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章

第 2 章

李江燃來凰城已經是第三天,但仍舊沒有想要離開的意思。

大多數地方對他來說不過是個歇腳處,旅行對他最大的意義就是路途。李江燃不愛在一個地方進行過多的停留,不需要攻略也不想按部就班的打卡網紅景點,對他來說能見到的都是緣分,他帶着一包簡單的行李和手機開始旅行,體驗自己嶄新的人生。

天色暗下來,他換上一件厚些的衣服出了酒店,在變得安靜許多的古鎮街巷上開始漫無目的的游走,直至注意到路邊一家燈光昏暗的清吧。

裏頭的駐唱歌手坐在吧臺上,抱着把不算上好的吉他,對着話筒慢悠悠唱着一首還算耳熟能詳的民謠。店裏零星坐着幾個人,飲品看不清,但李江燃還是推門進去了,為着自然不是那口哪裏都能喝到的酒。

他選了個離吧臺最遠的地方落座,随便點了杯名字都沒看清的東西。李江燃抄起手,終于開始享受起旅途裏難得的清靜和閑适。

“帥哥,您的酒。”

端着托盤的服務生穿着條特別的裙子,這幾天來李江燃見得很多,大概是當地的民族特色。女孩的長發散落至腰間,轉身瞬間随着裙擺一起翩飛起來,在暗色燈光下留下一片氤氲開的影子。

虛影消散,李江燃端起酒輕輕抿過一口,在微微的刺激和後味的回甘之中看見對面那個一大半被黑暗遮住的人。臺上一曲作罷,主唱騰出手來翻動面前的樂譜,音樂停住,他眯起眼睛,發現對面借酒澆愁的孤單身影正是白天時候被自己撞到憤憤離開的那個漂亮男人,身邊還放着那兩個看起來分量就不輕的大箱子。

他猶豫了一會兒,但很快就做出了決定。李江燃端起酒杯,直直朝着他的方向走去,一直到他在他身邊落座。齊昀舒擡頭,看着他點頭同他禮貌的打過招呼。

“白天我們見過的,我不小心撞到你,你好像有點生氣,直接就走了。”

齊昀舒打量一眼來人,剛剛入口的酒還不至于讓他感到暈眩。他搖了搖頭,只說并不是因為他,叫他不用放在心上。

“你一個人的話,不如我們一起喝一杯?正巧我也一個人。”

大約沒人能拒絕一個人頂着一張這樣的皮囊禮貌的提出這樣一個并不過分的要求。齊昀舒端起酒迎上他的杯子,輕輕一碰就算同意。他心裏煩悶,即使事情暫時告一段落也并沒覺得輕松多少。他想起自己未定的前路,想起那無數個陌生的地名人名就覺頭痛,忍不住又悶下一大口酒。

臺上人又開始唱,李江燃卻再也聽不進去半個字。吧臺前投射下兩束略微明亮些的燈光,映得眼前人的皮膚邊緣都微微散發着光芒。他看着他又喝下一大口酒,冰塊碰撞杯壁,喉結滾動下滑,李江燃抿了抿嘴,放下準備好的勸谏的話語,只問他叫什麽名字。

“齊昀舒。”他撐着半邊臉轉過來看着他:“你呢?”

“我叫李江燃,今年剛大學畢業,過來旅行的,前幾天才到。”

他一口氣說完,看着齊昀舒似笑非笑的眼睛才緩過勁兒來,別人一句話他就跟自報家門似的全都招了個一幹二淨。李江燃有些促狹的躲開他的眼神,喝酒的人換成自己,歌謠裏頭突兀撞進一兩聲鈴铛的聲響。他知道,那是齊昀舒身上的配飾在搖晃。

他不像這兒的那些店家或是游客,穿着民族特色鮮明的衣服,渾身上下戴着一整套齊全的配飾,但從早上第一眼見到他時候,李江燃就有種直覺,他一定是這兒的本地人。即使他哪裏都同這裏其他的原住民毫不相似,但他非常篤定,覺得自己一定沒看走眼。

就好像小說電視劇裏最刻板的印象一樣,李江燃想象了會兒,覺得他簡直同自己從前腦補的苗族的巫蠱師長得一模一樣。尖挺小巧的鼻子,細長的眼睛,白嫩的皮膚,還有挂着鈴铛的耳環腳鏈。

最重要的,就是他身上那股極為特別的香氣。

兩個人挨得近,那股味道經這麽一想又開始發散起來,不一會兒就壓過他面前的兩杯特調酒精。李江燃一向自居有些品味,難得遇上如此符合心意的香水味道,于是開口問他,用的是哪一款産品。

“.......我沒用香水。”

齊昀舒聽清他的話,驀的挺直了背脊。他身上的确有股香氣,但除了至親以外,這世上絕不可能有更多的人聞到。

那是蠱靈的香氣,從血脈裏一脈相承而來。自從父親去世,外公年邁,這世界上只有母親還能感知到這股氣味的存在。由于被提及得太少,連齊昀舒自己都快忘記自己身上還有這種東西的存在。他驚訝的看向身邊的人,一時間心亂如麻。

“哦,沒用香.......”

“你剛剛說,你是過來旅游的?那你之前來過這兒嗎?”

“沒有....吧?我應該不會記錯這種事情.......”

