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冬日

第09章 冬日

“你太瘦了。”

夏眠經常聽到類似的話。

但他身體不好,吃得不多吸收又差,想胖也不胖不起來。

“希望你能胖一點。”

這種話倒是人生中第一次聽到。

美術學院裏有很多女生,漂亮的身材曼妙的也不少。饒是如此,她們仍會被男生挑剔,瘦成竹竿了還能被嫌棄胖。

雖然以前經常有人說他太廋,但前男友譚柏臣倒是沒說過,反而覺得他這樣剛剛好。

陸先生居然希望他胖一點……

是成熟男性和男大學生的審美差距嗎?夏眠在宿舍狹窄的單人床上輕輕翻身。

不是不是,陸先生不是那樣膚淺的人。夏眠邊想邊搖頭。

陸先生比他大十歲,家教絕佳,肯定是将他當成了需要照顧的小朋友,希望他胖一點,都是為了他的身體健康着想。

自從母親去世以後,他就沒有再感受過這樣的關懷了。

明明早已與陸先生分別,直到此刻,心裏仍暖融融的。

*

次日,夏眠結束上午的課程,難得準時準點停筆,跟着大部隊一起離開教室。

夏眠學習勤奮,每天第一個來教室負責開關門,他也不着急,往往同學們走光了他還留在座位上畫畫,或者給衣服打板。

大學食堂開飯早結束也早,每次等他去食堂吃飯,都到了結束的尾聲,能選擇的菜也不剩多少了。

今天的他卻一反常态,早早脫掉圍裙洗完手,看着是要走。

王澎看過去一眼,奇道:“今天夏眠居然不加班了。”

和他同行的室友餘知越腳步一頓,望着夏眠獨自遠去的背影,突然加快腳步追上去,喊道:“夏眠!一起去吃飯吧?”

他們宿舍是标準四人間,但幸運地只住了他們三個人。

王澎追過去,沖着餘知越擠眉弄眼,似是在問他幹嘛閑着沒事幹約夏眠,反正夏眠又不樂意跟他們玩。

夏眠得到室友熱情的邀請,第一反應仍是拒絕:“我吃得慢,你們先去吧……”

“沒事,我們不着急。”餘知越望着他澄淨的眸子,試着又問了一遍,“我們宿舍難得一起吃個飯。”

“那好吧。”夏眠點點頭,“我盡量快一點。”

*

昨天晚上,夏眠認認真真給譚柏臣發了一大段話和平分手的文字,然後幹脆利落将所有聯系方式拉黑删除。

今天中午又久違地和室友同行,甩掉渣男多了朋友,感覺如獲新生。

他容不得感情出現分毫污點,何況,他對譚柏臣本就沒有太多的悸動。

他只是覺得譚柏臣人還不錯,對他專一又坦誠,是可以試着一起過日子的人。當那些對他而言最重要的優點煙消雲散,分手也就成了必然。

上次在空中餐廳,陸司異出面為他逐走了譚柏臣,譚柏臣自然不會就此放棄。

夏眠沒想到這麽快,在和室友吃晚飯一起回宿舍的路上,又遇上了他。

王澎和餘知越都對這位科大有名的富二代校草有所印象。

譚柏臣經常來美院找夏眠,對夏眠的宿舍位置、教室以及課程安排了如指掌,班上的同學或多或少見過他,只當他是夏眠的好友。

美院裏女多男少,男生裏又有小一半是彎的,相當羨慕夏眠擁有一個這樣的大帥哥朋友。雖然夏眠性格內向不讨喜,但他那張精致的臉絕對沒話說,走在美女帥哥如雲的藝術院校裏,也能鶴立雞群,去當明星都綽綽有餘。

不喜歡歸不喜歡,羨慕嫉妒就是另一碼事了。

譚柏臣快步跑向夏眠。

他看起來不像前幾天那樣咄咄逼人,憔悴虛弱了不少,眼眶裏滿布血絲,啞聲呼喚:“眠眠……”

譚柏臣旁若無人,對着夏眠喋喋不休:“眠眠,你別生我的氣了好不好?我保證以後會和所有朋友保持距離,絕對不會再讓你産生任何誤會。你不願意讓我碰,我也不會強迫你……”

