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時間魔法(6)

時間魔法(6)

季遂樂的新同桌是馮可尤。馮可尤是個家境很好的大小姐,成績卡着線進了實驗班,但人緣卻不錯。她的小姐妹很多,但不清楚是真心實意還是沖着她大小姐身份的塑料情,季遂樂以前只知道她跟杜樂玩得好,好幾次打斷過自己與杜樂的談話。季遂樂對她的印象不算好,雖然不會表現得很明顯,但也沒有和杜樂那般靠近。

事實上她與杜樂也算不上姐妹,也許再多一點時間她們可以發展成很要好的朋友,可時間太短,杜樂又不像崔西菲那樣性格上與她合拍。

馮可尤對她并不友善,就像始終介意自己曾經“搶”走了杜樂。

像是搶走了屬于她的娃娃。

季遂樂對她的冷淡與敵意視而不見,下一學期開始文娛活動就不複高一那般頻繁,需要小組活動的項目也會越來越少,她們互相不幹涉,或許就是最好的相處方式。

馮可尤很快跟新同學們打成一片,她有屬于自己的交友方式,放學之後約同學吃炸雞喝奶茶,周末一起出去逛街,接受了一個人的好意,心裏的天平自然而然會向她傾斜。不知不覺中,馮可尤的朋友越來越多,而被她劃在了朋友之外的季遂樂看上去孤立無援。

季遂樂想起了以前,但與那時有所不同。馮可尤只是單純對她有偏見,帶着其他女同學試圖孤立她,并沒有做別的事。馮可尤會在她面前炫耀自己的富有,在學校裏大家統一穿着校服,服飾上分不出貧富,但背包,文具,乃至于被禁止代入校園的電子産品,她們倆之間都天差地別。馮可尤經常在課間拿出她粉色的旋蓋手機,故意做出很大的動作,就為了讓她看上一眼,季遂樂沒覺得她的行為惡劣,這樣幼稚的行為倒是很像童話故事裏沒有頭腦的惡毒繼姐,造不成任何實質性的傷害。

與曾經一次次言語裏中傷與侮辱,這無關痛癢的輕視可以算是微乎其微,連淩虐都算不上。南源的學生家底更是深不可測,有些人胡作非為起來連校方領導都只能粉飾太平,而川海不同,宋湘語板起一張政治臉誰都不敢造次,就算是馮可尤,也不會越過三八線一步去侵占她的空間。

至于有沒有交到新的朋友,季遂樂并不在意,她們的炫耀、驕傲,也都與她沒有關系。

她在一次周記作文裏寫,她最喜歡的一篇文言文是初三那年的課本上的《送東陽馬生序》。父母下崗,家裏的積蓄只夠溫飽,她也曾因為貧瘠而感到羞愧。但錯過了去美國的機會之後,季至誠與付燕脫胎換骨,又得了徐聈清的幾次安慰,讓她從煩惱中釋然。

面對馮可尤的炫耀,她心中也只是“餘則缊袍敝衣處其間,略無慕豔意”。

她不敢保證自己完全不在意外人的話,不保證自己再不會有低氣壓的時刻。每每想到自己若是再陷入低迷,又會多欠徐聈清一個人情,她欠他的情分就越難還清。一旦想到自己欠下的債,就會強迫自己堅強起來。

她不想再被當成易碎的公主。

高二的生活節奏明顯比高一快得多,課程壓力越來越大,又要應對春季的會考,三門文科與生物老師輪流占用了自習課時間講解模拟試卷,考試新政策裏又額外多加了一門實踐課程,放學時間從原先的四點延長到了五點,每周愣生生多出了五節課。

分班之前杜樂與夏淳還在說有空的時候就相互串門,實際上壓根沒有那樣的空餘時間,季遂樂一個月見不到杜樂三次以上,即便在走廊撞見,也說不了幾句話。不在一塊兒上課就很難有聊天的話題,除了相互打一聲招呼就再無其他。

季遂樂忽然間明白了陳帆讓他們相互留言的用意,哪怕還在同一個學校裏,也與畢業分別無異。

就像她偶爾放學路上遇到徐聈清,她也不知道該與他說什麽。

徐聈清也不會刻意找話題,有時會與她讨論最近才做過的試卷,更多時候是一言不發地與她并排騎車,直到在小區門口分離。

一直到高三的時候,他們才有了更多的接觸。

幾大院校聯合設置了“北約”“華約”的自主招生聯盟,對非競賽生實施審核入圍的聯考模式,根據聯考成績與院校簽訂降分錄取、直接提前錄用的協議。第一步入圍的篩選條件極其嚴苛,在學生自投的基礎上,有無學校推薦也在評分細則中占據了相當大的比重,可以說即便自我簡介跟履歷寫得再天花亂墜,沒有學校內推評語也得不到高分評價。每個學校內推的名額有限,川海一共有五個名額,宋湘語給年級所有班主任開了會,文科班分走兩個名額,理科班拿走三個。班主任會結束之後,陳帆就把季遂樂喊去了辦公室。

