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章
第 1 章
“我不同意。”
齊昀舒靜靜坐在木椅裏,看着對面老人已經有些渾濁的眼睛。他的話說得決絕,沒給他留下半分商量的餘地。他疲憊地捏了捏自己的太陽穴,耳邊的聲音并未因為他的回絕而停歇,對面的坐着的人好像沒聽見他的回答一般,仍然平靜的向他繼續說着沒說完的話。
“你是新一輩裏唯一的子嗣,你若不留,此脈無人延續,蠱靈就再沒了可以倚靠的庇護。”
“延續是一回事,留下是一回事,為什麽一定非要留在這裏才能......”
“只有一個人嘗試離開過這裏。”
齊昀舒看着他波瀾不驚的表情,想說的全都被他一句話輕飄飄堵回了嗓子眼。他沉默良久,氣得有些頭腦發暈。待到緩過勁兒來,齊昀舒站起身來往外頭走去,用力甩上身後老舊的木門。外頭天色正好,遠處古鎮上游客絡繹不絕。他一把拉過門口放着的行李箱,一路踩着吱呀作響的樓梯往下離開。最後一步落了地。齊昀舒回頭往上望,閣樓最上頭那間房門靜悄悄,裏頭的人沒動靜,連帶着整間屋子都顯得安靜。
即使這樣他也沒敢松快下那口壓在心門上的氣,齊昀舒憋悶着情緒離開山寨,往他熟悉的吵鬧喧嘩裏走去。
碼頭的船夫正在小獨凳上瞌睡着,距離約定的時間還早,他不急着上船整理。初晨的寒意激得他在河風裏忍不住打了個抖,他揉兩下困意未散的眼睛,起身就要去取疊在倉裏的衣服,卻看見自己的客人正拖着來時的兩箱東西從霧氣裏由遠及近向着的碼頭方向走來。
船夫上去迎他,原想問問為什麽忽然提前了約好的時間,在開口之前很有眼力見的察覺到來人并不算好看的臉色,于是很及時的閉上了嘴。
“帥哥,那我們就起程了!”
槳葉在江面之上攪開兩道清澈的水痕,船夫壓低草帽,迎着水流賣力揮動開雙臂。齊昀舒将立着的行李箱放平在腳邊,後仰起腦袋來閉目休息以緩解舟車勞頓的困倦。船艙裏就他一個人,兩邊的商業街叫賣談天聲音交雜繁複都被耳邊的水聲掩蓋。他偏頭時耳朵壓上一側窗杦,銀質的雕花耳環抵住他耳後皮膚,冰涼的溫度讓他下意識擡起頭來,不得不看向窗外。
這裏的一花一木,山水人家,齊昀舒都無比熟悉。他在這裏生長過近十五年的時間,骨血裏紮根的盡是這一方水土賜予養育而出的氣息。
但正是這具軀體,此刻正讓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茫然。
他閉上眼卻沒有半點困倦,眼前是各種各樣如同走馬燈般的從前。爸爸将他一把扛起在肩頭上看天上炸開的煙花,媽媽笑着牽起他的小手往吊腳樓上走;外公的屋子裏始終都是溫暖的,散發着香氣的。所有的幸福戛然而止在爸爸離開山寨的那一天,聚少離多成了家常便飯,他用時間換來更多的錢,将他好好的養大。
直到某一日他精疲力盡的回到家,沒過多久就永遠離開了他。
船忽然不穩的搖晃兩下,前頭的船夫回頭,裏頭那個年輕人正将他撂倒在地的行李箱奮力推起,換了個方向重新撂倒,然後幹脆利落的打開了側邊緊扣着的金屬扣。
齊昀舒将自己身上刺繡精良的外套脫下,耳朵上的耳環被他随手扔回箱子裏。他伸手一把撈過腦後那幾條細長的,纏繞着絲線的辮子,作勢就要去扯下尾巴上紮緊的繩結。
垂落發尾的兩個鈴铛随着動作輕晃兩聲,齊昀舒仿佛被這聲音牽絆住動作,僵硬停止下來,最後還是放開了手,任由那幾條辮子落回他看不見的身後。
“小舒要身體健康,長命百歲,平平安安......”
