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章
第 16 章
校園裏的晚風帶着清爽清冽的涼意,齊昀舒拉攏身上的外套,林萍葳同陳郁芙在前頭走着,原本走得稍遠些的陳川傑停下腳步,在原地停下來轉身向着他和李江燃伸出手。
“非常感謝你們的幫忙。小郁還小,如果不是你們,或許我們永遠不會知道她的這些想法,這就成了我們之間的一個心結,她童年裏難以消逝的遺憾。”
“沒關系,舉手之勞而已。小朋友嘛,都這樣。現在你們知道就好,那就是皆大歡喜了。”
李江燃很是得體的回握他兩下,陳川傑和林萍葳在為人父母方面的确有所欠缺,但瑕不掩瑜,他都看在眼裏,也真切的為現下的情況覺得開心。他湊過去撞兩下齊昀舒的肩膀,剛想問他有沒有達成目的,忽然想起自己還在僞裝期,連忙閉上了嘴,略有些尴尬的打了兩個哈哈轉到一邊去。
“不過,剛才孩子媽媽說,你們是我的學生.....”
陳川傑和藹的笑笑,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眼鏡,語氣裏沒有半點責怪:“我好像不記得我教過你們兩個?”
“是,陳教授,我們的确不是你的學生。”
齊昀舒退開一步,恭恭敬敬的朝他彎腰鞠了一躬:“但我的父親曾經是,他是您的第一屆學生,叫齊越凜。他很多年前因為生病已經去世了,這次找您只是因為受他所托,希望我代替他看看您如今過得怎麽樣。”
“現在看見,您過得幸福就好。”
陳川傑有些驚訝,他從上到下打量過一圈齊昀舒,想要從他的模樣和身形裏頭發覺些故人的模樣。他對齊越凜的印象很深,不僅是因為他是自己的第一屆學生,更是因為當年他們在熟悉以後關系還算不錯,齊越凜畢業後想要自己創業,但因為條件困頓,他本着一顆惜才的心,從中為他牽線搭橋不少,做過不少幫助。從那以後他們便很少見面,再見時候他已然生了病,只送來一個小小的,扁扁的平安符,只說是家鄉帶來的,能保佑祝願他平安健康。
“原來都過去那麽多年了........”
他珍重的拍拍齊昀舒的肩,長嘆出一口氣,不知道是感嘆歲月的流逝還是命運的弄人。陳川傑摸摸随身帶着的包,從裏頭抽出紙筆,記下自己的電話遞給他。
“孩子,有什麽事,如果我能幫得上忙就聯系我吧。當年我沒能好好拉你父親一把,現在能幫到你,也算是圓我一個遺憾了。”
“陳教授。”
齊昀舒轉過身來,指了指前頭女孩書包上頭搖晃着的不起眼挂件。
“您能把這個平安符送給我嗎?”
“可以,可以。”陳川傑愣了愣,很快反應過來背後的原因。當年他收到這個手作的小荷包時原以為只是一次平常的見面與告別,卻不曾想那一回就是這輩子的最後一面。他走快兩步,上前同陳郁芙說了幾句什麽,小女孩驚訝的轉頭過來看向他,很是利落的解開了繩結,将東西交還到陳川傑手裏。
他将東西遞到齊昀舒面前,語氣帶着些鄭重:“這原本也算作你的東西。算不得送,是完璧歸趙。”
李江燃看着手頭的小小物件,嗆了兩聲後将它還給齊昀舒。兩人走在大道上頭,齊昀舒看他難受得不敢喘氣,将手裏的東西索性揣進包裏。空氣裏濃郁的味道終于散去大半,李江燃松開手,暢快呼吸起無色無味的新鮮空氣。陳郁芙一家高高興興的回家去,陳川傑原本想送他們一程,卻被李江燃拒絕,只說小電驢不好安放,只能自己騎回去。
“你不是要騎車回去嗎?怎麽拉着我在這兒逛?”
籃球場外的圍網邊站滿了人,手裏拿着水的小姑娘眼神熱切的看着場上來回奔跑的人,穿着秋衣的隊員胡亂擦過一把汗,急得就像熱鍋上的螞蟻,沖着場內的人着急的指指點點。一顆球從頭上越出引發一陣失控的尖叫,李江燃将齊昀舒往自己身邊拉過一把,穩穩的将球接下抱在懷裏。
“你這襯衫髒.....”
“兄弟!要不要進來打兩個!”
胸前黑黑的印子似乎絲毫沒有影響到李江燃的心情,他撸起袖口來,緊實精幹的身材被這一身體現得淋漓盡致。他沖着裏頭的人高喊一聲來了,拉起齊昀舒的手往門口繞去。球在手下拍打兩下,他拍着手就往場上走上去,一身不合時宜不合場景的衣服幾乎吸引去所有觀衆的目光。李江燃渾不在意,跑入場中時忽然轉身,沖着齊昀舒吹了個略顯輕佻的口哨,說的卻不是什麽難聽沒品的葷話。
“我打籃球可好了!看我給你露一手來!”