夏眠頓覺如墜冰窟。

他的性取向一直是秘密。

縱然美院的氛圍開放,同性戀到底是性少數群體,除了至交好友和親人,能少一個人知道當然更好。

他的身旁,現在正站着兩個關系平平的室友。

性取向為男并不意味着見到個男的就要撲上去,同樣不意味着,性取向正常的室友還會願意和他這個異類同寝,他們或許還會覺得惡心膈應……

眼下的突發狀況令王澎直接愣在原地,還得是餘知越出面,擡起胳膊擋在發抖的夏眠身前,面無表情問那憔悴仍不失英俊的男人:“請問你是?”

“我是眠眠的男朋友。”譚柏臣又要伸手,邊喊喋喋不休地喊,“眠眠……”

“譚柏臣。”夏眠只好開口,“我們分手了,你別來找我了。”

餘知越冷冰冰複述夏眠的話:“你沒聽到嗎?他說你們已經分手了。”

譚柏臣置若罔聞,瞬間赤紅的眸子一瞬不瞬盯着夏眠。

“學校裏到處都有監控,強迫別人可不太好。”餘知越冷聲警告,又回頭指示另一位室友,“王澎,幫把手攔一下。夏眠,你先上樓吧。”

宿舍樓附近的人流密集,來來往往的人無數。

而夏眠的身邊還有兩個與他相識的室友,譚柏臣猶豫幾瞬,只好作罷。

夏眠卻沒有留下兩個室友提前離開,等譚柏臣走了,長長松一口氣,立馬對餘知越道:“謝謝你。”

同寝兩年有餘,他竟不知道瞧着冷冰冰斯斯文文的餘知越,會在這種關鍵時刻熱心地幫他一把。

“不用謝。”餘知越頓了下,嗓音略有幾分古怪,“沒想到……你會被男人糾纏。”

夏眠臉頰微熱:“對不起,以前一直沒告訴你們,怕你們覺得不舒服……”

猝然性取向曝光,兩位室友的反應卻大出他意料。

王澎“嗐”一聲,大大咧咧地說:“同性戀婚姻合法好幾年了,有什麽奇怪的。而且大家都是學藝術的,說實話咱們一個宿舍能有倆直男,沒準已經夠頂一個班的了。”

夏眠莞爾。

餘知越沒說什麽,冷冷地催促一聲:“趕緊回去吧,回去再說。”

*

夏眠過了幾天清淨日子。

周五中午,一個陌生號碼的電話打了進來。

夏眠有點擔心是譚柏臣換了號碼糾纏他,又怕錯過要緊的事,揪着一顆心按下接聽鍵。

意外但不算太意外,電話那邊響起的是一道低磁撩人的聲音。

他說:“我是陸司異。”

夏眠揪着的心猛然一蕩,聲若蚊吶:“嗯……您、您好。”

一聲輕笑後,陸司異再度開口:“明天周六,本來想繼續約你,但我臨時有事點事,可能要等到下下周了……大概聖誕節的時候。你有空嗎?”

“周末有的……”

“那就好。”

陸司異開門見山敲定了下一次的約會,話題就此結束,然而靜了好一陣,電話那頭遲遲沒有挂掉電話。

夏眠無意識用兩根手指互相揉搓,出神之際,又響起陸司異的聲音:“你還有沒有什麽事?”

宛如隐秘心事被洞穿,夏眠悄然睜大杏目,呆呆地醞釀了好幾秒,艱難組織語句:“陸、陸先生,我……給您畫一張,素描肖像怎麽樣?”

接着一個長喘氣:“真的很感謝您的照顧!”

“好。”陸司異仍是那般幹脆,毫不拖泥帶水,“那我過去給你當模特?今天?我晚上七點以後有空。”

夏眠:“!!!!”

