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九章
謝意的世界裏一片雪白。
暮色西沉,雪花簌簌的落着,将宮殿門口的地面鋪就。
一個男子筆直的站在宮殿門口,飄揚的雪花落在他的肩頭,他的脊背卻挺拔屹立如松。
“陛下,就算是為了天下百姓着想,您也要保重龍體啊!”
“他死了,他因為朕而死。”男子背對着謝意,謝意看不清他的面容,卻覺得他的聲音無比熟悉。
“前半生,朕将權勢視為最重要的東西,不惜一切代價坐上了這個位子,做了那麽多錯事,卻不想,後半生只能在悔恨中度過。”
那男子喃喃,“我多希望他恨我,這樣,他便可以永遠記得我了。”
“可是你知道嗎,他在朕懷裏咽氣的那一刻,對朕說。”
“他寧願從未與我相識。”
男人喃喃,“朕到底要去哪裏尋他?”
謝意心中好奇,正要往前走去時,鑽心的疼痛自胸口處傳來。
謝意低頭,只見自己的胸膛之處赫然插着一把匕首。
“阿福!”謝意聽見一道陌生的嘶吼,再次睜眼之時,那人竟想要抓住謝意的袖子,不過卻被身後的人制止。
謝意累極了,他感到自己全身的力氣都在慢慢消失,連帶着眼前的視線也模糊不清了起來。
失去意識之前,他只聽到那人的失去理智的嘶吼。
“謝道福,你便是這樣愛極了他嗎?即使是死也要護他!”
我愛極了誰?
那人到底是誰,竟然可以讓我不顧自己的性命?
謝意覺得自己的神識仿佛從軀體中抽離出來了一般,漫無目的的飄蕩,快要離開之時,卻被一束耀眼的金光拉回。
“阿福,只要你肯聽話,好好的活下來,你想養幾個樂師,我都允了。”這人的聲音和宮殿門口那人的聲音一樣,但此時,他的聲音中帶着克制和壓抑。
謝意感到身體沉重,極度的恐懼感告訴他,他想立刻答應眼前的男人,可是誰知聲音卻不受自己的控制。
“殺了我……”謝意的聲音已是虛弱至極,他釋懷般的笑笑,“如此一來,我便誰都不欠了……”
謝道衡站立在床榻前,冷眸看着塌上淚眼縱橫的謝道福。
若是他沒記錯的話,上一次謝道福也說了一些自己聽不懂的話。
剛剛他又說了什麽?
殺了我?
謝道衡俯下身子,修長的手指慢條斯理的擦拭去謝道福白嫩小臉上的淚珠。
就在謝道衡要轉身離開的時候,身後的粘人包卻一把抱住了謝道衡的大腿。
謝道衡厭惡的看着謝道福的手,還未開始掙紮,便聽到了謝道福帶着哭腔的話語。
“兄長,求求你,你殺了我吧,阿福不想這樣。”
謝道衡表情上寫滿了不可思議。
謝道福怎麽會知道,自己是動了這樣的想法的?
即使謝道衡貴為太子,幼時的他但也避免不了羨慕謝道福。
羨慕父母将所有的寵愛和關心都給了他,羨慕他如同高山上的雪蓮一樣純潔無瑕。
但謝道衡只會把自己這樣的心思隐藏在心裏,連徐吟章都沒有告訴過。
謝道福為何會這般說?
謝道衡無情的掙脫開謝道福的手,修長的手指再次捏住了謝道福的下巴。
“你剛剛的話,再說一遍。”
謝意的夢境被下巴處的疼痛打破,夢境帶給他的恐懼萦繞在他的心頭,一睜眼,便看到了男主謝道衡正沉沉的看着自己。
“剛剛說了什麽,還記得嗎?”
謝道衡的嗓音并不似之前那般冰冷,在黑夜之中,帶着一些少年獨有的纏倦和引誘。
我剛剛說了什麽?
謝意愣愣的,眼角處紅紅的,看起來可憐極了。
謝意甚至無法考慮為何謝道衡會在侯府,面前少年身上的壓迫感讓他呆呆的開口。
“兄長是我最好的哥哥。”
見謝意主動提起,謝道衡的鳳眸危險的眯了起來。
他見這兩個人睡得熟,便沒打算質問,誰知自己這個粘人包弟弟竟然主動提起這件事?
既然這樣,謝道衡便沒打算主動放過謝意。
“是嗎?”謝道衡俯身,右手指尖撫弄謝意的一雙微潤的眼睛,“那你便再說一遍吧。”
謝道衡沉聲道,“對着他,再說一遍。”
謝意似乎還沉浸在可怕的夢境之中,他只當現在也是自己的夢。
嗚嗚嗚,夢裏的男主好可怕。
只要順着他,男主應該就不會把自己怎麽樣吧?
謝意乖乖的重複了一遍。
謝道衡這才滿意的松開了謝意的下巴,随後從袖口處拿出一方帕子,擦拭自己的手。
好家夥,沒想到夢裏的男主也有潔癖。
“你為何沒有侍妾呀?”謝意好奇的問出口。
謝道衡皺眉,“誰教給你這些的?”
夢裏的男主竟然還會回答自己的問題!
謝意覺得新奇極了。
要知道,他看這的時候,最納悶的就是為何男主不娶妻不納妾了。
一代枭雄的身邊竟然沒有美人作伴,任誰都會覺得奇怪吧?