李江燃被他嚴肅的語氣吓了一跳,自己都對自己産生些懷疑。齊昀舒沒再開口,就這樣定定的看着他的臉,審視的眼神讓他着實有些發毛。他幹笑兩聲,剛要問他是不是自己說錯了什麽話冒犯了他的忌諱,一個手機就被輕巧地塞進他手裏,二維碼頁面頂部顯示着“微信名片”四個大字。

“先加個好友吧,遇見也算緣分。”

李江燃愣愣的照着他的話做了,對話框探出好友通過提示,對面頭像框裏的人正好好的坐在自己面前,這感覺有些奇妙。他收回手機,齊昀舒不再喝酒,他甚至将酒杯推開些許,也不管身邊那兩個疑似貴重物品的行李箱,直接轉過身來同他面對面。

“你以前有沒有在別的地方,或者別的人身上聞見過我身上的味道?”

“沒.....沒有啊。”

齊昀舒拉長了尾音“哦”了一聲,依舊沒有轉回身去的意思,跟李江燃對比起來,他年齡略長個四五歲,別的地方都看不出差距,那幾年社會毒打造就出的底蘊全都寫在眼睛裏頭。他畢業之後摸索着創業這幾年,遇到的全是些老狐貍,一個二個精明得只用幾個動作就能把人看穿。他在那些讨厭的人際交往裏頭學到些拿捏人的門道,知道自己的皮囊有的時候也算得上個得心應手的武器。從前他不屑用,也覺得惡心。但李江燃跟那些從內到外油透了的人完全不同,透着一股裝不出來的單純,倒讓他有了些肆無忌憚的心。他沒再問下去,只沖着他挑挑眉,對着那杯他只抿過一口的酒使了個眼色。

“你的,”他挪回目光來看他:“好喝嗎?”

“還行吧,感覺有點甜。”李江燃無知無覺,一手覆上杯壁将酒往他的方向推過來:“你要試試嗎?”

“噢——”他頓了頓:“可以啊。”

李江燃就要松開手,卻被他迎上來的手猝不及防貼上手背。掌心裏是冰塊的寒涼,另一面溫熱的體溫轉瞬即逝。齊昀舒端起杯子,刻意避開方才他留下的唇印,挨着那幾滴水痕在旁邊落嘴。

每一個動作都帶着精心設計後的刻意,但齊昀舒知道他大約也看不出來。他想要留下他在身邊,他需要他的幫助。

沒有血脈關系,沒有民族血緣,甚至初來乍到,這樣一個人能感知到蠱靈的存在,齊昀舒聞所未聞這樣的事,更能證明他的難能可貴。他不知道李江燃對蠱的敏感從何而來,驚訝之餘卻很快回過神來,他似乎正好能解一解他的燃眉之急。

酒杯放下,他咂咂嘴,抽出張手邊的紙巾蹭過染紅的嘴唇。齊昀舒沒有評價,引來李江燃的反問:“味道怎麽樣?我覺得還可以......”

“今晚有空嗎?”齊昀舒沖他眨眨眼:“一起出去走走?”

直到凰江水從他們腳下橋梁奔湧流瀉而去時飛起的水汽濺上李江燃的臉,他擡頭看過一圈頂上安着燈圈的木質梁頂,一路從上至下看了個遍,才敢把眼睛重新放到身邊的人身上。

他似乎對齊昀舒有股天然的親切感,即使不久前他們才剛剛正式認識,熟知姓名。李江燃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只覺得他長得好看,下意識想要親近。他覺得有些奇怪,因為他自己也清楚,外貌這種東西的吸引力于他而言還沒大到這種程度。從前在學校裏頭偶爾路上碰見的理想型女孩,路過就路過,他也從來沒去搭讪過。戀愛的苗頭在他過去二十二年的時光裏有過無數次的萌發,卻還沒來得及生長就被扼殺在搖籃裏。

他覺得自己好像并不習慣突然多出一個人在身邊的感覺,打游戲有朋友,出去玩有家人,好像沒有哪個方面能多騰出一個位置給那個尚未進入他生活的人。他拒絕了很多告白和好意,也從不主動招惹別人。李江燃看着身邊的人,突然覺得有些好笑。

怎麽第一次有這種想法,會是在一個萍水相逢的男人身上?

此刻已經快接近午夜,周圍再沒了白日裏那樣熱鬧喧嘩的場景。山裏頭的夜晚潮濕寒冷,齊昀舒只穿着件單衣,他抱着雙臂,被吹紅了眼睛和鼻尖。察覺到他的目光,他停下腳步,問他怎麽了。

“沒,沒什麽。”李江燃又一次的口吃,好像沒辦法同他面對面的講話。他看他瑟縮着上半身,揣在衣兜裏的手蠢蠢欲動,最後還是沒忍住,利落地拉開沖鋒衣外套的拉鏈,脫下來遞到他面前。

熱量在衣服離身的瞬間開始消散,他伸手去整理了一下衛衣堆疊起來的帽子,故作坦蕩的又将衣服遞近了些。

“借你穿,我不冷。我們差不多高,你還比我瘦,肯定穿得下。”

齊昀舒沒有急着伸手去接,他看着李江燃被吹起的劉海紮進眼睛,刺得他垂頭搖晃起腦袋來。寒風凜冽,江水奔流,身邊的一切都毫不留情的裹挾着往兩人身邊匆匆掠過。激蕩的江河水聲裏,面前那件衣服還沒上身就好像有了溫度。他看着他皺皺巴巴的臉,忽然笑了。

“李江燃。”

“你願不願意和我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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