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方寸萬重(2)

方寸萬重(2)

高中的最後一個學期,開學即是考試,考完了學校組織的模拟考,季遂樂五人又馬不停蹄地參加自主招生。考點在一個很偏的職業學校,從家裏坐公交車得一個多小時,周末路上車況極差,颠簸了這麽長時間,下車時候腳步都是虛的。

季遂樂深刻地領悟了一個道理,怪不得重要考試之前大家寧可在考點旁花點錢住個酒店,這路上實在太要命了。

五人的成績參差明顯,兩人落榜,王欣妍跟季遂樂擠進了降分錄取的分數線,但也只降十分,甚至季遂樂被錄取的還是南洋。她的平均成績加上十分也擠不進南洋熱門專業的分數線,她也不能保證高考時就能超常發揮,最後在陳帆的建議之下,她沒有選擇跟南洋簽約。徐聈清成功跟寧大達成了協議,只要達到一本線就可以直接錄取他填報的專業。季遂樂沒去問徐聈清選了哪個專業,就如同徐聈清知道她已經志不在華約卻什麽都沒有問一樣。

一切塵埃落定,百日誓師大會連着成人儀式,高三一切娛樂活動暫停。

季遂樂連手機都交給了付燕,除了打印模拟卷之外再也沒有打開過電腦,她一直謹遵程醫生的囑咐不再熬夜,到了點就立刻上床睡覺。能夠用來學習的時間被縮短,但她也不再像初中複習中考那會兒悶着頭不得章法,只知道囫囵吞棗一通吃進去,但實際上都只是把知識點學了個皮毛,真正落到考卷上,才發現自己壓根沒能記住。

寧城模拟考試一向是一模簡單二模地獄,三模自由組織,高考全看天意。省裏的高考卷每年都有不同的難度,輪到數學的那一年栽進去不少人,付明晨就攤上了那年高考,本就不富裕的分數又打了個折扣。那年的考卷就算是現在的季遂樂來考也不一定能拿到高分。二模的試卷難度跟那年高考不相上下,季遂樂不算附加分才考了堪堪124分。年級第一依然是徐聈清,他的數學考了個誇張的147,一場自主招生仿佛打通了他的任督二脈,出入無人之境,季遂樂憑借着将近滿分的物理跟英語才追了上去。

高三的幾個班主任都在開玩笑,說現在這些學生就像以前的武林大會比武,有這種沖勁是好事。

二模結束之後,學校提前舉辦了畢業典禮。往年就有高考前夕畢業被影響了情緒,考試時還沉浸在氛圍裏,結果連考卷都沒有寫完的先例。把畢業典禮提前,也為了讓考生們早點收心。

川海的畢業典禮更像是校領導跟畢業學長學姐的公開課,一個發言結束後就接着下一個,以往聽着這些發言,臺下的人早已昏昏欲睡,但這天的氣氛烘托得太好,背景音樂又在循環播放着《心願》的純音樂,樸實無華的曲調,聽在耳朵裏卻催人淚下。

“我們都曾有過一張天真而憂傷的臉,手握陽光我們望着遙遠。”

季遂樂隔壁坐着葉慧慧,大約是因為到了分別的時刻,葉慧慧與季遂樂的關系緩和了不少,雖說依然達不到朋友的程度,至少葉慧慧不再像過去那樣,為了捧着馮可尤而說季遂樂的壞話了。季遂樂一向不能理解馮可尤對她的敵意到底從何而來,或許她永遠不能懂得無憂無慮之人的占有欲望,從小一切就是她的,便以為長大之後依舊如此——而這個一切,甚至包括

了擁有主觀意識的人。

葉慧慧在她耳邊輕聲地唱歌,季遂樂側目看過去,剛剛自由拍畢業照留念的時候馮可尤并沒有搭理葉慧慧,她追随馮可尤這一年半載到底值不值得?

像是察覺到季遂樂的目光,葉慧慧也扭頭看她,她的表情有些僵硬,別扭地扯了下嘴角:“你看我做什麽?”

“剛剛李恒說典禮結束之後陳老師給了我們一節課的時間交換禮物跟同學錄。”李恒是三班

的班長,陳帆的傳話筒,“期間可能會把我們叫下去拍畢業照。”

“哦。”葉慧慧悶悶地應了一聲,“你準備去寧大嗎?”

葉慧慧分班時候的成績不差,但這兩年也毫無進步,甚至也有下降的趨勢,基本上就是擦着一本線的水平,一旦題目難一些就要掉檔。

季遂樂不知道她為這個做什麽:“應該不去。”

葉慧慧驚訝地看着季遂樂:“那你還參加自主招生,暴殄天物。”

“是陳老師跟宋主任選了我。”

“誰不知道宋主任最喜歡你啊。”葉慧慧鼓了鼓腮幫,“行吧,你們成績好,有特權。”

季遂樂覺得一個曾經對她冷暴力的人說自己有特權未免太過荒謬,她無意與葉慧慧争辯,畢業之後只怕也不會再有機會見面,何必把最後的印象定格在糟糕的局面裏。

季遂樂沒再搭理葉慧慧,葉慧慧被冷落了,又有些不情願。

“之前對你态度不好……不好意思啊,反正我們都要畢業了,就,都不計較了呗?”

季遂樂眉心一皺,葉慧慧怎麽可以這麽輕描淡寫輕輕揭過?她表現得不那麽在意不代表她真的無所謂,她有過先前的經歷,徐聈清又在不斷開導她,所以她不在乎葉慧慧與馮可尤的眼光,但如果這個對象不是自己而換了別人呢?這些傷害一句不計較就算完了嗎?