現在有這個機會,他不得好好問問!
“是我自己想問的。”謝意想着幹脆站起來,卻被謝道衡一把推倒在床榻上。
“孤該說你是聰明還是愚蠢?”謝道衡冷嘲熱諷。
才六歲,就已經想到了他以後娶妻的事情。
怎麽?是真的有想奪自己太子之位的心思,開始關心自己的婚嫁之事了?
謝意沒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不依不饒的想要繼續起身。
謝道衡面無表情的看着謝意開心的起身,在謝意即将站穩的時候便伸出手将謝意推倒。
看着自己的粘人包弟弟委屈的嘟着嘴,快要哭出來的樣子,謝道衡滿意的笑笑。
可誰知下一秒。
自己的衣裳便被謝意狠狠的拽住,随後,大腿處便傳來疼痛。
謝意生氣極了!
原本他還挺崇拜男主謝道衡的,可是沒想到夢中的他竟然這麽讨厭!
總歸是個夢罷了,謝意便直直的咬上了謝道衡的大腿。
*
謝意生病了。
從那一晚先後做了兩個奇怪的夢境,而後又夢到少年謝道衡狠狠的掐着自己的下巴,逼迫自己說出那句“兄長才是我最好的哥哥”之後。
這還是謝意穿書之後第一次生病,現實世界中的他雖然看起來清瘦,可是身體一向很好,幼年的時候也沒有生過什麽病。
看着原本對自己愛答不理的上官祺緊張的陪在自己身邊,謝意剛開始還覺得這場病生的值得。
可是直到這場突如其來的病連續讓謝意難受了多日,他這才受不住了。
是夜,漫天繁星閃耀。
庭院檐下的燈籠泛着暖光,照亮院子的每一處角落。
謝意原本白軟的小臉此時紅彤彤的,他感到渾身虛弱無力,胳膊也擡不起來。
明明今天上午的時候他好轉了不少,甚至還和上官祺約好了去城西的院子裏抱一只小狗。
謝意難受極了,他不安的扭動着微燙的身子,帶着哭腔嘟囔,“好難受,阿福好難受呀。”
謝意的意識一直朦胧不清,再次睜開眼之時,只見上官祺正一臉緊張的握着他的手。
六歲孩子的面容上少有的出現這種堅定的神色,上官祺見謝意終于睜開了眼睛,急忙安慰道,“阿福,你別擔心,父親已經派人進宮了!”
“長安城的醫士醫術不精,可是宮裏的太醫醫術最為精明,定是能治好你的病!”
謝意有許多話想和上官祺說,可是他感到喉嚨幹澀,竟是想說話也說不出來。
為何他會突然生病?
謝意也算是成年人了,定不會像一個小孩子一般不注意自己的身體,每次夜間出門時,都是将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
此時,屋外。
“父親,已經派人進宮了,”上官越延面色凝重,“只是此事實在太過蹊跷,還需隐瞞下來才是。”
上官屹陽睨了自己的兒子一眼,“我早已經派人将此事隐瞞下來了。”
“若是讓朝堂上那些太子黨的人知曉,帝後最為寵愛的六皇子在侯府無緣無故的生病,且多日不見好,不知道他們又會在朝堂之上生出多少風波了。”
“太子他……”上官越延頓了頓,“罷了,我到底是個做舅舅的,等我進宮之時,會給他帶些他愛吃的點心。”
“前段時間我收拾出了一些前朝珍貴的兵書,你便一起給太子帶去吧。”不知回想起了什麽,上官屹陽眸中的傷感一閃而過,但很快便恢複了平日裏的冷靜。
“告訴他,我這個做祖父的,以後會考他。”
“兒子記住了。”上官越延應下。
*
“你說什麽?”上官金羅手中的白玉盞應聲落地,幾乎失聲,“阿福生病了?”
“回皇後娘娘,六皇子殿下的确是生病了,但也只是感染了風寒,只不過是這幾天一直不肯喝藥,這才一直不見好,侯爺才讓卑職進宮,求得皇後娘娘的一封書信,以此撫慰六皇子。”
聽到肯定的回答,上官金羅懸着的心這才放了下來。
身邊的宮女趁機說道,“六皇子真是和娘娘關系極好呢,喝藥也得讓娘娘陪着,可見娘娘沒白疼咱們六皇子。”
上官金羅的臉色稍稍緩了些,嗔怪道,“他這般嬌縱,我讨厭還來不及呢,哪希望他和我更親近一些?”
上官金羅雖然這樣說,可是殿內的宮女那有不知道她的心思的?
對于她們的皇後娘娘來說,六皇子殿下便是她的底線。
将書信交給侯府的人之後,上官金羅不經意的問起,“今日是何日了?六皇子出宮多久了?”
“回皇後娘娘,今日是六月十五。”身旁的宮女道。
“六月十五?”上官金羅忽的感覺自己的心被狠狠的擰住,過往某些不願想起的記憶湧入腦海,以至于她忘記了詢問自己小兒子的有關事宜。
“太子呢?把太子叫來!本宮要見太子!”上官金羅失聲,雙肩顫抖。
“母後,”謝道衡出現在殿門口,他背對着身後的日光,眸光在上官金羅蒼白的臉色上略做停留,聲音穩重,“兒臣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