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兩塊不多

兩塊不多

“嗯?”李江燃放下手頭的咖啡,齊昀舒坐在對面,不急不緩的咽下最後一口茶點,擡頭淡淡看向他。

“你是說......你要幫小郁和她爸媽說開誤會?”李江燃攪動兩下手頭的勺子:“可是他們之間,好像也算不上誤會......?”

“的确算不上誤會。”齊昀舒思忖着改了口:“只是幫她了結一個心結,讓她知道她爸媽沒有冷落她。既然我們都知道了,就當做順水推舟送個人情吧。”

“她會領情嗎......?”

房間裏頭陷入沉默,李江燃意識到自己的話實在有些煞氛圍,只好另起爐竈,重新找話說。

“那你想好怎麽幫了嗎?”

“.....還沒有。不過陳教授明天才回家,還有時間。”

“叮”的一聲,鐵勺碰上小瓷盤,李江燃的動作好像故意用了些力,發出些聲音打斷齊昀舒尚在嘴邊的尾聲。

“其實也很簡單,只需要讓小郁在不知道她爸爸媽媽在場的情況下,再說一次昨晚她說過的那些話。”

“父母和她之間實際上是沒有真正的間隙的,只需要讓他們知道她真正的想法,親生的爹媽,怎麽會有不心疼的道理。愧疚和心軟占上風的時候,情緒自然會驅使他們做出一些類似于彌補的行為,就比如說抽出更多的時間陪伴他們唯一的小女兒。”

李江燃撐着腦袋,面上的倦色被方才下肚的午飯沖淡許多,整個人透着一股同午間時候搭調的閑适慵懶。還沒打理過的頭發軟軟垂落額前,他撇撇嘴,最終還是忍不住糾正。

“現在,我們都還有時間。既然今天沒事幹,不如跟我一起出去玩兒?”

小電驢經過一夜的充電再次活力滿滿,齊昀舒坐在他的後座,沒了小郁夾在中間,他能直接觸碰到李江燃的整個脊背。兩個圓溜溜的頭盔抵在一起,他看着道路兩旁的景色從熱鬧的城市街道變得開闊,遮掩在道路之上的樹漸漸變了品種,直到直挺高大的棕榈出現在面前,吹過的風裏頭帶着潮濕的鹹腥氣息,李江燃不知道從什麽時候拿出手機來放起音樂,在切入副歌之前他偏頭看一眼路邊,頭也不回的大喊了一聲齊昀舒的名字。

“看右邊!”

清透的海岸線出現在視野之中,一疊一疊往上拍打的浪在退卻時留下一行急速消散開的白色泡沫。正值周末,晴空萬裏的天空之下是無數歡聲笑語。情侶手牽手的親密,一家人鋪着野餐墊曬太陽的松弛。齊昀舒在此之前從未到過海邊,連大學也就讀在離海岸線幾百公裏的內地城市,看海對他來說算得上是個從小到大的執念。他幻想過無數次第一次見到海的樣子,是什麽樣的天氣,什麽樣的心情,或許更精細些,自己會穿着什麽樣的衣服都早有過謀劃。眼前的一切都同他幻想裏的場景無比的吻合,只有一個例外。

李江燃站在他身邊,蹲下身去挽起牛仔褲的褲腿。他将脫下的鞋襪放在沙灘上頭的路邊,轉身過來問他要不要和他一起踩水。

“這個天氣和溫度,水應該不冷。”

他設想過的很多種場景裏都只有自己一個人,可是現在一切真實的發生在眼前,有一個人陪在自己身邊,從飛機降落那一刻開始,從踏上這條不知道方向的路開始,他挽起褲腿,說要和自己一起玩水。

齊昀舒看了眼自己穿得整齊的衣褲,疊起的浪花打得不小,他原是不想賭上弄髒衣服的代價去玩這麽一趟的。但他看着前頭的李江燃,只點了點頭,邁步向着他的方向走去。

“你把鞋脫了,褲子挽起來啊。”

齊昀舒幾乎是雙眼空空的伸手去做出反應。他酥麻着一顆心,機械的将鞋襪從腳上脫下繼續往前頭走。李江燃将他攔下,有些奇怪的看他一眼,也不再多說什麽,只是自己蹲下身去,将他的褲子往上一直折到膝蓋的位置,然後自己起身往前頭跑出幾步。

“來呗!”

清涼的浪花沖上齊昀舒小腿,他站在原地,腳下海沙柔軟粒粒分明,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泡在海水裏頭的腳,又擡起頭來看向遠處沒有邊際的海,終于對自己到了海邊這件事有了實感。

“你第一次來海邊嗎?”

“嗯。”

李江燃又迎了一波浪,他随意的将沾濕的手在外套上頭蹭過幾下,回身往岸上走過去。齊昀舒見他動作想要跟上,卻被他叫在原地定住了腳。

他看見他掏出手機,鏡頭對準自己,說要幫自己多拍幾張照片。

“來來來,看鏡頭啊。”他一邊扭曲着身體為他找角度,一邊大喊着招呼他看向自己所在的方向:“既然是第一次,那就多拍幾張照片紀念一下!我的技術你放心,保證百分百還原你的美貌。”

美貌?齊昀舒被他的形容詞逗笑,配合着站直身體。他看着李江燃,手機擋住他大半張臉,從他的角度看過去只能看見上揚起來的眼角眉梢,還有彎彎的嘴角。男孩的頭發在海風裏頭被吹得不成型,齊昀舒就這麽看着,整個人都放松下來,臉上不自覺多了些柔和的笑。

“你好上照,照片真好看。”

李江燃來回翻看着手頭的照片,注意到身邊人的目光才連忙改口過來:“不不不,我的意思是你的照片和本人都很好看......”

