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方寸萬重(1)
方寸萬重(1)
周末陪崔西菲買了作文選集回來,季遂樂匆忙趕完了一篇自我介紹。她填了寧大較為冷門的專業,對錄取與否也并未抱太大希望。徐聈清也是同樣的考慮,他們的成績在川海雖然名列前茅,跟整個寧城的人競争還是欠缺火候,連志在寧大的徐聈清都抱着不妨一試的心态,季遂樂便也不覺得有多少壓力。
報名文件上傳寄出之後半個月,五個人都收到了申請通過的通知。
考試時間是在年後,高三的寒假只放七天,季遂樂只在除夕跟初一兩天去了付嚴彬家裏過年,剩下的時間都待在家裏複習備考。
過年的時候原來一班的企鵝群很熱鬧,分班之後的班長對組織活動的積極性不強,也不愛玩企鵝這類的社交軟件,所以後來的理科班都沒有自己的班群。群裏的消息最開始的一條過年快樂激起千層水花,一番寒暄後又說起了各自班上的近況,互相詢問高考志願。季遂樂不摻和其中,只偶爾翻一下聊天記錄。
喬鹿說她要去南藝讀傳媒,王銘東想學食品工程,夏淳的目标是二本,專業還沒有想好,杜樂則是想去做幼師。季遂樂翻了許久,也沒見徐聈清在群裏說話,放假之前宋湘語把他們五人喊去集訓了半天,她聽宋湘語問徐聈清新年是不是要出國,她沒有聽到徐聈清的回答,如果他現在在國外,有了時差,趕不上聊天的趟倒是很正常。
崔西菲單獨戳了她,群裏刷屏刷得飛快,她實在插不進話。崔西菲的志願學校不在寧城,她的成績也穩定在往年錄取分數線之上,只要不發揮失常應該不會有太大問題。崔西菲本也不想去外地念書,可寧城的院校分數要求都要高出二三十分,如果選擇退而求其次反倒不值當。
崔西菲問她自主招生準備的怎麽樣。
【/】:不确定成果,盡量争取。
【雨雪霏霏】:好吧,希望你一切順利。開學之後不久就要準備一模了,聽說我們跟其他幾所學校還準備了一次聯合模拟,不确定在哪個月,好像是南源那邊出的題,不是一直都傳有一年的高考卷就是南源的老師出的?估計會很難。
【/】:只要不是最後一場,就還有機會的。
【雨雪霏霏】:你現在的心态比以前好了好多啊,如果還是高一的時候,我還想象不出來你會這樣說話呢。
季遂樂頓了頓,崔西菲說得沒錯,她的确變了很多,換做一年半之前,她是絕對不會在企鵝上跟同學聊天的。
以前在南源的時候,班裏人不但喜歡在群裏閑聊,還熱衷于在貼吧發帖。季遂樂偶爾去翻帖子,看他們聊起這個那個八卦,無非是誰誰之間有了貓膩,哪個老師又換了名牌的手表。南源比川海開放得多,小情侶們從來都不遮掩,許多對名字總是捆綁在一塊兒出現,偶爾一并在群裏聊天,就會惹來一陣調笑。季遂樂記得那時他們總想把邢何野與佟溪湊成一對,畢業前他們倆沒有真正的交往,但在大家眼裏已經與小情侶無異,就算拿他們開玩笑他們也從不解釋,所有人都以為他們早就在一起了。就連谷靈雲都會在刷屏的間隙裏同她吐槽,說他們倆真是毫不遮掩,就不怕班主任偷偷潛伏。
後來聽到他們在一起又分手,季遂樂有過詫異,但事後再一想,又不那麽意外。小打小鬧的喜歡,本來就建立在虛浮之上,算不得多真。可以輕而易舉地說出喜歡,也可以輕而易舉地告別,本就沒有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分別時也如此輕描淡寫。
谷靈雲生日見面時他們對佟溪避而不談,邢何野又喜歡上了別的女孩。
是喜歡嗎?還是鬧着玩玩?
她曾經旁觀着這一切,從不讓自己陷得太深,她一直知道自己與南源的同學們不屬于一個世界,他們愛玩,愛發瘋,愛揮霍自己的感情,可她做不到。她太容易當真。她把所有人對他的嘲弄當了真,也許他們自認為是無心的玩笑,卻戳入了她的肺腑,傷得極深。
她開始對所有人有了回避的情緒,不記得從何時開始,但日日堆積,逐漸成了她性格裏的一部分。
那又是什麽慢慢把她扭正回原來的軌道呢?
她目光一聚,又回到了崔西菲的聊天框裏,她拍了一張照片,好似是她今天的晚飯。
【雨雪霏霏】:過年果然就是一天大餐幾天剩飯,到現在還沒吃完!
