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沒畫完的畫
沒畫完的畫
“左邊。”
“右邊。”
“直走。”
李江燃開着小電驢穿梭在未州大學縱橫的幹道裏,從商場出來之後他沒再用導航,陳郁芙依舊像來時那樣擠在他們兩個之間,一路由她來指揮方向。
她好像很熟悉學校裏的路,小電驢經過熱鬧的籃球場,經過人來人往的宿舍樓下,一直到仍然亮着不少燈的教學樓前。李江燃熄滅前置燈,他接過齊昀舒摘下的頭盔放進箱子裏,将陳郁芙的畫板從他手裏拿到自己這兒來,跟着她一起往大門裏走去。
陳郁芙不說話,只帶着他們進了一側的電梯間,熟稔的按下頂層的按鍵。電梯一路跳躍,她走出電梯,留下兩個人對着面前“辦公室”的提示标志面面相觑。不一會兒,背着書包的人重新出現,手裏拿着一串沉甸甸的鑰匙。
“跟我走。”
那一串鑰匙裏頭的一把被她熟稔精準的找出,咔噠一聲,暗着的房間被打開門來,陳郁芙往門邊摸了摸,開關開合,燈光照亮整間教室。四處擺放着的畫架上空空蕩蕩,她繞開地上那些空了的顏料盒和沒有水的水桶,繞到最後頭的一個架子面前,又後面的櫃子裏取出一套完整的畫具,她拉開拉鏈,黑色的包右下角用油彩寫着她的名字。
“我在這裏學畫畫,老師是我爸同事,這個畫室只有周三周四有課,其餘時候都是空的。”
她将李江燃手裏拎着的包接過,從裏頭将那副他們拿了一路的畫拿出來,畫板搭上架子,她檢查過一眼畫面,然後坐上前頭的椅子,望着那張未完成的畫有些出神。李江燃和齊昀舒走上前些去看,那是幅色彩很是鮮亮的油畫,背後是一片藍天,下頭是郁郁蔥蔥的草坪和花朵,紮着辮子穿着花裙的小女孩扯着風筝往前頭跑,她的爸爸媽媽在後頭追着。畫面裏頭沒有一個人露出了表情,齊昀舒卻能感知到畫中人的情緒。
幸福,甜蜜,輕松又快樂。
“這幅畫,我從去年就開始畫了。”她斷斷續續的說着,跟着畫面和上頭已經徹底幹涸的顏料一起被帶入回憶之中。
“去年的時候,他們總是吵架,吵得很兇。一開始還會因為我在家裏有所顧忌,但後來吵得太急,就也不在我面前遮掩了。我在自己的房間裏,堵住耳朵也能聽得清楚。那個時候我就覺得,他們和以前已經不一樣了,我其實能感覺到,他們好像要分開了。”
“後來他們真的分開了,問我想要跟着誰。其實我想說,我不想你們分開,但是我知道,我說了也沒有用。而且,我其實也受不了他們總是吵架,一吵架就摔東西,連帶着我也不高興。我不想搬家,所以我誰也沒選,後來奶奶來了,她跟我一起住,就住在以前的老房子裏”
“我媽的工作特別特別忙,以前就是,後來更忙了,因為她了職。但她走之前跟我說過,說就算他們分開了,她也永遠是我的媽媽,她也會一直愛我,爸爸也是。”
“我知道他們賺錢很辛苦,道理我都懂,但是有的時候我真有點說服不了自己。”
“明明也沒多遠的距離,也給我買了手機和手表,為什麽打個電話也總是那麽着急,給了我鑰匙,但連他們自己也總是不回家。”
“平時要上學,周末要畫畫,要上補習班。我又在哪裏去找他們,怎麽找得到呢........”
陳郁芙看着畫面上的人,有些喪氣的伸手去摸了摸畫面上頭的那個沒來得及畫出細節的風筝。
“從他們搬走的時候我就知道,和以前肯定不可能一樣了。但我也沒有想要他們天天都跟我見面,陪我玩,像以前一樣接送我上學。”
“家長會都推來推去的,家長開放日從來都沒人來。別人的爸媽都在身邊坐着,我身邊位置從來都是空的,他們不知道其實我也會尴尬,會羨慕別人嗎?在外頭的時候看着那麽八面玲珑,輪到我就什麽都不知道了。”
“我有那麽麻煩嗎.......?”
