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八章
謝道衡鳳眸淡淡,看不出什麽情緒。
徐吟章摸摸下巴,“我記得六皇子和上官世子同歲,這般年紀的孩子,同榻而眠也不是什麽十分新奇的事情吧?”
“不正常。”謝道衡雙眸冰冷。
“謝道福有潔癖,他身側伺候他的人都知道,他之前之所以讨厭上官祺,就是因為上官祺進宮的時候不小心蹭髒了他的衣服。”
“殿下這麽一說,六皇子最近的行為的确是有些可疑。”徐吟章挑眉,若有所思。
“不過,六皇子竟是有潔癖的,我還記得上一次我來尋殿下的時候,六皇子被殿下從床榻上扔了下來。”
徐吟章笑着打趣,“六皇子這潔癖,原來碰上自家兄長就不管用了。”
謝道衡墨玉一般的黑眸半斂着,冷漠轉了轉手上的玉扳指。
那一次是一個雷雨天,明明天已經黑了,粘人寶弟弟卻非得跑到東宮,想讓自己哄他睡覺。
謝道衡正在讀書,不理謝道福。
謝道福撒嬌不成,打滾不成,最後耍賴,非要在謝道衡床上睡。
謝道衡不理,原以為謝道福早已離開,沐浴過後掀開窗幔,卻發現粘人包弟弟小臉白淨,正舒服的抱着自己的枕頭,睡顏恬靜。
可下一瞬,謝道福便哼唧幾聲,換了個姿勢。
剛巧不巧,謝道福一腳蹬在了謝道衡的臉上。
謝道衡氣的渾身發抖,直接拽着謝道福的衣領,将他丢了出去。
想到之後,謝道福因此生了好些日子的病,沒有來煩自己。
謝道衡的指尖有一搭沒一搭的敲擊着桌面。
“依臣看,六皇子根本不是真正喜歡太子殿下,這只是他哄騙殿下的手段罷了,”從钰攥起拳頭,“現在,六皇子又把這種小把戲用在了上官祺的身上!”
“那你覺得,六皇子是何意圖?”謝道衡擡起冰冷的雙眸,居高臨下的看着從钰。
少年的袖口繡着精致的雲紋,即使是最為簡單的黑色也擋不住他的華貴之姿。
聽出了謝道衡話中意味,徐吟章微微挑眉。
“六皇子定是想擴展自己的勢力!”
“我記得,那上官世子,好像也是殿下的表弟吧?之前也沒少和殿下來往。”徐吟章道,“更何況上官祺也不過和六皇子一般大,想來許是沒有這麽多想法的。”
“徐公子,你沒去侯府,你根本不知道他們兩人之間的相處是有多麽……”從钰一臉的一言難盡。
“說。”謝道衡眉眼間盡是慵懶之色,側目看了從钰兩眼。
“兩人的相處卿卿我我,好不膩歪,整天說什麽喜歡不喜歡的!”
類似的詞語在謝道衡的腦中一閃而過,他好似記得之前謝道福也曾經跟他說過喜歡他。
謝道衡還記得,謝道福當時嗓音軟軟的對他說,永遠只喜歡兄長。
可誰知,他這個看起來又白又軟的弟弟,竟然是個不乖的小騙子。
上一個欺騙自己的人,最後的結局是什麽?
謝道衡只是想想,身體裏的血液便沸騰了起來,那種刺激而又讓人上瘾的感覺環繞着他的身體。
不乖,那麽他這個做兄長的教他變乖便是了。
小孩子,教教就會了。
少年的手臂青筋顯現,晦暗的想法在謝道衡的腦海中産生。
“六皇子和侯府的人到底想做什麽,孤去看看不就清楚了?”
*
正堂內。
響亮的板子聲從中央傳出,原本直直跪着的上官祺吓得蜷縮着身子。
同樣是跪在一側的謝意卻好奇的睜圓了眼睛,盯着上官屹陽手中的戒尺。
天哪,這就是古代的戒尺嗎!和現代的區別不大呀,也不知道打在手上疼不疼。
謝意葡萄般晶亮的眼睛轉着,身側的上官祺卻吓得不敢擡頭。
“知道錯了嗎?”上官屹陽站在兩人面前,面色嚴肅。
“我沒錯!”上官祺揚起下巴,頗是不服,“那個夫子講的一點意思都沒有,還不如讓我帶着阿福去看小兔子呢!”
“真是孺子不可教也!”上官屹陽氣急,拿起戒尺就往上官祺手上狠狠的拍打了一下。
清脆的聲響傳來,謝意愣愣。
不是吧?你們這對祖孫竟然來真的?
說打就打,這可是你的親孫子,你不帶心疼的嗎?
“外祖父!”謝意委屈巴巴的抱住上官屹陽的腿,腦袋輕輕蹭蹭,“不要打表哥!”
“阿福,你讓開,你年紀小,今日我便不追究你的過錯,但是這小子帶着你逃學,今日我必定得給他個教訓!”
“打吧,打死我!讓父親母親再生一個就好了!反正這個家裏沒人喜歡我!只有阿福最喜歡我了!”上官祺突然淚水決堤,喊了出來,随後挺直了身子,面上倔強。
上官屹陽氣笑,“好啊,你這個小子,今日我便……”
兩人之間劍拔弩張,謝意眼見着誰也勸不好,千鈞一發之際,他眼睛一亮,痛呼一聲之後,身子便往後軟趴趴的倒了下去。
謝意第七次睜開眼,終于看到了坐在自己床榻前悶悶不樂的上官祺。
“表哥。”謝意趁着若雲沒注意,伸出白軟的小手指勾住上官祺的手。
“阿福裝的也太假了,我都看的出來,祖父定是也看出來了。”上官祺輕輕甩開謝意的小手。
謝意已經在侯府呆了半月有餘,小孩子之間的感情就是這般簡單,經過這半個月的相處,上官祺對他的感情已經從了之前的厭惡變成了喜歡。
“表哥,伸出手來,阿福給表哥吹吹呀!”謝意軟着嗓音。
剛開始,上官祺還冷着臉不理他,可最後還是敗在了謝意的糖衣炮彈下,不情不願的伸出了手。
謝意把上官祺的手拽進被窩,随後輕輕的吹了幾下。
“表哥,還疼嗎?”