季遂樂笑了笑,找出一個捧腹大笑的表情包。
或許是一個、兩個,能讓她有機會說真心話的……朋友吧。
她思索片刻,戳開徐聈清的頭像。
【/】:你出國了嗎?
結果徐聈清幾乎秒回。
【原點】:沒有啊,一直在國內。
【/】:哦……沒看見在那個群裏說話,我之前又聽見宋主任說……
【原點】:他們的話題我沒什麽興趣。你只是想問我這個?
季遂樂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忽然找他,大約是朋友這個字眼在她的心尖上滾了兩下,除了崔西菲之外,她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徐聈清。也許徐聈清對她的影響比崔西菲更加深遠,倘若現在有人讓她回答這世上最想要感恩的人,她會在家人之外,再添上徐聈清的名字。
【/】:沒……只是忽然想問。
【原點】:其實我現在跟爺爺奶奶去了寺裏敲鐘。
他發來一張照片,從深夜的小佛塔往下俯瞰的畫面,佛塔下熙熙攘攘的游人,石階兩側忽明忽暗的燈火。畫面不曾有聲,她卻仿佛從遙遠之處聽到一聲佛號,撞鐘聲回蕩在廟宇,任人聲鼎沸,塵世仿佛在一刻間完全沉寂。
【原點】:老人家信這些,敲鐘許願,保佑今年一切順利。
吳雲梅也信佛,家裏還專門供了一座佛臺,只是今年天氣太冷,付嚴彬年前又受涼感冒,吳雲梅便沒帶着季遂樂去寺裏。若不是不湊巧,說不定她還能在寺裏碰上徐聈清呢。
【/】:你這麽虔誠,神佛肯定會保佑你噠。
【原點】:衆生平等,不會獨獨偏袒我一個。
【/】:那你是要給全人類許願嗎?神佛會不會覺得你太貪心了?
徐聈清看着手機,沒忍住笑了一聲。
徐時非站在他身側,他不信神佛,前面範秋穎和徐明賢跪在蒲團上拜着,他避到一旁,覺得有些無聊,給女友發了消息也不見人回,心裏正空着,恰恰捕捉到了徐聈清的這聲笑。他挑了挑眉,手肘撞了撞徐聈清:“又跟那個粉頭像的女同學聊天?”
徐聈清糾正道:“頭像換了,現在是好好學習。”
徐時非啧了聲:“這是重點嗎?你們倆關系還真不錯啊,從高一聊到現在。那會兒是高一我就不說什麽了,現在已經過了十八歲生日了,是個成年人了,不會還拿以前那套說辭搪塞我吧?”
“不是搪塞,本來就不是。”
徐時非一臉的“你看我信嗎”。
徐聈清無奈:“在你眼裏就不能有點純潔的友誼了?”
“行,純潔就純潔吧。”範秋穎那邊起了身,徐時非也沒工夫再跟他繼續掰扯這個沒有結果的話題,“你自己考慮好就行。你如果對人家不是那個意思,就不要做得太好,你們這個年紀的人就是容易想多,誤會了可就不好了。我以前幫導師帶學生,只是稍微照顧了一點點,人家就誤會我喜歡她,差點給我冠了個師生戀的名頭,我可太冤枉了。”
徐聈清笑笑:“小嬸嬸知道這事兒嗎?”
“我沒告訴她,你也不許說啊。不過我說真的,你以前距離感都把握得挺好的,怎麽就跟這個女生走得近呢?”
近嗎?
大概是……習慣了。
也許從新生入學看見她局促的模樣,又聽到夏淳議論着她,覺得她不該被這樣對待,下意識對她多有照顧。後來他發現季遂樂開始信任他,願意吐露三兩句真心話,他又習慣于做她的聽衆,試圖去開解她。徐明賢與範秋穎在他小時候就教育他做個善良的人,照顧別人的情緒,尊重并“愛”着他人,不能變得像爸媽那樣自私。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個“聖賢”,季遂樂需要被救,所以他就去救她。
而像喬鹿這樣含着金湯匙長大不曾有過波瀾的人,并不需要他的照拂。所以他從未“習慣”過喬鹿,該習慣她的另有其人。
他知道季遂樂從沒有誤會過他的動機,她那般不自信,不會誤以為他對她有超出友誼之外的想法,她甚至以為他把她當成了“奶奶”。
想到這裏,他忍俊不禁,搖搖頭,覺得這個女孩子的想法單純得有些可愛。
徐時非擔心的事,在他們倆之前并不成立。先例就在咫尺方寸之地,他怎麽可能讓自己踏入同一片泥沼?哪怕他清楚地知道,不是所有的人,都會像他的爸媽一樣,愛過恨過,最終成了彼此生命裏的笑話。
他的生命裏會出現純粹的人。
而不純粹的,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