“其實根本就是不在意我吧。”
陳郁芙坐在位置上頭,說不清是在自言自語還是同他們講話。畫面上定格的是她有關于幸福和家庭的全部定義,也是她曾經實實在在,真切擁有過的東西。自從父母離婚後,奶奶陪在她身邊,學校裏有同學朋友,其實也稱不上孤獨。但在有些時候,熱鬧和人聲散去,孤身一人的感覺空前絕後的變得明顯。這種落差在看到每天放學時候校門口簇擁着的家長時候格外濃烈,讓她隔一段時間就總是會因為這件事而覺得低落,卻又無法開口說給任何人聽。
或許是因為覺得羞恥,或許是沒有合适的人選。她把許許多多的想念和一點點的埋怨都凝聚在畫筆上,油彩攪拌調和出新的色彩,一筆一道抹上畫板,将一片原始的白暈染成如今的藍天白雲,春日花開,一家三口其樂融融的身影初具雛形,小女孩手裏的紙鳶歷經一年都沒能畫出框架。到底是因為太難而無從下筆,還是放飛它的人沒了助力,或許也只有作畫者本人才能洞悉。
成年人能夠準确的表達出所有的欲望和需求,會拒絕會難過也會委曲求全,那是時間和苦難的磨砺,如果有條件,誰也不想學會忍受和退讓,圓潤和事故。所謂各讓一步不過也只是萬般無奈之中的自我折損。讓這樣一個剛剛懂得什麽叫愛的小孩說,你要理解他們,你要學會懂事,你要長大,未免有些太快,也太殘忍。
誰都忘記了,這段破裂的關系最終刺傷最深,其中最無辜的受害者,其實也是她。
大人總有千萬般的無奈也覺得沒辦法和一個小孩說清,覺得和她說了也只是白用功。幾句簡單的話将小小的身影徹底隔絕在自己的世界之外,就像單向玻璃,但兩面都看不清對岸的光景。你覺得的保護和懵懂她看不見,她心裏的委屈和難過你心知肚明,卻也無能為力,也全然不做寬慰和解釋。翻來覆去的幾句話就想要将所有本能的尋愛行為全都叫停,即使知道這是傷害,一批又一批曾經的受害者卻也因為現實的原因只能向生活低頭,轉而變成曾經自己的厭惡的加害者。
小孩的世界裏頭,陪伴幾乎同愛意的高低畫上等號,喜歡被幼稚的理解成一直在一起。看不見人影的時候,即使他們能夠像陳郁芙一樣自我安慰,也忍不住惶恐和迷茫起來,害怕失去,把握不定原本應該清楚的答案。
齊昀舒看着面前的小女孩,卻忽然有些想不明白。他看着她失落的表情,轉頭看了眼李江燃,小聲問他有沒有聞到什麽味道。
他有些疑惑的吸了吸鼻子,除了那股揮散不去的油彩味道以外,屋子裏就只剩下兩人身上如出一轍的香氣。
香氣還在,證明那個不知道怎麽誤打誤撞被喚醒的蠱蟲還在她手裏。但如果真的如同傳聞一樣,它能夠幫助她實現想要達成的願望,操控想要操控的人,可為什麽如今她的爸媽還是一如既往,沒有收到絲毫影響呢?
齊昀舒想入了神,眼神放起空來,被李江燃看見,默不作聲的輕拽一把衣袖。他見他走神,神情也不太好看,又想起初次相遇時候的種種,無處可去打算睡酒吧,提着箱子走到家門口卻沒能進去家門,以為他觸景生情想起了自己,一時間有些陷入陳郁芙的情緒裏頭。他看着眼前的一個兩個,小姑娘那兒姑且不提,他猶豫了會兒,湊近到齊昀舒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小聲說了句別難過。
“要不,你吃個糖?”
