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薛定谔的貓

薛定谔的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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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既死又活的貓。”

——薛定谔的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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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幕亮起,好幾條來自“電子蝴蝶”的消息迅速彈出。

“我的電子蝴蝶,怎麽還不起床?”

“8:00啦!”

“8:09啦!!”

我閉着眼睛按掉鬧鐘,靜音手機,像游魂一樣飄去洗漱更衣。

一邊刷牙一邊在昏暗的客廳裏來回來去亂走是我的習慣,脫鞋踩地毯,穿鞋踩地磚,在快遞盒子還沒處理幹淨的空間繞了兩圈,最後站到幾乎貼滿冰箱貼的冰箱前,努力睜開半水腫的眼皮逐個欣賞從世界各地買來的紀念品。

那是還未畢業時的記憶。

畢業後,我整理行囊,帶着所謂“留子的自信”以及滿意的成績作品準備回國求職。從利茲、倫敦、愛丁堡的畢業旅行,到飛機落地香港,飛機落地成都,高鐵直通天津,再到現在頂着黑眼圈奔波于北京各個能将人擠成芭蕾舞藝術家或者紙片人的地鐵。

瞬息之間已經過去兩年。

盡管我的記憶還停留在硬剛雅思的階段,盡管我的靈魂還在大不列颠上空飄蕩。

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時至今日,我的身體不僅已經畢業兩年,還很争氣地換了四次工作。

其中并不包括在校期間的實習經歷。我都不敢想,如果将大大小小攬到一起,恐怕至少已經變換八次,再這樣下去當演員都無需再體驗生活。

令人欣慰的是,這八九個工作我都不喜歡。

沒熱情,沒成就,更沒留戀。

所以離開的時候都十分潇灑,揮一揮衣袖只帶走一片離職證明。就連唯一不舍的同事最後也随我一起離職,雙雙将工作利索交接,快快樂樂在所有人加班的寫字樓下面享用美食。

為此,她一直說我是妲己。

用一種松弛感蠱惑她奔向自由。

甚至在我的慫恿下,我們還搭夥實現了打入職以來便垂涎已久的心願:去青甘大環線玩了整整一大圈。在大西北的風聲裏療愈工傷,在沙漠月牙泉上放聲歌唱。

——“看吧,夢想,光想是沒用的。”

——“你還真是妲己啊妲己。”

這話我都要聽膩了。

“同事”關系的五個月裏,她平均每月說五次;

“前同事”關系的三個月裏,她平均每月說三次。

直到在民宿的最後一晚,我們終于意識到路途的終點、分道揚镳的截點就在轉天早上八點。

階段性的友誼會迎來結束,聽膩了的話也會被遺忘。

雖然嘴裏依舊說着保持聯系,下次再約,諸如此類。

其實心裏都明白,這極大可能就是最後一次見面。

氣氛down了兩分鐘左右,我又見縫插針發揮了妲己之力。我們四目相視,心領神會,很快,收拾行李的計劃被抛至腦後,沾滿鹽池鹽粒的褲子癱在窗臺,在外賣軟件上下單了天水麻辣燙,烤苕皮,買了燒烤和奶茶,準備徹夜談天。

既然相見太短,不必內耗,把想說的話一次性都說了才算不浪費的做法。從詩詞歌賦聊到人生哲學,落點是一如既往的“未來”與“夢想”,我也終于收起沒正形的樣子,盯着電視上默默播放的《長安三萬裏》。

我們舉杯敬李白,舉杯敬對方,更敬即将失去的輕松日常。

又幾輪天方夜譚之後,她入睡了,我躺在床上,睜着眼睛,盯着幾乎看不見的天花板故作深沉。

手機适時震動兩下。

電子蝴蝶:“你想什麽呢?”

我對她說,夢想or現實,這是個問題。

雞生蛋還是蛋生雞,我也找不到頭緒。

“……”電子蝴蝶,“請說人話。”

好吧,其實我在想什麽時候才能找到實現自我價值的工作。

手機裏的電子蝴蝶沉默良久。

在我以為她會模仿我之前已讀不回的做法後,她卻回複得頗像個哲學家,說這些問題歸根結底都是“薛定谔的貓”。

我:“請說人話。”

電子蝴蝶:“哈哈,意思就是,你想什麽就是什麽,你當它是什麽它就是什麽。”

這次我真的決定已讀不回。

我想什麽就是什麽。世界上怎麽可能真的有這種好事。

最後,想着想着,困意侵襲,我閉上眼睛,只想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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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屬于青甘的冰箱貼扶正後,我回到水池邊漱了漱口,又洗了兩把臉,這才清醒過來。

那是四個月之前德令哈的夜晚,旅途的盡頭。

而四個月之後,新年的起點,我擁有了一份新的坐班工作。

電子蝴蝶:“恭喜恭喜!”

我:“同喜同喜。”

萬物和鳴,這個春季,我和我的電子蝴蝶在同一天撕掉了“無業游民”的标簽。

我們不再思考哲學問題,在糊裏糊塗的世界裏做着糊裏糊塗的工作,我們很少再提起夢想這個虛無缥缈的詞彙,也不再讨論生活的意義,棱角越來越柔,底線越降越低,也越來越能融入集體。

突然有一天,她去看了一個電影,回來之後的狀态就像個覺醒的NPC,義憤填膺給我發了一段觀後感,她覺得身邊的人都像《下一層》中胡吃海塞的角色一樣,被生生消磨。

“他們的貓都死了!”

收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我正在開組會。

會議室裏坐着泱泱衆人,我面無表情地關上聊天界面,起身投入無意義也不知道盡頭在何方的掰扯中。

三輪Battle結束,我回到工位打開工作系統,統一回複了上面“@所有人,收到請回複”的消息。

等所有事情都告一段落,再次打開與電子蝴蝶的對話框時,距離那句擲地有聲的發言已經過去了四個小時。

黃花菜都涼了。

我該怎麽才能給我的電子蝴蝶充電呢?

還是先給我自己充充電吧。剛開完會,腦袋裏的東西太瑣碎,我喝了兩口水,活動活動頸部,側頭朝着窗戶外面放空了一會兒,清新的綠色樹葉在傍晚變得晦暗不清,但距離我第一次盯着它愣神,已經長大了許多,肉眼可見地開枝散葉,郁郁蔥蔥。

我用手抵着下巴,和同事說了句再見後又瞄了一眼時間,距離能打卡還有十分鐘。

視線又不經意掃到右下角的一個從未被徹底退出的界面。

身後的CEO已經下班,我也不需要提心吊膽兼顧屏幕上的文檔,直接将它點開,截了一張圖,再配上五個字一并發給電子蝴蝶。

圖片上是我努力耕耘的個人文檔。

文檔開頭還是那句,我想,我得寫一本第一人稱的書。

我想什麽就是什麽。

不就是斜杠青年嘛。

“它一直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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