剛步入高三報道那幾天,陳帆就陸續找了每一個同學聊天詢問他們将來的志願學校,問到季遂樂的時候她其實沒有準确的答案。在她的觀念裏學哪一個專業都一樣,她沒有非讀不可的興趣愛好,從家裏的現狀來看,讀一個方便就業的專業是她最好的出路。無論是陳帆或是宋湘語都清楚,季遂樂的成績在川海是拔尖的,可放在整個寧城卻算不上突出,川海最好的學生放在南源也只能排在中上的水平,勉強能達到寧大海河的分數線,但卻不一定能進入最好的專業。

這次的自主招生是一個很好的機會,陳帆找到季遂樂,說的就是這件事。

“我們班上的名額基本确定是你了。學校領導的評語你不用擔心,具體要準備哪些資料晚點時候宋主任會找你們幾個單獨交代,你回去之後呢要準備一份自我介紹,不要寫得太過死板。川海呢走的是華約協議,你們的成績選寧大保險一些,一共可以報名兩所學校審核,另外一所我建議選申城的南洋。”

季遂樂暈乎乎地接過陳帆遞過來的聯盟簡介,無論是寧大還是南洋都是她先前沒敢肖想的學府,一時間只覺得手足無措。

“別緊張,也別有太大的壓力。這次自主招生只是給你們提供一個機會,跟高考的性質完全不同。考題的方向會更側重競賽模式,你們沒專門訓練過,去參加聯考可能會有些吃虧。我們學校以前沒有這個平臺,今年難得争取到機會,還是希望你們能去見一見世面。”陳帆頓了頓,又道,“你以前是南源出來的,如果還留在南源,可能會更适合參加聯考。但既然已經在川海讀書,我們就踏踏實實地把我高考。老師也沒別的意思,就是希望你們不能顧此失彼,為了應對聯考而耽誤了高考的複習。”

季遂樂點頭道:“我明白的。”

其實陳帆說得也不盡正确,倘若她還留在南源,她可能永遠不會有被選中去參加自主招生的機會。她的競賽水平實則已經跟不上以前的南源同學,付燕一定會建議她退出競賽班,她肯定也不會走自招或者競賽這條路。

更确切地說,人們總說的寧做雞頭不做鳳尾其實不無道理,她在南源的學習生涯總是充滿壓力,身邊優秀的人太多,她越是着急追趕,就越是頻頻出錯。反倒在川海的時候,她從人群中脫穎而出,得到了老師更多的贊譽,她腳踏實地,心理上得到了極大的安慰與滿足。

每個人都有最适合自己的生活方式,她不是那個應當去追趕太陽的人,她是烏龜,緩慢地爬行,總能走到終點。

陳帆看了眼手表,催促她:“先回班上吧,等宋主任回來再過來開會。”

季遂樂應聲,抱着簡介冊子正要出門,又沒忍住回頭問:“那其他名額給了誰呢?”

“文科班那邊我不清楚,四班給了徐聈清,還剩下一個物生班的人選他們班主任沒給我透口風,他們班上成績前列的幾個水平相差都不大,估計還得把高一高二所有的考試成績調出來再比一比。”

季遂樂“哦”了一聲,預備鈴已經響了,她顧不得許多,趕緊往教室跑。

這節本是宋湘語的課,她有個會議要開,跟最後一節自習調了個。季遂樂回到班上的時候,班裏一半的人還在聊着天。隔壁小組的王銘東倒是悶着頭在做題,自從高二分班之後,王銘東不再擔任班長的職位,他像是變了一個人,格外安靜,下課了也不找人閑聊,就釘在座位上寫作業或是溫習功課。人一旦沉靜下來,氣質都會變好,季遂樂甚至覺得王銘東連面相都比以前順眼許多。

她回到座位上,把簡介往抽屜裏一塞。這學期她的同桌是葉慧慧,馮可尤調到了她的前排。她們倆正聊着天,馮可尤莫名白了季遂樂一眼。季遂樂動作一滞,又很快恢複如常。她聽見了葉慧慧與馮可尤壓低聲音小聲議論她手裏帶回來的資料,兩人的聲音越來越低,她只能聽見斷斷續續的字眼。

上課鈴聲響了也不見消停。

路逾天掐着點跑回教室,十分鐘的課間都要跑去樓下拍一會兒籃球,天氣已經轉涼,秋季校服外套下藏了一身的汗。路逾天坐在季遂樂後座,他順手拉開椅子,金屬椅腿在地面劃拉出一聲巨大的噪音,他一屁股坐下,擰開水瓶往嘴裏灌水,熱浪混合着運動過後的氣息吹面而來,空氣滿是燥熱,季遂樂默默嘆氣,背脊繃得筆直,把椅子往前挪了挪。

座位距離很短,她的胸口撞上了桌子邊緣。桌面被她撞得輕輕一晃,幅度并不大,馮可尤卻像是抓到了什麽“把柄”一般,一臉嫌棄地嚷道:“你就不能動作小點。”

雖然知道她是故意找麻煩,季遂樂也不想跟她争辯:“……對不起。”

