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冬日

第08章 冬日

說是握手,但陸司異的手掌太寬太大,幾乎将夏眠的手整個包住。

大與小,極熱與極冷。

又是第一次體會到的感覺。

夏眠還沒來得及感到害怕,又看到男人俊朗非凡的五官,鋒利突兀的喉結微微滑動,勾着他目光。

“我應該沒弄錯吧?”陸司異笑問,“你是夏眠。”

夏眠呆呆點頭。

陸司異放開他的手,引着他回到座位,順手拉開椅子:“這邊坐。”

“……謝謝。”

“餓了吧,我讓他們提前上菜。”

夏眠看一眼時間,才六點一刻。除去剛才與譚柏臣糾纏的時間,陸司異也早到了一二十分鐘。

陸司異的提前抵達,可能只是出于他良好的教養,卻讓夏眠難得體會到被人重視、被人認真對待的感覺。

在此之前,還有那條圍巾……

溫暖而體貼的。

“對了,圍巾!”夏眠放下的心頓時提起,漂亮的杏眼裏滿是懊惱,“沒想到會在這裏再次遇見您,我沒帶上那條圍巾……”

陸司異笑意不減,輕描淡寫道:“你不是說,不适合我麽?”

夏眠瞬間紅了臉:“我不是那個意思……”

“鮮花贈佳人,圍巾也該送給更需要它、更适合它的人。”陸司異淡道,“你看,今晚我空手而來,為了表示歉意,你就當那條圍巾是我提前送給你的鮮花,怎麽樣?”

他始終是那般雲淡風輕,言行談吐,令人如沐春風。

夏眠像被封印了語言能力,愣了半晌什麽也沒說出來。

前菜由侍者送上餐桌,香氣喚醒他的味蕾,他如夢初醒,赧然低下頭,只悶悶“嗯”一聲。

……陸先生竟用“佳人”一詞指代他。

夏眠等臉上的熱氣漸漸褪了,問出疑問:“您上次不是說……就快和相親對象結婚了嗎?那怎麽……”

陸司異笑而不語,看向他的眼眸深邃若冬夜的湖,清晰映着他的倒影。

“那天我說的,當然是你。”陸司異撒了個無關緊要的小慌,“只是沒想到正好是你。”

沒想到你正好是你,像是在說什麽繞口令。

簡單又繞口的一句話,卻讓夏眠的心頭漫上一股暖意,往常年冰涼的四肢擴散開。

他忙用溫暖的手指拿起刀叉,掩飾心裏的慌亂。

法餐的菜點吃完一道再上一道,現在擺在他和陸司異面前的,是主菜酥皮惠寧頓牛排。

金燦燦的酥皮裏裹着厚實大塊的惠寧頓牛肉,色香味俱全,極為誘人。

夏眠卻陷入了躊躇。

他只在電視裏見過法餐,清楚法餐精致小巧,重視裝盤,往往是一小塊口感豐富的食物擺在巨大的白色餐碟裏,再用醬汁勾出裝飾的花紋。

眼下的牛排卻有他的拳頭那麽大,外頭還裹着酥皮,他一時有些無從下手。

而對面的陸司異,他盤裏的牛排已經全部切成小塊,每一小塊剛好一口的大小,既有酥皮,也有牛排。

夏眠偷瞄一眼。

突然,他交換了兩人面前的牛排碟,同時說:“這個不太好切,你吃這份。”

夏眠一愣。

他好像遇到了一位真正的紳士,和譚柏臣那種養尊處優的富二代全然不同。

在人生中第一次來到的高級餐廳,感覺居然比回家更自在。

用餐間,夏眠不知不覺放松下來,大着膽子,将悶在肚子裏的問題送出了口。

“陸先生……我可以問問,您想要結婚的真實原因是什麽嗎?”

“真實原因?”陸司異皺了下眉,“難道,你認為還有其他的原因?誰告訴你的?”