他吓得差點心髒停跳。

哪有這種他給人畫畫報償,還得讓人跨越城區、大晚上來給他當模特的道理?宿舍不只他一個人,晚上的光線也不好畫……

“不是不是!”也不管對面看不看得到,夏眠将腦袋搖成撥浪鼓,輕緩的語速第一次被按下兩倍加速鍵,“您給我幾張照片就好!我看着照片畫。一張也行。畫完之後給您送過去。”

陸司異爽快應好:“那我工作結束後拍幾張給你。”

夏眠松口氣。

挂了電話後仍不住用指尖摩挲屏幕,出神地想,難道陸先生平時完全不自拍的嗎,手機裏連一張現成的照片都沒有?

想想陸先生的年紀,倒也正常……不不不,應該還是和性格有關,他自己同樣不愛自拍。

突然找到一個和敬仰的先生的共同點,夏眠的心情莫名愉悅起來。

過了幾分鐘,夏眠的微信彈出一條提示。

【X申請添加你為好友】

【備注:我是陸司異,加微信方便發照片。】

“X”,還挺神秘。

頭像乍看是如昵稱一般神秘的黑。冬夜夜空黯淡無光,唯有角落一束落雪的松枝,純白而無垢,劃破大片夜幕所帶來的沉悶感。

夏眠立刻通過好友申請,修改備注:陸先生。

*

晚上九點,夏眠剛洗完澡,桌手機一連震了好幾下。

餘知越放下書,關心地問:“你前男友又來騷擾你了?”

