上,一直與母親意見相左的的官員,也開始舉棋不定起來。

不過,她現下卻委實松快不起來,對她來說,今日的大事不止受冊封為皇太女這一件......

梧桐書院一早便熱鬧起來。

只要是年齡六歲以上的女學生,便能登記入梧桐書院中學習。

不過,書院只是外表看起來人聲鼎沸,實際上真正肯登記的人寥寥無幾,大多人只是聽聞了昨日在城北門口的事情來借書院招生的時機,來看皇女熱鬧的。

聯姻一事,女君也是今日才連并楚惜月一事,秘密向安祈國國君傳信的,所以此事究竟是否屬實,百姓自然不得而知的。

可皇女和鄰國皇子有不倫之情卻是屬實,若兩國聯姻确有其事,那這樁事便也不是那麽難叫人接受的了。

不過這對百姓來說,其實本不相幹,皇家的風流韻事更不是他們敢拿來當作談資的。

只是今日的時機實在太難得,許多耐不住好奇心的人,便混進了書院裏借機觀望。

杜若槿和婁雯一下朝,便往梧桐書院去了。

随行的侍衛夾道站立,太女駕到的唱和聲落下,原本喧鬧的人群霎時安靜下來。

杜若槿和婁雯一同走到負責此次登記事務的女先生面前,這位女先生名喚雪娘,在書院所有人中年紀最長,且才德俱佳,她們便将招生一事全權交由她來辦了。

雪娘見她們來了,面上的苦色稍褪,恭敬行禮過後,如實禀告了當下的招生情況。

寥寥數人,還都是低齡的孩童。

對于這情形杜若槿絲毫沒覺得意外,她朝雪娘遞了一個安心的眼神,轉身面向正探頭探腦看向這邊的百姓們。

來書院前,婁雯已和她在馬車裏商議過應對之法了,無論如何,她都是最特殊的,所以若想順利渡過此關,唯有她親自出面打動百姓們。

有閑心來看她熱鬧的百姓,想來多是心系朝廷的,他們聚在一塊,反倒方便她行事了。

杜若槿眼底閃過一抹亮色,唇角挂着點若有似無的笑意,走到廊庑下,面色轉為凝肅。

“諸位臣民,本宮今蒙聖恩,榮膺竺岚國新任皇太女之位。梧桐書院乃本宮一手籌辦,本意是為啓迪民智,也是為培養賢才,書院門下不論師生盡是女兒身,待遇皆與男兒無異,亦享有科舉資格。”

言罷,杜若槿瞥見衆百姓神色皆有意動,心頭暗喜,遂又細數起書院諸如學金減免、齋舍無償等優待來。

她創立書院既不圖名,也不為利,所以書院的所有經費,皆是恰好夠維持運轉的,不多取一文,不少用一分。

不過倘若書院真的招不齊人,後續怕是難以為繼。

話說盡後,杜若槿正欲折返回到婁雯身旁,卻有人出聲攔下了她。

“太女殿下,草民有一言不知當不當講?”

來了!

杜若槿心中一肅,面上卻依舊淡定,轉眸望向站在人群中的一位作書生打扮的青年:“說吧。”

那書生向前幾步走出人群,行禮後朗聲朝她說道:“禮記有言:師者如光,微以致遠。殿下,為人師表,當言傳身教,可您昨日親口承認與師長有情,如此作風,又如何叫人敢放心将家中女兒交與書院呢?”

此诘問一出,四周吸氣聲不斷響起。

這書生竟敢當着皇太女的面大聲質問!

杜若槿在心中微微嘆了口氣,這本是她的私事,奈何如今身份不同了,卻是再也不能同以前那般任性妄為了。

“本宮的确有錯......”

有錯,卻無悔。

微停頓過後,杜若槿掃視了一圈聚得越來越多的百姓,沉聲道:“所以本宮已考慮周全,待梧桐書院招生之事落定,便将書院交由女學博士主持。”

不日後她便要趕往安祈國,雖然才受冊封為儲君,但卻幾乎可以預見她日後會有多忙碌了。而且她身為太女,雖然自知深受母親寵愛,卻也不得不考慮避嫌一事......