“我知道,你這麽緊張幹什麽。”

李江燃下意識想要反駁,嘴比腦子慢,最終還是沒說出口,有些局促的搖了搖頭,轉身去提起兩雙鞋,帶着人走向旁邊的甜品站。

加了冰的飲料和精致的甜點被穿着制服的服務生端上桌,李江燃點頭致謝,将其中一杯推到齊昀舒面前。他率先吸下一大口檸檬茶,又酸又冷的口感讓他整個人在二十幾度的天氣裏頭打了個寒顫。

齊昀舒捏着吸管,只是像剛才一樣看着遠處。李江燃聽見一陣清脆的聲音,這時候才發覺,是他耳環上頭的銀片在碰撞敲擊。

“你.....很喜歡海邊?”

“還可以吧,以前沒來過。看了以後好像也沒那麽激動。”

“你......”

齊昀舒聽着李江燃沒頭沒尾的冒出句話來卻又不繼續,聽起來大概是有些顧慮。他輕笑一聲,大概想到他可能會問什麽,也不追問他的話,只自顧自的說起來。

“以前想看海,是因為覺得海意味着廣闊,意味着自由。但是對于現在的我來說,即使真的看到了它,也并不意味着我現在已經擁有了它。”

“你應該很好奇吧?第一次見就要睡酒吧,剛說過幾句話就要和你一起出門旅游的人是個什麽樣的家庭背景?”

李江燃放下叼着的吸管,點頭覺得冒昧,搖頭又實在太違背良心,索性不說話,只是定定的看着他。

齊昀舒笑了笑,又喝下一口冰涼涼的飲料。

“我和家裏關系有點......微妙。家裏人不支持我離開,但我一心一意只想留在外頭,某種程度上來說,可以算得上被逐出家門。”他撐着腦袋,原本懶懶的動作變得正式起來,齊昀舒雙手交疊在杯前,手指有一搭沒一搭的敲着桌板:“其實我的家庭也算不上不幸福,只是父親去世得有些早,家裏條件不太好。上大學以後就想着創業,但也沒做出什麽名堂,我......可能是差點運氣吧。昨天你對我說的那句話,我很感動,謝謝你。”

突如其來的感謝打得李江燃猝不及防。昨夜的話他甚至沒怎麽過腦,只是覺得符合當下的情況,所以才會這樣安慰。他沒有想過簡簡單單一句話居然值得他這麽正式鄭重的一句道謝。李江燃連忙擺手起來,在一陣燙嘴的回複後平靜下來。

“雖然我們認識的時間還不長,但也還算挺投緣的。如果你不介意,也把我當朋友,其實有什麽煩惱或者什麽事都可以直接告訴我,我也會盡我所能的幫你。”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李江燃的暗示差點就擺上明面了。他不知道齊昀舒聽進去多少,只是在話音落下之後期待起來他能夠告訴自己,關于蠱蟲的真相,關于他到底為什麽需要自己的真相。一直到齊昀舒應了個好,李江燃不自覺的塌下肩膀來。

明明不可能的事,也不知道自己剛剛為什麽那麽緊張那麽期盼,覺得他會趁着這樣好的時機和臺階就這樣草率的告訴自己一切。

“等會兒我們去找找小郁吧。跟她約個明天的時間,再去一趟畫室。”

“好。”李江燃掏出手機:“我這兒有她媽媽的聯系方式。明天的話,她爸爸在學校,應該能找到人。晚點我和她媽媽聯系一下,約一下時間吧。”

“可以。”

齊昀舒含下一口盤子裏的冰激淩蛋糕,清涼甜蜜的味道算得上美味。眼下一切都安排好,許久沒有這樣平心靜氣的同別人聊一聊生活,聊一聊過去,他不自覺的有些輕松起來,将就着手裏的勺子再挖下一塊來送到李江燃嘴邊。

“你點的這個蛋糕挺好吃的。”

“是.....是嗎.....”

勺子幾乎送到嘴邊,李江燃盯過一眼拿着勺子的那只瘦長的手,正猶豫着要不要自己動手去接過來,一瞬間,勺子送得更近了些,他被迫含住那勺蛋糕,鹹甜冰涼的味道同柔軟濕潤的蛋糕坯一起在嘴裏交纏,他看着齊昀舒若無其事的收回動作,就着那唯一一個勺子繼續掏着那蛋糕的底子一口一口吃着,輕輕點頭以表稱贊。

“我......”

“我再去買兩塊。”

“你買那麽多幹嘛?”

李江燃光腳走在沙灘上頭,插着兜假裝起輕松來,頭也不回的往前頭的甜品站走。齊昀舒坐在位置上,看着那個看不見雙手的人在平坦的沙灘上自己給自己絆了個趔趄。

“請小郁一塊,給你打包帶回去一塊。”

“兩塊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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