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冬日

第07章 冬日

夏景明的笑意僵在嘴角。

他看到了……譚柏臣捧在手裏的鞋盒。

那是他送給譚柏臣的生日禮物沒錯,也是他擅自從夏眠的宿舍拿走的,夏眠打工攢錢買給男朋友的禮物。

譚柏臣被夏眠決絕地挂了電話,正有滿肚子氣沒地方撒。

眼珠緩緩轉動,投到夏景明身上的視線,不加掩飾的怨怼。

“柏臣……”夏景明有幾分心虛,呈現在臉上的模樣仍楚楚可憐。

若非譚柏臣将這件禮物仔細檢查過,面對眼前的夏景明絕對狠不下心。

兩只球鞋的鞋舌內部,各有一個精美的手工刺繡圖案。

他不缺錢,大部分限量鞋買了也不一定穿,通通擺在家裏的鞋牆上,有事沒事就拿一雙下來,像手辦一樣把玩。

把玩時,他看到那兩個多出來的刺繡。

繡工絕佳,摸上去平整光滑,并不會影響穿着。只有當他将鞋舌翻過來檢查時,才能看到一只鞋上的小兔子,和另一只鞋上的小樹苗。

他的名字裏有個“柏”字,小樹苗指的可能是他。

看到小兔子就能夠完全确定了。剛認識他就說夏眠像小兔子,杏眼黑亮,眼尾微垂,嘴唇小巧紅潤,雪肌中微透淡粉。美麗中不帶分毫攻擊性,完全是小兔子本兔。

特別靈動可愛,讓他一見鐘情。

就提過那麽一次。

沒想到夏眠記到現在。

這雙鞋,是夏眠送給他的禮物。

他這輩子所有的傷心難過悔恨,加在一起,都不如發現這個事實的瞬間。

夏景明正好在這個關節眼找上來,他當即怒瞪過去,開門見山:“這是夏眠給我準備的禮物,對吧?”

夏景明臉色霎白,嘴唇翕動:“什麽……”

譚柏臣還記着夏眠剛剛挂掉的電話,夏眠第一次對他如此冷漠,說要分手……他的怒火一股腦全發洩在眼前人的身上:“別裝了!夏景明!你為什麽偷偷拿走夏眠送給我的禮物?還裝作是你自己買的?”

“對、對不起。”夏景明吓得連連後退,淚水像卸了閘的洪水汩汩而下,“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那是夏眠給你準備的生日禮物……我、我是在他的房間裏找到的沒錯,但我以為,那只是爸給他買的新鞋,他已經有很多新鞋了……所以我……”

譚柏臣看着眼前凄楚落淚的人,一時半會兒忘了去想,他有沒有在夏眠腳上看過各種名牌鞋——實際上這種瑣事,也很難讓他挂心。

夏眠一向穿着樸素,可他往往只關注那張漂亮的臉。

夏景明泣不成聲語不成句,譚柏臣只得先安慰他。

樓上,玻璃窗後的布簾無聲拉攏。

……

過了幾天。

夏景明特意跑去科大向譚柏臣道歉,作為補償,提出請他出去吃飯。

他的主動,給一直在戀情中當舔狗的譚柏臣長了不少臉,完全将前幾天的龃龉抛之腦後,沒多想就答應下來。

“我聽人說,夏眠上周五很晚才回學校。”夏景明咬着勺子,狀似無意地說,“是一輛勞斯萊斯送他回來的。”

“……勞斯萊斯?”譚柏臣一愣,眸光陡然沉下去,語氣也快起來,“上周五?就是我生日那天?他不來KTV……是去和其他人見面了?等等。不可能,他明明發信息跟我說要來的。”

夏景明眼珠一轉:“但他後來不是不接你電話了嘛。”

譚柏臣的臉色完全沉下去。

夏景明再接再厲:“我聽我媽說,明晚他好像又和誰有約了,在什麽羅斯瑪麗空中花園……”

*

周六晚,Rosmary·空中花園·法式餐廳。

繼母告知夏眠,時間是晚上六點半。

盡管夏眠是受威脅所迫,不得不前來與這位聯姻對象見面,卻仍舊禮貌,提前半小時抵達。

他了解父親和繼母,覺得這場聯姻不太可能是陸家強迫。

他才和男朋友分手,這件事需要和陸司異解釋清楚。希望陸先生的性格不要真像傳聞中的那樣陰戾,希望……他不要太過怪罪自己。

夏眠跟着侍應生,來到高級空中餐廳最裏內側,明顯更高級的裝潢,只消一眼就能和其他餐位區分開來。

這個位置正好是一個突出的半圓,三面弧形牆連到頭頂,全是透明的玻璃。用餐宛如坐在蒼穹之下,卻不受寒風侵擾;視線一轉,便是居高臨下、燈火輝煌的雲京夜景。

夏眠剛入座,深呼吸幾次緩解緊張,往普通桌那邊随意一掃,不由得身子僵直。

譚柏臣氣勢洶洶,大步朝他走來。

夏眠撐着桌子慢慢站起,腿腳僵硬,像開了慢放。

譚柏臣轉眼來到他跟前。

“夏眠,你要和我分手,是因為夏景明嗎?”譚柏臣迫不及待道,“那雙AJ……我才知道是你送給我的。夏景明不知道那是你準備的禮物,才會拿來送給我。我更是什麽也不知道……你為什麽不告訴我?你不但什麽也不說,還要和我分手,你考慮過我的感受嗎?我跟夏景明沒有任何關系。都是……都是他纏着我!難道你對我連一點基本的信任也沒有嗎?”

