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今冬有雪(5)
今冬有雪(5)
去美國修學的事正式定下,學校安排辦理一應手續,而王銘東三人時常參加教導主任宋湘語的培訓會,放學時間對不上,季遂樂也沒有再與徐聈清一起騎車回去的經歷。關于她的議論逐漸變少,季遂樂終于回歸到正常平靜的生活裏。
倒是宋湘語單獨找她聊過一回,月考雖然暫時只考語數英三門課,但每一章節教學任務完成之後,各課老師也會在課上進行一次小考。季遂樂準備學理科方向,除了那好找工作的理由,更關鍵的是她理化生的成績本來就不錯,也很有底氣。宋湘語是個看成績說話的人,對成績優異的學生态度也會變好。軍訓時她就對季遂樂印象頗深,又因為是自己要教的學生,還特地把她的中考成績調出來看。季遂樂中考物理分數不理想,宋湘語起初并不看好她,但這兩個月看下來,對季遂樂也有所改觀。
畢竟是女教師,季遂樂面對宋湘語時壓力沒有面對陳帆那麽大。
“你的成績很适合學理科,冬天一過你們就該考慮文理分科的事了。我現在找你談話呢也不是要你立刻定下來,但我還是更希望你能考慮選擇理科,不出意外的話這三年都是我來教你物理,你跟着我好好學,我能擔保你拿到A。”
這話聽上去有些傲慢,但宋湘語是教導主任,又的确有許多教學實績,季遂樂也相信她的實力。若非要說有那麽點不自信的話,季遂樂只擔心自己。
宋湘語像是能看穿她的心事一樣:“所有的發揮失常都是基礎不夠牢靠,如果你把所有的知識點都掌握得很好,就不會緊張了。”
季遂樂羞愧地垂下腦袋:“我、我知道了……”
宋湘語推推眼鏡,拍拍她的肩:“別有壓力,你要相信自己。”
季遂樂心頭一暖,朝宋湘語點點頭。
回到教室的時候杜樂小心翼翼地問她宋湘語找她作甚,班裏大半的人都怵宋湘語那張冰塊臉,杜樂這些偏科嚴重的沒少挨宋湘語的批評。杜樂以為季遂樂是被叫去辦公室挨訓的,季遂樂脾氣軟性格悶,被欺負了也不知道反抗,杜樂有時會有種恨鐵不成鋼的挫敗感。
季遂樂無辜地看着她,笑笑:“沒什麽,宋主任找我聊聊以後分科的事而已。”
一聽到這件事杜樂就有些頭大:“好吧,難怪不找我們。我以後鐵定是要去學文科的,至少背書我還能背得下去……不過你對歷史那麽敢興趣,你也要學文嗎?你數學物理成績都好,學文科有點可惜耶。”
“我學理。”
“哦……”杜樂贊同地點點頭,又有些遺憾,“那我們就只能做一學年的同學了,有點可惜诶。”
季遂樂愣了下。
與南源的三年如出一轍,她與有些人只有一年的同學情分,她與誰都交往不深,談不上不舍。畢業之後也是如此,會繼續往來的多半是有着革命戰友情一同經歷中考的同學,而那些剛入學一年的驚鴻一瞥,很快就抛在了腦後,季遂樂已經不太記得一些人的模樣與名字。
她情不自禁往教室環顧一圈,還有半年的時間,她就要跟這些人說再見,有的人她甚至連話都沒有說過。
她想不擅長交往的長處就是不必為別離而悲傷。
王銘東三人正好也回了教室,王銘東正與喬鹿聊天,喬鹿看上去并不太想搭理他,王銘東說三句她也才回一句。徐聈清走在兩人身後,低着頭,耳朵上戴着耳機。自從有一回陳帆戴着他用MP3結果發現裏面在播英語聽力之後陳帆就對他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徐聈清一到課間都會戴上耳機,季遂樂覺得他不像是好學,更像是為了隔絕掉大部分沒有必要的聊天。不過也虧得他成績好,換其他人MP3已經被沒收了。
喬鹿被王銘東吵得頭疼,轉過身向徐聈清求救,徐聈清沒聽見她說話,喬鹿秀眉一擰,伸手拽下了他的半邊耳機。
這動作實在是有些不分邊界,在季遂樂眼裏,這近乎于一種冒犯。
徐聈清面不改色,不生氣也不意外,他的脾氣一向很好,不然也不會容忍褚利豐跟夏淳在他跟前聒噪如此之久。
三人不知在說什麽,喬鹿笑了起來,王銘東尴尬地撓着腦殼,徐聈清看向了別的地方。那三人周圍仿佛有一道屏障,把其他人隔絕在了他們的世界之外。
她曾經該是那個世界的一員。
季遂樂眼皮顫顫,緩慢且僵硬地收回了目光。
年末的時間總是過得很快,12月的活動多,兩個月的月考合并成了一場。最後一次考卷講解完,去美國修學的人也該踏上旅途。
最近徐聈清在教室的時間少,夏淳換了個聊天目标,越過杜樂去找唐健,有時候幹脆占了杜樂的位置。季遂樂整個課間都不得安生,耳邊是夏淳與唐健從天文聊到地理,想跟杜樂商量一下怎麽把夏淳給哄走,但杜樂最近被馮可尤纏得緊,一下課就沒了人影,季遂樂連求救的人都找不到。