葉慧慧見季遂樂還是沒反應,心裏有些急了。

二模成績出來之後,陳帆喊了幾個學生家長去學校談話,葉慧慧就是其中之一。葉慧慧不知道陳帆跟爸媽說了什麽,回到家後爸媽對她一通批評,又拿了季遂樂做例子,讓她跟同桌打好關系。家長考慮的比孩子都多,高中的同學以後多半都留在本地工作,是不可或缺的人脈,尤其是那些成績好的,不是在機關單位就是從事醫療教育相關。步入社會注重人情往來,“未來”現成的熟人不要,那就是純純的傻子。

葉慧慧被罵的不敢吭聲,最後才小聲反駁:“那馮可尤家裏也有錢啊,跟她處好了以後不也……”

“人家做生意是能連帶着你一起養還是怎麽?知道為什麽我們都盼着親戚裏有醫生有老師嗎?”葉媽媽恨恨地戳葉慧慧的腦門,“不說當朋友,至少以後能說上話吧。”

葉慧慧還不能理解上一代人在意的東西,但要跟季遂樂緩和關系這件事還是上了心。可似乎是她一頭熱,季遂樂并不領情。

她想了想,又繼續解釋:“你也知道嘛……如果不跟馮可尤玩就很不合群啊,她非要撇開你,我們又不能……”

“其實你不用跟我解釋這些的。”季遂樂終于開了口,嗓音柔和但聽不出有什麽溫度,“畢業之後還是同學。”

但不會是朋友。

季遂樂不說,葉慧慧也懂。她心虛地閉上了嘴巴,再也鼓不起勇氣開口。

其實葉慧慧也不知道為什麽自己忽然有點慫,在馮可尤那樣性格強烈的人面前都不會有這樣明顯的感覺,季遂樂看起來毫無攻擊性,剛剛說話的時候還悶着頭,她都看不清季遂樂完整的表情。

可就是覺得她和印象裏不同。

又或許她對季遂樂的印象一直都是錯的。

臺上的輪番發言結束,背景音樂變成了天空之城,人潮湧出禮堂,一些思緒似乎還停留在原處。

崔西菲穿過人群找到季遂樂,往她手裏塞了一張同學錄。

“雖然高一那會兒寫過了,但是都兩年了,再寫一次吧。”崔西菲笑眯眯地朝她揮手,“還有這麽多要發,我先走啦,放學的時候我找你拿。”

季遂樂回到教室,發現自己桌上又放了一張紙,旁邊還貼了一個小便簽。

她認出是徐聈清的字。

“昨天企鵝上發你消息沒有回,估計你還是沒準備。”

季遂樂猛然回想起她給徐聈清寫的小作文。時隔兩年舊事重提,想着當初她那番真心實意,用詞用句太過直白,寫的時候不覺得,事後仍覺得有些許羞恥。具體如何寫的她其實已經記不太清,只記得自己最後還能及時懸崖勒馬。

最後結尾如何寫的來着?

“大歲春秋,鵬程萬裏。”

季遂樂低頭看徐聈清送來的同學錄,正反兩面都寫了,正面是慣常的個人資料,他連星座血型都填上了。她才知道徐聈清原來是處女座,開學不久後就是他的生日,剛開學兵荒馬亂大家也都不熟悉,他從沒提過自己的生日,等第二年的時候他們就已經不是同班同學了。

她把紙翻到反面,徐聈清只給她留了八個字。

“破繭化蝶,十足勇氣。”

與她那句竟像是成對的句子。

她笑笑,小心翼翼地把這張紙夾進錯題本裏,徐聈清很了解她,她是真的沒有準備同學錄,只給崔西菲留了一份。以後想要聯系的人可以用企鵝找她,沒有處到可以相互贈送寄語的程度,似乎也不需要這些虛情假意的形式。

她坐回座位上,認認真真将崔西菲的同學錄寫完。教室裏一半是空的,多半都去其他班上串門合影,樓下亂哄哄的,偶爾會有幾聲高亢的笑聲。高一高二這會兒還在上課,宋湘語黑着臉下樓,他們一見着黑面煞神,趕緊相互轉告提醒,全都噤若寒蟬。

季遂樂寫完同學錄後沒再待在教室,她習慣性去打水,實際上是想着去偶遇三人組。褚利豐跟路逾天的确在,卻沒看見徐聈清。高三以來季遂樂很少看見徐聈清再給他們倆待在一塊兒,褚利豐已經是放任自由的狀态,完全不擔心高考的樣子,路逾天似乎打算去平城,自主招生培訓那幾天宋湘語也問徐聈清怎麽不考慮平城的高校,徐聈清說自己只想留在寧城,寧大也很好。季遂樂大概明白,徐聈清畢竟是跟着爺爺奶奶生活,他自然是希望能時常陪伴家人。

褚利豐同她打了招呼,指了指四班的方向。季遂樂打好水,經過四班門前時,徐聈清叫住了她。

他拿着一個盒子從教室裏走出來。

“給你的同學錄收到了嗎?”

季遂樂點點頭,又困惑地問:“你是怎麽放的?”

“讓路逾天帶進去的。”徐聈清綻開一個笑,把手裏的盒子遞給她,“送給你的,畢業禮物。之前在美國時候買的紀念品,你們都有份,本來當時就像送給你,但……那時候好像不太合适。”

不用看就知道這個紀念品肯定很貴重,季遂樂推辭沒收:“這太貴了……我不能收。”

徐聈清看着她,周圍的同學也看着他們,他沒再堅持,把盒子收到背後:“好,等以後有機會。”

季遂樂眨眨眼:“什麽機會?”

“你是打算畢業之後跟所有同學斷絕關系?”徐聈清帶着玩笑的口吻問道。

季遂樂“啊”了一聲,否認道:“……沒有。”

“那就好。嗯,雖然現在說也挺早的,但……”他頓了頓,“高考順利。”

“你也一樣,高考順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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