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今冬有雪(6)
今冬有雪(6)
陳帆是赴美修學的随行老師,葉随臨危受命,做半個多月臨時班主任。明明班裏只是少了三個人,氣氛卻驟然間變得空蕩沉悶,這其中或許也因為即将步入深冬。
川海的聖誕與元旦連着過,利用班會時間自行組織活動,也允許跨班交流,活動經費學校會報銷一部分,不足的部分由各班自己承擔。葉随跟陳帆的性格天南地北,班長跟文藝委都出了國,組織活動的重擔押在了生活委員跟學委崔西菲的頭上,崔西菲是個不聞窗外事的人,讓她組織活動比做兩套卷子還痛苦,最後也只能把夏淳和曾茹可拉進“組織部”一起受難。
季遂樂因為頗受葉随關照,王銘東出國之後,葉随直接指派了季遂樂做他的副手,換而言之,她變成了臨時班長。
這讓她非常頭痛。
季遂樂無法拒絕能說會道的葉随,硬着頭皮做起了班長的工作。幸而到了年底并沒有太多需要她去做的事,但組織跨年活動需要她全程參與策劃。連着幾天放學後她都被夏淳叫住讨論班會節目表,幾個人在教室裏圍成一個圈坐着,季遂樂與崔西菲面面相觑,兩個幾乎沒有說過話的女生頭一回感到了共鳴。
節目表無非吹拉彈唱,按照葉随的意思,他們得做出表率出節目。夏淳跟曾茹可都決定唱歌,崔西菲自認五音不全,直接包攬了活動PPT等宣傳後勤工作。季遂樂被問到有沒有擅長的樂器時,沉默了好一會兒,搖搖頭否認。
崔西菲看出她的為難,好心解圍:“要不你跟我一起吧?”
季遂樂向她投去一個感激的眼神。
曾茹可在本子裏做記錄,寫完之後又擡頭:“那我們什麽時候去買零食?還有裝飾的東西。我昨天去問了一下,現在拉花剪紙都開始漲價了,明明上個月都在吃灰,全是奸商啊奸商。周邊這些小店買肯定貴,要不我們去批發市場淘一淘?小零食去那邊買肯定也比超市劃算的。”
崔西菲舉手表示同意:“我沒意見,可以周末約個時間一起。不過我們的預算有多少?我們是不是先計劃一下買什麽,省得到時候挑花了眼還超支了。”
“葉老師說學校給報銷的就一百五,不過就算超了也沒事,我們的班費還有剩的,葉老師也說要讓大家玩得開心,多出來的他來補上。”
季遂樂默了默,然後開口提議:“也不能真讓葉老師花錢。水果我們就買砂糖橘,瓜子跟開心果也得買,餅幹少挑一些吧,我覺得大家可能不太愛吃,還很貴。鳳爪之類的鹵味吃起來很麻煩,我覺得買點辣條、無花果幹就好了。飲料要花的錢應該會多,我們可以買大桶裝然後每個人發紙杯,可樂冰紅茶都要買一點。飲料很重,我們就在學校附近買,然後提前放在葉老師的辦公室。”
所有人都看着季遂樂,這似乎是他們認識以來季遂樂說過最長的一段話。
曾茹可朝她豎起拇指:“你好會生活呀。”
季遂樂苦笑,還不是跟着付燕去超市小賣鋪得出來的經驗。一分錢要掰成兩半花,付燕還要變着花樣讓她每天吃着不重複的主食跟零嘴,久而久之,季遂樂也快成了購物行家。家裏的變故沒讓季遂樂的生活品質下降多少,付燕盡可能地供她吃穿,只是會更加關注促銷價與臨期折扣。
生活沒有變得艱難,每一次經歷都會成為經驗財寶。只是有些不得不舍棄的事,會成為歲月裏不可磨滅的遺憾。
崔西菲與曾茹可已經開始讨論下一個議程,季遂樂恢複了沉默,安靜坐在一旁聆聽。右手不自覺地握攏,左手指尖按了按空氣。
她後知後覺地背過手去。
指尖依然在顫。
年初的那場大雪似乎提前用掉了今年的份額,臨到元旦假期之前,校服裏都已經套上了厚厚的羽絨服,還是不見任何下雪的跡象。教室裏熱火朝天地進行着大掃除,大掃除結束後就要開始布置教室,貼剪紙,挂拉花,崔西菲她們去采購的時候還多買了一對燈籠,準備挂在教室正中的電風扇上。
季遂樂作為臨時班長,監督同學搬桌椅布置教室也是她的工作之一。
徐聈清的桌子交給夏淳來搬,他不喜歡在教室裏放東西,臨走前桌子被他收拾得像是沒有人坐過,現在抽屜裏堆着的都是這段時間發下來的卷子跟練習冊。夏淳這會兒忙着擦窗戶,季遂樂就順手替徐聈清歸置下抽屜。
除了寥寥幾張空白試卷,其他的文件資料裏全部都有徐聈清的筆跡。季遂樂對徐聈清的字跡印象深刻,第一次是自我介紹的時候,黑板板書,飛揚不羁,再之後是看他的數學卷子,才知道他的卷面字體工整,連阿拉伯數字都像是專門練過一樣有着明确标準的字體。
她收拾到他的數學練習冊,沒忍住當成教學案例翻開看了看。
又想起他給他們講數學最後幾道題解題思路時候的聲音,不疾不徐,清越好聽。
已經小半月沒有見到徐聈清,或者說從他們準備去美國開始,他們倆就已經沒怎麽說過話。他很忙,時間對不上,季遂樂又不是個會主動找人交談的性子。時間在往前走,他們的關系卻仿佛在倒退。
在最恰當的時機裏沒能更進一步,她又要習慣性地縮回殼裏。
還以為有機會當朋友。
季遂樂呼出一口氣,放下徐聈清的練習冊。不算朋友的話,應該不能亂動他的東西。她把東西疊好,又重新塞回他的抽屜。周圍人都在忙着,沒有人留意到她的動作,她松了口氣,走道窗戶邊找夏淳,提醒他記得去搬桌子。
夏淳剛洗完一扇玻璃,成就感滿滿地拍了下胸口:“知道知道,包在我身上。”
季遂樂也不确定包在他身上的事到底是擦玻璃還是搬桌子。
“诶——是不是下雪了啊?”