這會兒夏淳又坐了過來,季遂樂正打算背英文課文,腦子裏跟耳朵裏是兩個語種,想平心靜氣大約是沒可能了。她無奈起身,抱着課本出了教室。室外的氣溫已經很低,學生們都不大愛出門,走廊裏空蕩蕩的,倒是方便了季遂樂。她尋了個僻靜的地方,倚着牆開始背書。
沒有留意到這是一塊絕佳的藏身之所,除了她還有別人發現了這個地方。
路逾天沒想到會有人來侵占他的領域,還是個看上去有點眼熟的人。他與季遂樂只有數面之緣,她總是低着頭,頭發又遮臉,根本看不清她長得是什麽模樣。寬大的校服遮住了她的輪廓,但一看就知道她的體态比別的女生豐滿,他們這個年紀還是更欣賞漂亮的女孩子,季遂樂很明顯不在他的好球區。他記得褚利豐倒是因為炸雞之緣對這個女孩子挺有興趣,好感談不上,好奇心倒是滿滿當當。
路逾天扯了下嘴角,打算咳一聲提醒季遂樂這裏有人。正要出聲,季遂樂已經開口念起了英文。南源注重國際交流,季遂樂雖然不參加這些活動,但她的口語卻被訓練得很好,發音标準,每一句的停頓都像是特地設計過。有那麽幾秒,路逾天還以為她在播聽力測試題。
他有些驚訝,這樣的聲音似乎不應該從如此平平無奇的女孩子的口中發出。
就如同所有人的刻板印象裏,口語絕佳的人都該去做翻譯官外交官,而這樣的職業,都是非常漂亮的人。
很明顯,季遂樂不是。
他一時間嗓了性質,站起身從陰影下走出。季遂樂聽見背後的動靜,身子一僵,最後一個單詞卡在嗓子眼裏沒發出聲。她轉過頭,路逾天比她高許多,又站在高處,居高臨下地望着她,嘴裏還叼着一根棒棒糖。
她以前聽人說過,在學校裏叼棒棒糖的人,多半是會抽煙的。
她皺皺鼻子,低聲說了句抱歉,轉身跑走。
路逾天挑了挑眉,他醞釀了半天的話居然沒機會說出來。他像是感覺到了自讨沒趣,摸了摸鼻尖,牙根使力,咬碎了嘴巴裏的糖。荔枝味鋪滿口腔,他嫌棄地嚼了兩口,咬住塑料棒,手指撥了兩下。塑料棒在齒間颠簸,得得得,震得口腔與耳膜一起響。
王銘東和喬鹿正從樓下上來。
“行李都收拾好了吧,明天先到學校集合,然後學校安排車去機場。不過徐聈清好像直接到機場跟我們彙合,他有別的安排。”王銘東肩膀一聳,“你說我們這次去,會不會見着他爸爸?”
喬鹿瞥他一眼:“如果徐聈清真要聯系徐叔叔,就不會報名讓學校安排對接的家庭了。以前我聽褚利豐提過一嘴,徐叔叔已經很多年沒回來過,估計他們關系不好吧。”
“再不好也是父子,一家人安排總比學校考慮周全。算了,搞不懂他。不過這次去美國我們還得靠他,他對美國比我們都熟。”
喬鹿心想,那可不一定。
她懶得再跟王銘東繼續聊下去,餘光忽然發現了路逾天的身影,她定在原地,遠遠看着半邊身子被黑影籠罩的少年,同王銘東說道:“你先回教室吧,我去趟洗手間。”
王銘東比了個OK的手勢。
喬鹿等王銘東走遠才朝路逾天的方向走,路逾天倒是一直待在原地等她,預備鈴已經響了都沒有要挪步的意思。
喬鹿盯着他嘴巴裏的塑料棒,彎唇笑道:“荔枝味的?”
路逾天從口袋裏撈出一只同款扔給喬鹿,喬鹿捏着棒棒糖,時間不太夠,她沒拆包裝,只仔細将糖收好。四周無人經過,她湊近路逾天,踮起腳聞了聞:“唔,感覺太甜,不适合你。”
路逾天哼笑一聲,扔掉嘴裏的塑料棒:“膽子不小,不怕被你們宋主任看見。”
“我又沒做什麽,正常聊天而已。”喬鹿眨眨眼,“這次撿漏的人是我,你生氣了嗎?”
按照順位,季遂樂放棄之後頂上去的人應該是路逾天,但為了讓女生來補位,人選才從路逾天變成了喬鹿。他們的班級離得遠,路逾天一放學就不見人影,喬鹿都沒機會抓着他問。不過他收了她的糖,應該是沒那麽生氣才對。
路逾天搖搖頭,擡手把喬鹿的發型給揉亂:“我有什麽好氣的,你去一趟正好,回來給我講講心得。”
喬鹿拍開他的手:“有求于人還動手動腳。”
“我可沒動腳。”路逾天指指她背後,“要上課了,回去吧,下次再說。”
喬鹿不滿地哼了哼:“下次得等我從美國回來了。出國可以帶手機,我給你發消息你要記得看,知道不?”
路逾天想到那十幾個小時的時差,不由挑了下眉。
喬鹿瞪他。
“行——二十四小時待命。”路逾天妥協,“這趟出去,我讓徐聈清多罩着你。”
喬鹿這才滿意:“你說的啊,那我就不客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