白天那個沒送去的,蔫了氣的棒棒糖此刻又被他遞到自己面前,齊昀舒看着皺皺巴巴的包裝,惆悵奇異的被一陣輕飄飄的雲卷走,留下的一點點餘味在他含進嘴裏的時候最終全然消失。
他沒來得及同李江燃說過什麽,也沒有機會和身份提起。兩人的關系也不過才建立發展起這幾天,即使他覺得自己同他投緣投機,卻也離交心的地步還有些距離。李江燃一句話錯了目的錯了起因,卻誤打誤撞說到齊昀舒心坎裏去。當年父親的驟然離世對他原本幸福平靜的生活帶來不小的打擊,幾乎在短短半年之間完成天翻地覆的變動。經年過去,人人都覺得時間會撫平的事情在他心裏卻成了過不去的結。他一直想要證明的自己,如此迫切又這般歇斯底裏,一度将自己逼到全無退路不留餘地,其實也是為着父親離世前對他說過的話。
有人試圖阻止他離開安全區,有人冷嘲熱諷不對他抱有希望,現實殘忍又直白,齊昀舒習慣了失敗失意,在迷茫又無助的時候驟然收到一句看似尋常的安慰,噩夢退散,他好像一個被噩夢驚醒的嬰孩,一睜眼發現最愛的玩偶就在身邊。
最愛的玩偶在此時可以是那句話,也可以是說出那句話的人。
謝謝二字如鲠在喉,齊昀舒捏着白色的小棍兒,略有些動容的側眼看他,恰巧對上李江燃爽朗明媚的笑臉,只好也回他個淡淡的笑。李江燃輕輕拍兩下他的肩,重新回到陳郁芙身邊,看着她将身後頭的書包抱進懷裏,拉開拉鏈來在裏頭摸索找尋。
一張被透明膠粘合起的合照被她拿在手裏,壓了塑封的表面劃痕有些明顯,一看就是時常帶在身邊。
“他們有一次吵架摔了相框,照片掉了。我去撿的時候被碎玻璃劃傷了手,他們倆見着血了,一下子就安靜了。那天我媽抱着我哭得很傷心,其實我爸也哭了,但他沒有掉那麽多眼淚,就只是哭了一下,我都沒看見眼淚。”
她摸着照片表面,看着裏頭裂痕明顯的舊照片,小上許多的她被抱在中間,相濡以沫的夫妻臉上盡是愛情的甜蜜和生活的幸福。她手裏握着個小小的玩具,咿呀學語的嬰孩還不懂什麽是高興什麽是難過,只是覺得爸爸媽媽在笑,所以跟着一起咧嘴笑。
“還有這個。”
她将合照放回背包,從裏頭取出自己的文具袋。被隔層一分為二的儲存空間裏一邊擁擠,一邊卻格外空蕩。她伸手進去,将裏頭好好放着的唯一一個物件拿出來挂上書包。
平安符的字樣刺在外頭,顏色和繡法齊昀舒都不陌生。他曾經在家裏的每一個門把手上都看見過一模一樣的東西,彩色的花穗墜在最下頭,看起來已經有些年頭。
她揉了揉眼睛,伸手去撥了撥剛挂上拉鏈的挂墜。或許是因為哽咽,也或許是因為畫室裏頭散不去的顏料氣味,李江燃嗆了兩聲,有些突然的往窗邊走去。齊昀舒知道這或許就是那個傳說中的“蠱蟲”,一時間多看了幾眼陳郁芙把玩的動作,然後淡淡的往後退了一步。
“這是我爸前些年給我的平安符,他說送給他的人是個很善良的好人,他們離婚的時候收拾家裏,我爸就留給我當成護身符。”
小小的紅袋刺繡看起來扁扁平平,她捏了兩下,将它翻過一個面來,在上頭找到自己被劃破手時候意外沾染上去的血跡。
深下去一塊的暗紅仍然留在那裏,那個小小的創口早已愈合,如今在手上已經找不到任何痕跡。陳郁芙已經不記得是怎麽樣被那片玻璃渣子刺破的皮膚,連痛覺都一起忘記,但那幾滴血替她記住層級發生過的一切,連同滿地的狼藉和狼狽的一對夫妻,全都被她連同那張破爛的全家福一起收進心裏,然後用時間和自我慰藉為粘合劑,就這樣笨拙又粗糙的重新拼湊到一起。
“.........我都感覺不到的好,怎麽能算對我好呢。”
“在意我一點,愛我一點,這很難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