因此,借此機會将這一重任交給婁雯,才是更好的選擇。

衆人呆呆地看着杜若槿,沒想到這位皇太女受百姓诘問,不但沒發作,竟還當衆認了錯,将院長一職交給了別人。

一問答畢,杜若槿心下一松,也不做停留,轉身往身後去了。

該做的她已做了,事成與否,端看這康平城中究竟有多少不甘平庸、敢于走出方寸宅院的女子了。

*

十月二十日封位大典還是設在了梧桐書院。

杜若槿想讓書院的師生們都看看竺岚的文武百官究竟是何止面貌,甚至期盼着能借此在她們心底埋下一顆名為女子也能為官的種子。

呼——

長風卷過,梧桐葉片翻飛震顫。

韶樂聲中,初冬的暖陽灑滿書院,也将徐徐向高臺上走去的身影照得光華奪目。

女君獨坐高臺之上,皇夫端坐左側,高臺下,百官與書院師生則拱手侍立左右兩側。

杜若槿身着冕服,腳步平穩,神色自若地越過笙旗招展的儀仗,只是掩藏在寬大衣袖裏的手卻緊緊攥着,權力榮華加身的滋味于她而言,仍有些過于沉重。

因為她清楚地知道,她并不是一位合格的儲君,無論是心機城府,還是所學的為君之道,都還遠遠不夠。

登臨高臺後,杜若槿在內贊官的贊唱中于拜位處向晏芸和杜易舟行了拜禮,而後又行了冊禮。

冊封禮畢,晏芸和杜易舟先一步還宮,杜若槿則在引禮官的引導下,乘車駕回宮。

沿路百姓見駕紛紛伏地,口中齊聲高呼:“千歲千歲千千歲!”

呼聲一路蔓延,聲聲震耳,杜若槿目睹百姓拜禮,心潮澎湃不已,也是直到這一刻,她才真正有了身為儲君的實感,歡喜與沉甸甸的感覺交織在心頭。

回到未央宮中時,夜幕已然降臨,杜若槿換回寝衣,內裏洶湧的波濤才悉數平複下來。

思緒一轉,望向書案上平鋪的浣花箋,杜若槿眉梢微動,走過去在書案前坐下,執筆蘸墨将心中思緒一一寫下。

擱筆後,她撚起那紙輕輕吹幹墨跡,又細細默念了一遍,只覺雙頰微燙,少頃後,折好塞入信封內,眉目間隐有憂色。

“飲翠。”杜若槿喚了一聲侍立在寝殿內的飲翠,将信交給她。

“将這信交給若琳,讓她替我托莊烨然幫忙傳信。”

飲翠低頭觑了眼信上正面注的澄晦安啓,眉心跳了跳,還是接過信應下了此事。

杜若槿慨然輕嘆,還需兩日她才能離開康平前往上京,若無意外,走官道也許還趕得及與令澈在平、定二州見面。

*

離未央宮數百裏的曠野裏,令澈獨坐在下屬搭好的行帳前,默然無言地看着噼啪作響的篝火。

一人疾步行至他身側,低聲禀告道:“殿下,平州線人來報說兩州都督等高官已遭刺史秘密監禁,兩國節度使今日已率兵各自趕往兩州地界。”

令澈略有些渙散的眸光一凝,望向深暗野地裏的某個方向,冷風飄搖着秋葉自枝頭落下,所望之處莫名地多了幾分可怖之感。

楚惜月昨日才傳的消息,以飛鴿傳書的速度來看,兩州刺史現下還未收到消息。他們約定的時間應當已過了五日,所以刺史這是準備動手了。

他在心裏輕嘆一聲,又幽幽地道:“先派人潛入刺史府內,探聽官員們被監禁的地點。”

刺史既已走到這一步,後續便是收到楚惜月的信,想來他們也不會再将人放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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