葉慧慧也跟着“嘁”了一聲。

斜對角的同學跟季遂樂說過的話大約不超過十句,他最是愛跟風,又特別吹捧人見人愛的馮可尤,聽見動靜十分自然地補了一句:“她這樣子動作本來也小不了啊。”

季遂樂掐了下手心。

“哎哎,有事說事。我是下課打球,又沒遲到,不過就是動靜大了點。我看你們這開小差的聊天的,也沒比我好哪裏去。”路逾天半杯水灌下肚,拂去額上的汗珠,還帶着微微地喘,“都上自習呢,別吵。”

隔了好幾排的班長擱下筆,無奈地起身:“行了,都別說話了,宋老師開完會随時都會回來講題。”

宋湘語的名字還是很有威懾力,本想看熱鬧的人都乖乖轉回頭專心寫作業,馮可尤瞪了路逾天一眼,路逾天聳聳肩,懶得搭理她,随意攤開單詞本背了起來。葉慧慧到底跟喬鹿玩得更好,可不會惹路逾天,這下也不想再接馮可尤的話了。

季遂樂眼看着這一切變化,只覺得有些荒誕。同樣的話換了誰說都不會有這樣的效果,只有路逾天才行,就像很多小說電視劇裏的校草主角,天生就擁有特權,配角會因為他鳴金收兵,主角會因他而傾倒。

唉……

無妄之災。

“不好意思,請問……”

忽然有人敲了敲後門,季遂樂回頭一看,是個她面熟的女生,似乎是文科班的。學校公示欄裏貼過她的作文,旁邊附了一張照片,她去看過,有些印象。

“主任讓我來喊你們班的……”她頓了頓,像是在想名字,“啊,季遂樂。”

季遂樂眨了眨眼睛,她才回來沒一會兒,宋主任這會開得未免太短。

她在注視中捧着筆記本跟一支筆走出教室。

“你好呀,我也是要參加自主招生的,我叫王欣妍。”女生笑得很甜,格外友善,“我還要去一班叫人呢,你能幫我去四班喊……喊那個……叫徐什麽來着,第二字好難認的那個。”

季遂樂抿抿唇:“徐聈清。”

“啊對對!”王欣妍眼睛亮了亮,“我不認識理科班的人,宋主任催得好急,我先去一班啦。”

不給季遂樂任何拒絕的機會,王欣妍就跑開。

季遂樂硬着頭皮往四班的方向走,四班的物理老師不是宋湘語,他正在講一道電磁感應的計算題,黑板上寫了半面板書。打斷別人講課可是天大的罪過,季遂樂有些不敢打擾,走到門口又縮了回去。

結果愣是挨了半分鐘,才有個人舉手示意門口有人。

物理老師走出教室,季遂樂緊張地吞咽了一口口水,差點結巴:“宋主任讓徐聈清去開會……打擾您了……”

物理老師皺了下眉,朝教室裏招了下手:“徐聈清,有人找。”

季遂樂下意識往教室裏看,升上高三之後她就再也沒有來到過這間教室門邊,也從未觀察過教室裏的情況。徐聈清坐在倒數第二排,他的同桌是個眼鏡男,頭發一半都是白的。她聽崔西菲說過,這個眼鏡男是個書呆子,學出了一頭少年白,成績在高二那年突飛猛進,幾乎與徐聈清不相上下,但似乎學習太過用力,身體都有些被拖垮,看着健碩,實則是個紙老虎病秧子。

季遂樂看着那少年白仿佛有了變禿的傾向,又不自覺打量起往自己面前走來的徐聈清。徐聈清好像又長高了一點,頭發烏黑不見少,跟同桌天差地別。

徐聈清看着季遂樂呆呆的模樣,淺淺一笑。物理老師又回去講題,他順手關上了教室門,然後擡手在季遂樂面前揮了揮:“怎麽了?”

季遂樂回神:“啊……是要開會,自主招生的事。”

“嗯,猜到了。”徐聈清注視着她,“你有想好自己想讀的專業嗎?”

她搖搖頭:“沒有……”

“報名的時候可是要預填志願專業的,你得考慮一下,順着這個方向去寫自我介紹,通過率回提高不少。”

“你已經了解過了嗎?”季遂樂心裏一沉,難道只有她一頭霧水什麽都沒準備?

“有一點吧,華約裏有我的目标學校,雖然不确定能不能考上,但姑且一試呢。”

季遂樂頓感壓力倍增,別人都已經規劃好了未來,她還是對前路一無所知。她原本的想法很純粹,等考試成績出來之後選擇一個合适的學校,無論是哪一所大學她都可以接受。

她有沒有自己的願望與想法?也許是有的。

只是她将它們擱置,不敢奢想。

“還有一段時間呢,可以慢慢想。”徐聈清指指前方,“快走吧,不能讓主任等太久。”

“哦,嗯……”

季遂樂慢吞吞地跟上徐聈清的腳步。

“我的志願是寧大,你要不要看看有什麽想去的專業?”

季遂樂心尖一跳,詫異地看着忽然停下來等她的徐聈清。

“當然,只是一個參考,不用真的順着我的建議去想。”徐聈清笑着看她,“你想做什麽,你應該自己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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