夏眠低下頭,在陸司異的目光壓迫下,不得不如實交代:“我……我聽說您命硬,需要男妻來壓。”

陸司異不氣不惱:“很久以前倒是有過類似的謠言。”

夏眠大膽地回望過去:“那找上我是為什麽……”

陸司異送上準備好的說辭:“我爺爺今年八十有七。他年事已高,慢性病纏身,常年住在醫院療養。如今他唯一的心願就是看着我成家,但我記得我告訴過你——我原本是一個不婚主義者。”

說着一頓,觀察夏眠的反應。

和上輩子截然相反,聽到他說自己是不婚主義者的夏眠,神色頓時送快了不少。

“所以,我需要一個私生活簡單幹淨,性格乖巧能讨長輩歡心的結婚對象。”他換上一副無奈的笑,續道,“如果你願意配合我,我可以給你任何你想要的東西。”

“您的意思是……”

“協議結婚,只是應付長輩。如果你有任何顧忌,都可以白字黑字寫下來,和我簽訂合同,我必然遵守。”

“原來是這樣……”夏眠喃喃,又問,“如果我不接受……我爸就會破産嗎?”

“他是這樣對你說的麽?”陸司異蹙眉,“夏雲志沒有破産,不過,我倒是許諾了他一點好處。我還以為,他至少會看在這點好處的份上,恭恭敬敬地把你請過來。”

“什麽好處?”

“他的小超市,在寰亞MALL的進駐權。”

“只要我和你結婚……你就給他這麽大的好處嗎?”夏眠忽覺心裏堵得慌。

“當然只是口頭許諾。”陸司異嘴角那抹淡笑忽冷,“他也不夠格。”

夏眠愣愣地在心裏想:這麽說,陸司異只是畫了一塊虛無缥缈的餅,夏雲志和趙晗芳卻被這驚人的利益沖昏了頭腦,逼迫他前來聯姻。

夏眠感到胸口堵住的塊壘破開,帶來一絲暢快,旋即又被自己的念頭驚倒了,他怎麽能因為父親被耍而感到雀躍呢?

百轉千回的心緒呈現在他的臉上,便是一會兒皺眉,一會兒眼睛瞪圓。

活像一只小兔子。

“我只是想見見你,這一次相親能成也好,不能也罷。”陸司異挂着的那抹笑越來越涼,“雖然我很想知道他們用了什麽理由逼迫你過來,但是現在……”

夏眠一直在發呆。

陸司異只好碰了碰他的手背,遞過去一點暖意:“我希望你先好好吃飯,再不吃就涼了。”

被觸碰到的那一小塊肌膚有酥酥麻麻的電流竄過。

夏眠猛然回神,緊張地拿起刀叉:“好、好的。”

陸司異溫聲說:“慢慢吃,不急。”

*

飯後,陸司異執意要送夏眠回家。

這次的車裏沒有第三個人,沒有司機,陸司異先為夏眠拉開副駕車門,然後自己坐入駕駛座。

居然是陸先生親自開車送他回去。

夏眠膽戰心驚地扣上安全帶,目光也不知道該往哪放。

今天的陸司異沒有佩戴佛珠——戴佛珠吃法餐,可能會有點怪。

因而他只在左腕戴了一只表,黑色皮帶襯得他冷白如玉,矜貴禁欲。

他分明沒戴佛珠,車廂裏仍彌漫着淡淡的木香。

夏眠從譚柏臣生日那天一直緊繃到今天的神經,不知不覺松懈下來,昏昏欲睡。

眼皮顫了幾顫,呵欠則被他嚴實藏在抿緊的嘴裏。臉頰悄悄鼓起一小團,白皙肌膚薄如蟬翼,吹彈磕破。

醉人的靜谧中,驀然響起陸司異磁啞的聲音:“困的話可以睡。”

夏眠一激靈,猛然清醒。

然後他聽到陸司異低低的笑聲。

“對不起。”夏眠習慣性地道歉。

“那我也要說對不起。”陸司異竟也回以一聲道歉,“忘了告訴你怎麽調椅背。”

臉頰莫名其妙再次開始發熱,夏眠慌張望向窗外,然而雲京的繁華夜景怎麽都入不了他的眼,缤紛多彩,卻遠不及空中餐廳上随意的一眼俯耽。

他失神片刻,轉回來,小心翼翼瞅一眼陸司異的側顏。

陸司異正專注開車,目不斜視。

“陸先生,我還要向你道歉……”夏眠猶豫良久,眼看美院就快到了,終于開口,“其實上周,我剛和我的男朋友分手……就是,你見到的那個。”

陸司異以結婚為目标相親,百忙中抽空和他吃了晚餐,掏了錢不說,還任勞任怨開車接送。可這樣一個被陸司異精心呵護的對象,其實剛剛才和前任分手,還在他面前上演了一場鬧劇。