與他振振有詞的長篇大論相比,夏眠的聲音幾乎輕不可聞:“那天在KTV……他親了你,你……和他抱在一起。”

譚柏臣啞口無言。

“我接受不了。”夏眠白着臉搖頭,熟悉的戀人竟一朝面目猙獰得陌生,讓他想起不忠的父親,“不是你的錯……是我不能接受我們的感情有任何瑕疵。”

“夏眠!”譚柏臣大力攥住夏眠纖弱的胳膊,“不是我說,你不覺得你這樣像無理取鬧嗎?我是男生,我的朋友大部分也是男生,你總不能讓我跟所有朋友斷絕關系吧?以後工作的應酬難道我也要全部推掉嗎?還是說,你更希望我和女生混在一起?這樣你就開心了?”

夏眠眼睫顫成脆弱的蝶翼,不住後退,可怎麽都無法掙脫:“你別碰我……我害怕……”

他終于鼓起勇氣将自己的恐懼宣之于口。

譚柏臣加大力氣,放輕嗓音,不顯得溫柔反像從地獄爬出來的惡鬼:“眠眠……你看,別人哪有像我們這樣談戀愛的?第一次見到你我就想親親你,想抱抱你,你不知道你有多可愛……你現在跟我走,去我家,以後不管你說什麽我都聽你的,好不好?”

夏眠感到他的氣息在不斷靠近,怎樣都掙脫不開。

深深的無力感從心頭漫開,本就白皙的臉上血色盡褪。

譚柏臣迫不及待想要親他,對他的恐懼視若無睹。

宛如喪失理智,只被欲望所驅使的野獸。

夏眠無力反抗,認命地閉上眼。

半晌。

預料中的恐懼沒有到來,臂上禁锢驟然一松。

他顫抖着掀開眼簾,恍若錯覺一般,他看到譚柏臣的胳膊上,多出一只筋脈疊浮的男人的手。

那只手輕而易舉便将譚柏臣拽開。

接着他看到譚柏臣一個踉跄,視野驟暗。

沉沉的木質香氣拂面而來,男人肩寬腰窄,西褲下的雙腿颀長。擋在他面前就如同一座巍峨山脈,将他瘦薄的身軀嚴嚴實實護在身後。

“你在做什麽?”

夏眠又聽到熟悉的,低而沉的男人嗓音。

他不敢置信地擡眸,清晰看到男人冷峻的側顏,輪廓深邃如同雕刻。很熟悉。那沉香味道也熟悉,仿佛療效最佳的安定劑。

他的心率逐漸歸于平穩。

譚柏臣站穩身子,看清來人後瞬間熄了火,立在原地不敢再上前:“陸總……是你?”

“你是?”男人掀眸,皺了下眉。

“我爸是譚勝邦……陸總我不和您多說了,我這還有點私事要處理。”譚柏臣有幾分懼他,卻舍不得放過這最後的機會,又要過來拉拽夏眠,邊解釋,“這我老婆,我們吵架了。我現在就帶他回去,回去再解決。打擾您了,眠眠我們走……”

男人寸步不移,直接打掉譚柏臣伸來的手。

譚柏臣吃痛,莫名其妙地仰頭望他。

陸司異的眼神帶着不加掩飾的輕蔑與嫌惡,轉頭和夏眠說話,竟又變得溫柔似水。

“是嗎?”

夏眠鬼使神差搖了搖頭。

譚柏臣聞言,帥氣面孔一時扭曲得不像話,想罵人又不敢罵,只能拼命解釋:“陸總……他真是我老婆,我聽說他今天晚上要在這裏和奸夫約會……他都是心虛,所以才會不認我得,不信您看。”

說着便要拿出手機,證明自己和夏眠的關系。

忽而他動作一頓,聽到上方飄來的聲音,兩個淡淡的字眼:“奸夫?”

譚柏臣無端打了個寒戰。

“上次我的車在路邊抛錨,手機也沒電了。”男人淡淡道,“剛好遇到了這位小先生,他好心地打車送我回去,還把自己的圍巾送給了我。”

夏眠震驚地看向睜眼說瞎話的人。

“為了表示感謝,我特意請他吃飯。”

譚柏臣再也無話可說。

夏眠不肯認他,而鼎鼎大名的陸先生就是夏眠今晚的約會對象,根本不是什麽見不得人的奸夫。兩人的晚餐全是出于禮數。

襯得他像個滑稽的跳梁小醜。

“眠眠……”譚柏臣遙望夏眠,軟聲祈求。

他的喜怒無常只讓夏眠更加恐懼。

夏眠喉嚨吞咽,忍不住再冒犯一次,悄悄揪住男人西服下擺。

譚柏臣迫于男人威懾,終于放棄。

他看了夏眠一眼又一眼,轉身離開仍一步三回頭:“那眠眠,下次我去你宿舍找你,我們一起出去吃飯……”

等譚柏臣完全走出視野,夏眠早已忘了自己的手裏還攥着什麽。

“謝謝,您又幫了我一次。”夏眠大松一口氣,“上次我忘了問,請問您的名字是……”

“你好,我就是陸司異。”男人正好握住他揪着自己衣角的手,舉止翩然,笑眼溫潤,“你的……相親對象。”

他的尾音微揚,帶着一點恰到好處的風趣。

旋即他正了正色,深邃目光直勾勾望進夏眠震驚的眸底。

他握了握夏眠的手,又說:“很高興再次見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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