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我想聽什麽

我想聽什麽

“明天?”

陳郁芙坐在花壇邊,一邊吃着蛋糕,一邊有些發愁的看向遠處晚霞絢爛的天:“明天星期一,晚上有晚自習,我不想去。”

“那你什麽時候下晚自習?我們可以來接你。”

“我真的不想去,你怎麽總這樣。”

氣氛忽然變得凝固起來,齊昀舒早有預料,無奈的伸手要去拍李江燃的肩。然後自己往前兩步,他沉默兩秒,忽然打開手機,将屏幕湊到陳郁芙面前。

“不是要去學校的藝術節嗎?畫還沒畫完,怎麽比賽拿獎?”

“你怎麽知道我要參加藝術節?!”

李江燃和陳郁芙同時轉頭看向他,齊昀舒卻撩開衣擺來撐着花壇邊坐下。他眯了眯眼,在同樣的陽光下頭想起人潮擁擠之中偶然聽見的幾句話。

“報名表今天截止,你交給林老師沒?”

“不是下周四五才開嗎,怎麽今天就截止了,我還沒填呢......”

校門口的保安亭邊擺着兩個顯眼的宣傳立牌,家長們忙着接孩子回家,幾乎沒什麽讓往那個方向注意。彼時齊昀舒被李江燃圈在懷裏東倒西歪,一手被他扶住時恰好看清上頭加粗放大的藝術字标題。

“眼睛看到的,耳朵聽到的。”他淡淡一笑:“別的都先別管了,你想參加藝術節,不需要精細加工一下你的畫?”

一個逗哏一個捧哏,效果疊加,糊弄過去一個小姑娘簡直輕而易舉。李江燃适時的點點頭,應和起來齊昀舒:“這幾天你老師不在,他恰好就是美院畢業的正牌大學生。我們也只不過是出于好心想幫你,你自己考慮吧。”

陳郁芙十二三歲,正是愛面子的年齡。平時凡事都愛争個第一,更別提這種在全校面前露臉的機會。她在心裏激烈掙紮,齊昀舒卻沒給她更多的時間。他起身就走,大步流星往小區門口離去,這一招欲擒故縱着實有效,很快,身後就傳來一聲呼喊。

“行,可以,我跟你們去!”

“沒問題!”李江燃反應極快,沒等她反應過來便幹脆利落的拉起她的手拍了個響亮的掌。

“我們絕對準時出現!”

“陳郁芙!上來吃飯了!”

樓上奶奶的聲音從一片飯菜香裏落到樓下,她沖着上頭大喊一聲好。陳郁芙拎上蛋糕,從花壇上跳起身往樓梯間奔去,在身影消失在陰影裏之前同外頭的兩人喊了聲略帶些別扭的再見。聲控燈一層一層亮起,直到她所在的樓層。關門落鎖的聲音從樓道裏傳出一聲并不明顯的動靜,李江燃拍拍屁股站起身,兩人一前一後上了電動車,好像已經形成默契那樣,齊昀舒接過他遞來的頭盔戴好,坐上後座就要出發。

一只手忽然拍上他的腦袋,還沒上車的李江燃轉過身來,将他戴歪了的頭盔扶正,他彎下腰去,将他下巴下的系帶收緊,然後扣好。

“戴歪了,給你調整下。”

“嗯。”

“我們出發?”

“好。”

齊昀舒以為他會直接開回酒店,小電驢彎彎繞繞,最後卻停在未州大學對面那條熟悉的小吃街。李江燃帶着他走進裏頭,正是吃晚飯的時間,到處都是走走停停思索着該吃些什麽填飽肚子的大學生。小吃正餐種類繁多,齊昀舒看花了眼,索性把選擇權交到李江燃手上。

“那我們吃海鮮粉?你能吃海鮮嗎?”