走廊裏傳來其他班裏女生的驚呼聲。
天氣預報裏沒有說今天會下雪。
季遂樂循聲看去,空中果然飄下了幾片因風而起的“柳絮”,比起年初那場鵝毛大雪,這看上去随時要停下的雪着實算不得奇景。許多人放下了手裏的工作,湧在走廊裏,伸出手去接雪花。雪花只有那麽幾片,不知誰會是接到了它的幸運兒。
季遂樂回身看着走空了一半的教室,她這個臨時班長的存在感還是那麽得低。
夏淳丢下了他的使命出門看雪,季遂樂站在最後一扇沒有洗過的玻璃前,用沾濕的指尖在玻璃上畫起了圖案。
是簡筆畫的雪花。
“Would you like to have some sandwiches for breakfast,Blaer”
徐聈清看着餐桌對面熱情的白人主婦,笑着點頭:“yea,thanks.”
他寄宿的家庭在曼哈頓,男主人是個軟件工程師,女主人是家庭主婦,膝下有一對雙胞胎兒子,今年十歲。雙胞胎的名字取自哈利波特的韋斯萊兄弟,據說是因為女主人懷孕時正癡迷于哈利波特。
來美國的時間正好撞上他們的寒假,學校的意思是讓他們先在寄宿家庭适應幾天,等假期過了再開始正式學習。寄宿家庭離得不遠不近,只不過聖誕新年在即,各家忙于自己的慶典派對,徐聈清已經很多天沒有見到其他同學。
他倒是不那麽在意。
雙胞胎兄弟性格迥異,徐聈清寄宿的頭一天弗雷德就表示了熱烈歡迎,還分享了自己珍藏已久的玩具。喬治相對慢熱一些,時刻跟在弗雷德身後,卻又不愛說話。但喬治的成績比弗雷德優秀,兄弟倆的評分差距有從A到D那麽遙遠。
兄弟倆一清早就去小花園裏玩雪,還誠邀了徐聈清一道。徐聈清是個傳統中國人,不吃早飯總覺得一整天沒有開始,站在小花園邊看着兄弟倆滾了會兒雪球,就被女主人叫回了餐廳吃飯。與許多速食主義的白人相比,女主人的廚藝可以說是相當不錯,三明治、牛奶、薯條、炸雞,香甜美味,熱量也非常高。
徐聈清等着最後一份炸食出爐,在餐桌邊擺弄着筆記本電腦。出國前徐時非特地借給他帶着的,方便跟國內發消息聯系。他來美國的事不知道被誰暴露給了徐時正,剛一到美國他就收到了徐時正的郵件,作為父親關心了一番他的起居安排,以及告訴他自己有空會去曼哈頓見他。徐聈清沒把他的話太放在心上,這樣的許諾以前不知做過幾次,沒有哪回真的兌現,就像狼來了的故事那般,說得多了,自然就沒人再相信。
他正在把這幾日拍下的照片導入電腦裏,美國的冬日銀裝素裹,是寧城很難見到的風景。這裏的聖誕氣息比國內濃厚了百倍,節日與雪仿佛固定搭配的組合,缺了哪一樣都顯得乏味。彩色燈串發出五彩斑斓的光,映在潔白的雪毯上,像一幅幅精致可愛的燈光畫。他把照片分門別類存好,打算回國之後去照相館洗出來,分享給同學們看。
喬治捧着一個小雪人跑進屋遞給他看,他的臉大約是在屋外凍的,紅裏透紫,他支吾半天沒說出話來,只能把小雪人放在筆記本旁邊,還注意隔開了距離不讓融化的雪流到散熱口裏。徐聈清側目看着喬治,他戴着毛線帽,整個人都毛茸茸的,像一只小熊。
徐聈清摸摸他的腦袋:“Thank you,this little snowman is very cute.”喬治的臉又紅了一點,他笑着繼續說,“You are also very cute, like my friend.She is always silent, but she is very smart.”
女主人端着最後一盤炸食走出廚房,聽見徐聈清與喬治說的話,眉眼含笑問道:“Is she your girlfriend”
徐聈清愣了一秒,旋即搖頭:“No,we are just classmates.”
“ReallyYou said she is cute.”
徐聈清笑了聲,沒再繼續這個話題。女主人也不再問,吩咐喬治把弗雷德叫回來吃早餐。
順着喬治跑走的背影,徐聈清再一次隔着起霧的玻璃窗看向屋外的銀雪。
不知道國內現在是怎樣的天氣。
喬治拉着弗雷德跑回屋,兩人踏在雪裏,弗雷德手上還握着一團雪。他将小雪團順手一抛,雪團砸在外牆上四分五裂,一片雪飄到了窗戶上。
徐聈清盯着玻璃窗上綻開的銀白花朵,舉起手機,又拍下了一張照片。
“不知道……今年冬天還會不會下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