……應該生氣才對吧。

夏眠對這段感情并沒有不舍,反而對寥寥見了兩面、體貼入微的陸司異感到愧疚,憋了一路,勇敢地在臨別時刻如實相告。

但他得到的是全然意料之外的反應。

陸司異溫和地含笑望着他,成熟硬朗的眉目間寫滿了與他冷峻氣質不符的溫柔。

“那太好了。”陸司異說,“我很高興你現在是單身。”

夏眠怔然,準備好的道歉咽回去。

“因為你現在是單身。”陸司異在雲京美院門口停車,看過來,一字一句道,“所以,我可以繼續約你。”

這句話的尾音不帶疑問。

夏眠還沒回過神來,就點了頭:“嗯……”

陸司異再往前開了一段,越過五分鐘臨時停靠區,找到一個停車位,解開安全帶和夏眠一起下去:“我送你到校門口。”

兩人逆着庫裏南行駛過的軌跡,緩步往校門口走去。

人行道的臺階落差積了水泊,可能是路上下了雨。因為車裏太安靜,氣息太安寧,夏眠看着窗外注意力卻不在窗外,居然直到下車才發現。

忽然,路邊一輛無人出租車亮着燈牌高速駛過,嘩啦一聲,濺起大片污水。

夏眠沒怎麽留意,陸司異不着痕跡讓他走在了內側,那污水離他還有一定的距離。

陸司異的高級西褲卻直接面臨污水的威脅,夏眠正要叫一聲小心——

陸司異拉過他胳膊,轉了半個圈。

驚呼卡在嗓子眼。

陸司異背朝着川流不息的街道,将他護到了懷裏。

這樣的接觸太突然又太親密,夏眠不受控地渾身僵硬,微微顫抖起來。

陸司異在第一時間察覺到異狀。

曾經的夏眠在床上瑟瑟發抖,他不明緣由,被勾起強烈的征服欲,翻來覆去折騰那具綿柔的身體。

不斷的顫抖、抗拒,如此數次後他總算感覺到了不快,一度誤以為夏眠是直男,只是為了錢曲意逢迎,在他身下臣服。

他說,如果夏眠不願意,随時可以結束這段關系,欠他的錢也不必還。

那天夏眠主動擁抱了他。

夏眠顫聲說:“對不起,陸先生,您別走。”

夏眠細長十指揪着他的衣襟,話聲支離而破碎:“……我怕。”

後來,他讓心理醫生僞裝成保姆與夏眠接觸,又過了一段時間,才知道夏眠有親密接觸恐懼症。

不再有債務的威脅,夏眠卻選擇主動抱住他,擁抱住恐懼。

又過了一段時間,日以繼夜的陪伴以及無數次的歡愉後,夏眠逐漸習慣了他,依賴上他,心理狀況有了極大的好轉。

而此時此刻。

陸司異攬着二十歲的夏眠,雙手克制地放在他後背上,輕輕拍了拍:“別怕。”

言罷,迅速松開了手。

哪怕心裏萬般不舍。

夏眠臉頰發燙:“我不怕,就是那輛車太快了,我有點沒反應過來。”

他努力為自己的顫抖找借口。

陸司異也不多問:“不怕就好。”

夏眠小心翼翼擡眸望向男人。

俊美面龐被昏黃路燈勾勒,深邃又立體,成熟溫潤的儒雅氣息昭然。

很奇怪,這個人克制、禮貌、溫柔的觸碰,并不會令他産生太多的恐懼。

陸司異則眸光晦暗地注視着夏眠,回味剛才那個持續了幾十秒的擁抱。

手心裏殘存的觸感,不過是夏眠單薄的肩胛。

他将雙手收入口袋,在夏眠看不到的地方握緊,用目光掃過其他想碰又不敢碰的部位。

這下,夏眠分明沒有與任何人接觸,卻覺心裏一陣發毛,不由自主後退半步。

陸司異立刻收斂起所有駭人的欲望,嘆息:“……你太瘦了。”

既是為了好好地養護夏眠,也是為了滿足自己的小心思,他說:“下次見面的時候,希望你能胖一點。”

等夏眠反應過來,他迅速撤走滑到夏眠大腿上的目光,不留痕跡。

然後溫和而斯文地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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