“不疼了。”
怎麽可能不疼呢,板子狠狠的落在手掌心處的痛感火辣辣的,那種痛楚上官祺覺得自己也許一輩子都不會忘記,因為它帶來的痛并不只是身體上的。
祖父的嚴厲和不理解在不滿十歲的他的身上留下一道道疤,觸目驚心。
“表哥為何不和祖父說明實情呀?”謝意小小聲開口。
上官祺委屈,濃密漂亮的眼睫顫了顫,“說了祖父定當也是不信的。”
原本今日,兩人是要跟随府內給上官祺請來的夫子一起上課的,可是那夫子早就聽說上官祺不服管教,因此上課之時更加嚴厲,他不知曉謝意的身份,連帶着時不時的諷刺謝意,上官祺這才忍不了了,帶着謝意一走了之,去了後花園看小兔子。
“表哥不說,怎麽會知道祖父不相信呢?”謝意好脾氣的規勸,他搖搖上官祺的手,“一會阿福就尋個時間,去和祖父提起這件事吧。”
“才不要!”上官祺耍起了小脾氣,說什麽也不肯答應。
謝意無奈,只得順着上官祺的脾氣。
夜色正濃。
早在謝意來到侯府的第二天,上官祺就撺掇着謝意去自己的院子,和自己一起睡。
獲得了和表哥增加感情的好機會,謝意自然十分樂意。
若雲終于熄滅了燈燭,黑夜之中,謝意抱着身上的被子,輕聲,“表哥,你睡了嗎?”
“我睡啦。”上官祺捂着嘴偷笑。
兩個小孩便又開始在床榻上打鬧起來,為了防止被守夜的若雲聽見,兩人還須得憋着笑聲。
一番小打小鬧之後,兩人都累了,謝意抱住上官祺的手臂,滿足極了。
經過這半個多月和上官祺的相處,讓他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現實世界的哥哥。
謝意在現實世界是有一個親哥哥的,他大了謝意四歲,對謝意好極了,什麽好東西都想着留給謝意。
只可惜,在謝意六歲那年,他的哥哥去世了。
那時候的謝意很小,旁人只告訴他哥哥去了一個很遠的地方,永遠都不會回來了,但是哥哥是永遠愛他的。
“那哥哥去了那裏,他會幸福嗎?”年幼的謝意懷中抱着哥哥送的毛絨玩具,單純的問道。
傷心欲絕的母親淚水湧出,将六歲的謝意緊緊的抱在懷裏,“會的,哥哥會幸福的。”
“哥哥幸福就好呀,哥哥幸福,阿意也就幸福。”謝意天真的笑笑。
之後的日子裏,夜深人靜之時,謝意時不時便想起自己的哥哥。
哥哥到底去了什麽地方呢?
那個地方會讓哥哥幸福,可是為何自己見不到哥哥,心裏便覺得難受想哭,仿佛有什麽東西在拉扯撕裂一般呢?
長大之後的謝意才明白,自己的哥哥是去了哪裏。
心中的遺憾在這一刻得到彌補,上官祺還在驕傲講他之前做過的英勇事跡,謝意眼角卻湧出淚水,抱着上官祺的手臂更緊了些。
“表哥,你是我最好的哥哥。”
突然得到誇贊,上官祺略微有些不好意思了起來,“一般般啦。”
畢竟大多數時候都是自己的小表弟順着自己,陪着自己玩,還不喊累。
饒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霸王在此刻也有了責任感。
他的小表弟是世界上最好的弟弟,只要他上官祺在,就絕對不會允許任何人欺負他的小表弟!
不過,他覺得小表弟是自己最好的弟弟,那小表弟會覺得自己是他最好的哥哥嗎?
上官祺突然不自信了起來,可是這個問題弄得他心癢癢,于是,在第六次翻身之後,他悄咪咪的開口。
“阿福?”上官祺羞紅了臉,“你最好的哥哥是誰?”
“是表哥,表哥對我最好了,我最好的哥哥是表哥。”謝意已經睡得迷迷糊糊了,也不忘了在上官祺懷裏蹭蹭。
上官祺心髒怦怦跳,脫口而出,“我是比大表哥更好的兄長嗎?”
話剛說出,上官祺就後悔了。
瞧他問的什麽問題!大表哥可是阿福的親兄長,自己這個表哥怎麽可能比得上呢!
上官祺羞愧的紅臉,可下一瞬。
謝意帶着哭腔,身子微微抖動,“兄長最壞了,他都不和我玩。”
那就是更喜歡自己了。
上官祺懸着的一顆心放了下來。
“那你說一句,你喜歡表哥勝過喜歡兄長。”上官祺小心翼翼的試探着,心裏緊張極了,生怕謝意不理他。
“阿福喜歡表哥勝過喜歡兄長。”睡眼朦胧的謝意十分乖巧。
而此時,窗邊。
将屋內兩個小孩的對話聽了個一清二楚的謝道衡面無表情,皎潔的月光在他的眸子裏揉碎,卻無法揉碎他身上的危險和壓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