“可以,就這個吧。”

兩碗熱騰騰的粉上桌,李江燃從攤位前頭抽來兩雙筷子,遞出一雙給齊昀舒。他往清淡的湯頭裏加進兩勺辣椒,将罐子挪回原處時,發現對面的人卻也還沒開吃。齊昀舒捏着筷子頭,正格外專注的把碗裏頭散落的香菜片一點一點往外頭挑,工程已經進行了兩片。

“挑給我吧,我還挺愛吃的。”

齊昀舒還沒來得及調轉方向,李江燃的手就先他一步接過他那雙還沒動過的筷子,別着手三下五除二的将全部的香菜全都挑進自己碗裏。直到筷子被塞回自己手裏,齊昀舒低頭一看,雖然動作做得快,但他實在是細致,他翻拌開熱氣騰騰的米粉,底朝天也沒再看見一塊自己不喜歡的菜葉子。

“我以為你們那兒應該很喜歡吃這個的,所以剛剛老板問的時候才沒說。”

李江燃岔開腿來,彎腰去嗦過一口粉來:“你還有什麽忌口嗎?”

“你呢?”

齊昀舒剛挑起一筷子來送到嘴邊,對面的李江燃坐起身,随手抽過幾張紙來擦幹淨不小心弄上油腥的嘴角。他搖搖頭,顯得很是淡然。

“我沒什麽忌口的,就有點不喜歡你們那兒的魚腥草,可是我覺得你應該很喜......”

“同學?”

沒說完的話在一聲猶豫輕巧的呼喚之下被猝然打斷,李江燃和齊昀舒同時擡頭往他肩頭上的那只手看去,一個打扮精致的女孩站在他面前,捏着手機的手指節都有些用力到泛白,她不自在的把原本就在耳後的頭發又往後推了推,面帶羞澀的指了指手中亮着的熒幕。

“那個.....我覺得你長得很好看,請問你方便給個聯系方式嗎?交個朋友也可以的......”

齊昀舒愣了,他舉着筷子甚至忘了放下。反倒是身為當事人的李江燃反應很快,好像很有經驗一樣,他回過頭去往女孩身後望了望,果然在不遠處發現幾個躲在攤位後頭探頭探腦,看起來很是激動的姑娘,大概是她的室友。他看着面前的姑娘,禮貌的笑了笑,手上卻仍舊沒有任何動作。

“我不是這裏人,也不是未大的學生,暫時也沒有談戀愛的打算,實在不好意思。”

小姑娘紅着臉離開,齊昀舒看着她窈窕漂亮的背影,又轉眼看了一眼面前面色如常正繼續吃着晚飯的李江燃,對于方才的小插曲只是淡淡笑了笑。

“她很漂亮,你也沒有女朋友,為什麽不加個好友,萬一以後能發展呢?”

“發展?”李江燃嗆了一口湯:“發展什麽?”

齊昀舒看他一眼,答案不言而喻。

面前的粉吃過一半,李江燃彎腰彎得酸痛,他挺直了腰背來擱置下筷子,對着齊昀舒展開來自己的左手。小指底端那個雕花精致的素圈在頭上節能燈的映照下散發着貴價金屬特有的瑩潤光澤,李江燃動動手指,将那戒指湊近些到他面前。

“我是不婚主義者。”

“嗯?”

齊昀舒有些吃驚,李江燃一眼就能看出是個家庭幸福的孩子,雄厚的家庭背景和幸福的生長環境,還有自身優秀的外貌條件,諸多因素的結合之下,齊昀舒很難相信這樣的一個人會在這樣好的年齡不信任愛情:“為什麽?你應該不缺追求者。”

“沒有為什麽。”

比起齊昀舒的震驚,李江燃反而平靜很多,他無所謂的攤開手,将有些歪了的小指戒轉回正面去:“我只是覺得,愛情對我來說不是必需品。至少迄今為止,我還沒有能力和勇氣去對另一個半途出現的人做出一個有關一輩子的承諾,更何況,一個人也過了這麽多年,不覺得一定要找一個人來和我共享人生。”

“如果你遇到了呢?”

“太玄乎的東西我從來不做預設預想。”

李江燃臉上終于有了幾分正色,好像真的因為他的話第一次思索起來另一種選擇:“愛情太玄妙了,緣分這種看不見摸不着的東西又太考驗運氣。我這輩子的好運氣都花在投胎上頭了,如果按運氣守恒原則來說,我孤獨終老才是正确的走向。”

“诶,你今天下午的時候跟我說,覺得你自己運氣不好是吧?”