夏眠聞言看一眼手機,瞳孔微微放大,忙搖搖頭說了聲不是,便将身子轉過去,似在遮掩什麽,背朝室友才敢接着查看手機。

陸司異給他發了一組七張照片。

背景是一大片白,看着是攝影棚。光從四面八方打來,逼人的英俊展露無遺。

他經受了高清攝像頭的考驗,輪廓深邃清俊,骨相優越。穿一件手工縫制的黑色綢質襯衣,從容松弛,透出一股游刃有餘的姿态。

從幾張照片的角度,夏眠可以看到絲綢上起伏流動的光澤,以及若隐若現的,荷爾蒙蓬發的鼓脹胸膛。

那是苛于律己的成熟男性的胸膛。

陸先生:【就在公司附近的小攝影棚拍的,可以嗎?】

夏眠恍若從夢中驚醒,慌張地打字:【可以!麻煩您了!我會好好畫的!!】

他的心情全從過多的感嘆號數量中透露出來。

陸司異勾了勾唇,順水推舟。

陸先生:【既然感謝我,你是否應該也發給我幾張照片,作為交換?】

話題仍在持續,聊天記錄越來越長。

和陸司異聊天異常舒适,不知不覺,讓寡言少語的夏眠都變成了一個小話唠。

和陸先生聊天,他也不會感到分毫不适、為難或委屈。

他将緣由歸于年長者的高情商和風度,而不是他對自己了如指掌,以及早有預謀。

夏眠:【現在有點晚了,我也不太清楚學校附近哪裏有攝影棚,我明天再發給您好嗎?】

陸先生:【不是讓你出門,在宿舍呆着。】

陸司異突然顯得很強勢,下句話又話鋒一轉,光看文字都溫柔得不像話。

陸先生:【自拍給我就好。外面冷。】

夏眠默了默。

原來陸先生知道自拍啊。

也對,陸先生只是比他大了十歲,又不是上個世紀的人。

夏眠将手機拿起,放下,重複幾次,心緒仍平複不下來。

想着不能讓陸先生等太久,他将擦頭發的毛巾放到架子上,頂着一頭半幹的發爬上自己的小床,緊緊拉上床簾。

餘知越從下方注視着遮光布簾間的那一小縫,夏眠的胳膊剛好擦着布簾晃過去,布簾鼓動,那線白白得晃眼。

過了數秒,他才在王澎的嚷嚷聲中回過神來,移走目光。

夏眠抱着膝蓋靠牆而坐,用一種近乎團抱的姿勢握着手機。

咔擦。

前置攝像頭以仰視的角度,拍下他的大頭照片。

也就是傳說中的死亡角度。

照片裏的他未施粉黛,然而肌膚毫無瑕疵,白淨清透,如同上好的玉瓷。

細軟的黑發,以及身後暗色的襯布,白與黑的強烈對比,更給他的面龐籠上了一層霧蒙蒙的光暈。

是一種會讓人不由自主放輕聲音、屏住呼吸的氛圍。

“這樣……可以嗎?”夏眠本人當局者迷,握着手機,不确定地喃喃。

他換了幾個角度,在小床上不同位置多拍了幾張照片,希望至少能有那麽一兩張能看過眼的,忐忑地發給微信好友裏改了備注的“X”,陸先生。

夏眠:【您看這些照片可以嗎?】

夏眠:【宿舍裏比較亂,光線也不好,我再出去拍幾張?】

陸司異準備點開照片的手指一頓,忍住,無奈地先回消息。

【不用。】

【才告訴過你外面冷,現在就不聽了?】

點下發送,手機屏幕上方立馬彈出“對方正在輸入中”。

輸入的時間恐怕都夠寫一篇小作文了,兩條信息姍姍來遲發到陸司異的手機上。

眠眠:【沒有不聽!對不起,我不是那個意思。我還在床上待着,沒有出去,床上很暖和。】

眠眠:【您看看照片滿意嗎?】

陸司異呼吸一滞。

如今還不屬于他的“眠眠”,二十歲青澀稚嫩的眠眠,恐怕完全不知道那句“在床上”,對夜夜在夢中與他癡纏的男人而言,擁有怎樣的暗示與蠱惑。

突起的喉結滾動幾下,尖銳的,躁動的,仿佛要将脖頸上那層薄薄的皮膚刺破。

陸司異在三十層視野開闊的大平層,居高臨下望着巨型落地窗外的璀璨夜景,漫不經心地撥了幾下腕上的佛珠。

半晌,他終于點開夏眠那幾張自拍照片。

不知道找漂亮角度,不知道P圖,也不知道怎麽擺表情,僵硬又笨拙。

那肌膚細膩如瓷,陸司異記得它的觸感。

他摩挲光滑的手機屏幕,腦中酒意作祟,感覺自己的指尖就像碰在了那朝思暮想的面龐上,緩慢而眷戀地,一點點劃過。

照片裏,那雙澄澈而清亮的眸分明不帶媚色,卻勾得人心神蕩漾,神思不屬。

陸司異看了很久,終于切到最後一張照片。

這張照片裏的夏眠把手機拉遠了一些,他的人只占據了照片的一半,另一半則是作為背景的,他在大學宿舍小小的床。

陸司異從未經歷過夏眠的學生時代。

照片放大再放大,陸司異看到他漿洗得泛白的棉質枕套,厚厚的絨被,以及因為他在床上左右移動,床單拉出來的一道道褶痕。

而且床上的他,頭發将幹未幹,脖頸到鎖骨的大片肌膚,雪白幹淨。

看起來,很适合讓人在上面留下點什麽。

陸司異幾乎能聞到他身後沐浴後的香味。

他依然不知道這樣的照片包含着怎樣的暗示。

陸司異的呼吸再次停滞。

和夏眠的婚事需要盡快提上日程,他想。

他鎮靜地放下手機,手機卻在玻璃桌上撞出哐啷一聲響。

……

夏眠一直在等待陸司異的回複。

陸司異回了一句“可以”,便沒了音訊。

夏眠總覺得他還會再說什麽,依依不舍地握着手機,過了半個小時又半個小時。

陸先生是去忙了嗎?他那樣年輕便成了寰亞集團的總裁,想必一定公務纏身,極為忙碌,可能大晚上還在加班。

不管加班不加班,陸先生也沒必要和他閑聊太多,白白浪費時間。

想到這裏,夏眠終于放下手機,翻了個身滾進被子裏。

枕邊的手機震了幾震。

夏眠趕緊掃開屏幕,無比期待。

給他發消息的果然是的陸先生……

他無意識地勾起唇角,一瞬不瞬盯着手機屏幕。

陸司異的萬千旖念只化作三句看不出情緒的話。

陸先生:【剛才去洗澡了,抱歉。】

陸先生;【對了,你好像胖了一點。】

陸先生:【繼續保持。】

夏眠擡眸一掃,這三條消息距離那句“可以”,正好過去了兩個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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