“還要每天開心。”
媽媽溫柔的囑咐随着夜晚時候亮起的小夜燈一起閃爍起來,女人柔和細弱的聲音卻好像一束大火之後焦土之上生長出的雛菊。他平靜下來心中的憤懑,最後只剩下一片空白。
“到了,帥哥。”
船夫輕扣兩下船艙門,幫他一起把東西送上岸邊。齊昀舒拉着箱子,手臂發酸也沒空理。周圍游客摩肩接踵,他尋着空子逆着人流往最下頭走,景區新修建成不久的大門氣派的立在不遠處,同後面游客中心的字眼和諧的融為一體。大巴車的引擎聲從沒停歇過,齊昀舒全當做耳旁風,他一路往下頭走,無心半點古鎮景色山川,只想加快速度離開這裏。
這兒是凰城古鎮最繁華的街巷,苗家風情幾乎順着河水蔓延生在這片土地之上每一個縫隙。為了招攬遠道而來的游客,店家幾乎都換上當地特色的苗繡,手裏拿着小小的麥克風賣力的吆喝迎客。銀鈴的聲音從女孩的發絲傳來,從孩童的腳踝傳來,從男人的腰間傳來,清脆的鈴響充斥着大街小巷全部角落,将那些油膩發悶的油煙氣化開不少,勉強留下幾分山野之間原該有的清爽氣息。
為營造刻板印象中的苗族山寨,幾年前,古鎮的道路全由石板重鋪翻新過一遍,同周遭刷過新漆的吊腳樓相配許多,但卻苦了拖着行李的游客,也苦了他這許久未歸過的游子。
“诶!”
悶頭往前的兩人誰也沒看清誰,寬敞大路上人來人往,偏偏他們倆就這樣撞到一起。齊昀舒肩頭吃痛,不自覺脫力松開了握住拉杆的手。箱子嘭然倒地,将另外那個人也吓得不輕。悶哼被驚呼壓下,他不悅擡頭,看見一條垂在身前的耳機線繞着結交纏在一起晃動不停,一只瘦而修長的手在他面前張開,小手指的最底端套着個打磨雕刻精致的銀色素圈。
一張清俊幹淨的臉帶着擔憂與歉意驟然出現在面前,齊昀舒擡眸時不偏不倚撞上那對清澈明亮的大眼睛。來人一身休閑寬松的打扮,背着個印着logo的大雙肩包,腦門兒上頭挂着副墨鏡,手機屏幕還停在相機頁面,一看便是來這兒旅行的游客。齊昀舒沒回應他,下一秒卻被不由分說的握緊手包裹起來。他被這意料之外的肢體弄得有些不知所措。春天的暖陽帶來幾聲自由快活的鳥鳴,在不遠處山下塵嚣的映襯下就像濃墨重彩裏驟然出現的一抹青白。兩個向着截然不同方向行進的人因為這一個不算愉快的擦肩驟然止步,在川流的人群裏迎來一回突兀而又短暫的對視。
最後是那人先反應過來,松開拉住齊昀舒的手。他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雙手交握着沖他道歉。
“對不起,剛才是我沒注意路,你沒事兒吧?”
耳機裏的山歌對唱到高潮,嘹亮的女聲沖破音量的禁锢在兩人之間流淌出兩句婀娜的音調。李江燃有些尴尬,連忙将音樂暫停下來。他扶起地上倒了的行李箱,蹲下身的時候看清對面人腳踝上纏繞着一條細細的銀鏈,兩個鈴铛輕輕響,又一下子被他的褲腿全部遮蓋。他沒看清他的模樣,卻因為對方細白的腳踝和那條銀鏈留下個特別的印象。李江燃将東西交還到他手裏,對面的人這才站直了身。身前幾條細長小辮整齊,細長的眼睛因着上來的日頭不由自主眯了起來,齊昀舒微微別着眉頭,原就算不上和善的長相變得有些淩厲起來。李江燃在那眼神之下忍不住微微晃神,看着那張凜冽漂亮的臉忍不住動搖片刻對他性別的認知。
“沒事。”
齊昀舒淡淡開口,停下腳步來整理整齊自己皺皺巴巴的衣服。他站在原地,好像幹什麽都全無興致。方才那一撞來得突兀,将他好不容易壓下去的煩躁輕而易舉全都重新掀開。外公低啞的聲音好像在耳邊重新響起,每一句都在否定這些年來他所有堅持和付出。
“三年的時間,你沒有做到當初承諾的結果。”
“事實已經證明,你并不适合離開山寨。你想去城裏讀書,想離開這裏去外地上大學,我從未阻攔過你。”
“但若是想走你父親的老路,我不會允許。”
“我不能眼睜睜的看着你也像他一樣平白消耗去自己的性命。”
但我不是他,他的路也沒有走錯。
心口熱血翻湧直沖大腦,齊昀舒咽不下這口氣,想要為自己和已經過世許多年的父親正名的心前所未有的強烈。就好像一瞬間想通了所有事。過夠了負重前行的日子,也不想再這樣同過往種種牽扯不休。他抓起自己的行李箱頭也不回的沿着來路往回折返,輪子同石板路碰撞,留下一串框框作響的磕碰聲。
李江燃站在原地,目瞪口呆的看着那人帶着怒氣離自己越來越遠。他空着一雙手,什麽忙也沒能幫上。山谷裏忽而來了一陣風,他回過神來,忽而嗅到空氣中小吃的香味裏夾雜着一股分外清晰而又特別的香氣,大約是方才那人留下的味道。
“還挺好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