李江燃笑起來,話題被自然的轉移開來:“說不定你覺得的那些倒黴,都是在為你遇見那個對的人做積累呢!”

“我?”

齊昀舒淡然的笑笑,卻讓李江燃品出些自嘲的意味。夜市裏頭叫賣,吆喝,鍋鏟碰撞鐵鍋,熱油燒辣激起一團火焰。他看着來去的人流,眼神從始至終都沒真正落到哪一個身影上。

“成為我的對的人,好像也不是件很好的事。”

“比起你,我暫時還沒有給任何人幸福的能力。”

李江燃想要接話,齊昀舒卻放下筷子。他看過一眼兩人面前都空下去的碗,擦了嘴就站起身來。錢早就給過,他轉身往來時的路走,手裏抱着那塊打包的蛋糕。李江燃發動電動車,原本環繞在腰間的手變成扯在衣角上的一股力量,齊昀舒抱着蛋糕,好像很寶貝它的樣子。路途不算遠,夜風有些涼,透過面罩灌進李江燃的衣領。汽車的鳴笛無數次從耳邊擦過,直到一束車燈晃過他眼睛留下一塊光斑,他好像忽然明白過來。

他喜歡的大約不是蛋糕,而是想着他喜歡所以特意買下打包送給他的自己的這份獨一無二的心意。

蛋糕盒子外頭透明的隔板圍成一圈,被前頭的絲帶收束聚攏。電梯裏頭燈光明亮,齊昀舒想起什麽似的,将盒子湊到眼前來瞧。冰激淩質感的蛋糕經過大半個下午餘溫的摧殘已經變了形,再晚些放冰箱大概就要徹底化開來。他忍不住有些着急,提前摸出房卡來,待到電梯一開門便越過李江燃往前頭走。房間裏電梯間不算遠,他加快些速度,沒幾步就能進門。

“.......?”

袖口被身後的人突然攥住,齊昀舒腳下一個糾纏差點連人帶蛋糕一起撲到地上,李江燃伸手去攔得快,将他半摟在懷裏頭扶起來,還多心注意到蛋糕的狀态,沒敢去動他那只提着東西的手。

手腕處骨節和皮膚短暫接觸後又離開,齊昀舒微微皺着眉頭還未松開便已經看向他,李江燃打了半天的腹稿全都亂做一團,最後決定用人與人之間最重要的真誠說話。

“其實你有能力給人幸福,讓人開心。”

“就像這幾天跟着你的我,還有明天會得到你幫助的陳郁芙,我們都是你的受益者。”

李江燃認真起來反而消減去許多長相裏頭自帶的銳利,五官的精致轉合在此刻看起來顯得格外出彩。和他相處這些天,他辦事妥帖認真,對人禮貌周到,總讓自己所漠視的兩人之間的年齡差在這個時候以奇怪的方式重新引起他的注意。他的目光太真摯,在酒店走廊上頭發散的燈光映襯之下,好像整雙眼睛都閃爍着泠泠光芒。齊昀舒忍受不了這樣奇怪的氛圍,剛要擺手離開,李江燃卻仍舊不依不饒的拉住他的手,察覺到他的動作,甚至還往前更近一步。

雖然這也還算正常社交距離的範疇,但齊昀舒莫名覺得發熱,兩人接觸的那一點地方就好像灼燒般炙熱,讓他總忍不住去看。

“先不要給自己下這樣的預設,怪不吉利的。”

手驀的松開,房門感應芯片發出一聲機械的歡迎。李江燃扭開身邊的門鎖,進去得并不倉促。他指了指他手裏的蛋糕,提醒他最好當做夜宵就吃掉,隔夜的不好。齊昀舒應了,以為今晚就算結束,這已經是個很好的句號,卻發現李江燃還站在門口,似乎在等着什麽東西。

幾秒鐘的時間好像在兩人之間變慢,他沒等到想要的,所以自己彌補上了。

“那今天就......”

“........晚安。”

門逐漸縮小,李江燃在關門之前,聽見外頭傳來句吐字不甚清晰的回複。

是一句模糊含糊,口齒不清的,但卻是自己也想要聽到的話。

他說,你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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