齊昀舒不會打籃球,只能外行看個熱鬧,以進球數量來判斷技術。李江燃人高馬大,動作卻很敏捷輕盈,一點也沒有笨重的感覺,在這一場裏頭着實占點優勢。随着一連傳出兩個好球,周圍質疑的聲音漸漸改了風向,從批判衣服到猜測起他的來路。
“這是辯論隊的嗎?沒聽說今天有哪個院打辯論賽啊?”
“身材好好。”
“他是我們學校的嗎?我怎麽從來沒在表白牆上看見過他?”
齊昀舒站在人群裏靜靜的聽着,也沒辯解,手裏他的外套被他扯着邊拉平整理過兩回。一陣歡呼又起,李江燃穿着那身緊繃的衣服投進一個球。大概是衣服實在是不适合,他的隊友迎上他,似乎在挽留他再來一場,滿頭大汗的人擺擺手,沖着他們歉意的笑笑,一回身就從人群裏頭往外走來。
他向着門口處的自動販賣機走去,走到一半就聽見有人不輕不重的喊了聲他的名字。
齊昀舒手裏拎着瓶才從裏頭選中的礦泉水,涼意在瓶身結成一片水霧。他沖他招招手,另一只臂彎裏頭躺着的,是自己方才皺皺巴巴扔給他的衣服。
“我給你買水了。”
齊昀舒站在人群裏,球場裏還熱鬧,周圍卻不知什麽時候安靜下來,他所在的地方被空缺出一塊小小的區域,他站在正中,在一群姑娘裏頭顯眼又突兀。
李江燃看着他以及他手裏的水半途而返,被他帶到一邊放着衣服的座位上休息。
“你打得的确很好。”齊昀舒不吝啬贊美:“如果沒有這身衣服的話應該會好,以前學過?還是去過校隊?”
“去校隊以前就愛跟發小打球,幾個技術都不賴,練出來的。”
臉上的汗順着臉一路往下流,李江燃一口悶下半瓶水,正打算橫手簡單擦過,齊昀舒适時的塞進兩片紙巾,沖着他指了指臉還有敞開來的胸口。
“擦擦吧,衣服濕了。”
“好。”
未大外頭的街道還熱鬧,電動車停在門口,齊昀舒将手頭李江燃的衣服疊過兩下放進座位下頭的箱子裏,他等着他上車出發,原本該插進鎖孔裏頭的鑰匙卻被他遞到自己手邊。李江燃不好意思的別開臉去,說想讓他開一回車。
一直到齊昀舒感受到身後人欲抱還休的手時,小電驢拐過一個彎,迎面而來的車帶起一陣更大許多的風,腰上的手瞬間抽離,李江燃死死拉着後座的尾杆,一下子後仰拉開了兩人的距離,他總算知道,為什麽今天他要讓他當司機。
“那我就先回房間了。”
“诶,你等等。”
齊昀舒在門關上之前叫住他,走廊上的燈光明亮,将他審視打量的眼神毫不掩飾的展現在他面前。李江燃忍不住微微往屋子裏後退兩步,他卻停住了步子。
“正常生理現象而已,你那麽在意幹嘛?”
他擺擺手,輕飄飄的扭頭離開。
“回去洗澡吧,明天見。”
“明天見?”
李江燃擦了擦頭發上頭的水珠重新落座床頭,他拿起手機将停留在洗澡前的消息頁面下翻,劉明煊圈着他發過去的話,後頭跟了一連串的問號和句號。
“兄弟,你沒事吧???”
“這是什麽很特別的話嗎?你真沒事吧?不就是個客套嗎,你還真當真了,幾歲了你啊?”
“交個朋友跟處對象似的,軍師也不是你這麽揮霍的行嗎。”
劉明煊的話說說笑笑,李江燃看着最後一句,整個人都緊繃起來。他扔掉手頭的毛巾,幹脆換了鍵盤,直接跳轉到語音輸入。
“你別亂說行不行!什麽處對象!純潔的友誼被你說成什麽樣了!”
“什麽什麽樣?都21世紀了,同性戀在多少個國家和地區合法了你知道嗎?看把你顯得,自己去搜,別來問我。”
李江燃一連又發過去好幾條控訴的語音,可對面卻再沒了回複,好像真被他煩得不輕。朋友圈列表裏頭人數衆多,他心煩意亂,随意扒拉兩下,看見許多只有過短短交手會面的人,他回想起自己尚未完全離開的大學生活,還真讓他想起不少場景。
路上牽手的同性情侶他也曾在路上見過不少,社團裏頭好像也有見到過。情侶和朋友的氛圍只需要一眼就能辨別,他沒談過但還不至于愚鈍到那樣的程度。親眼目睹的時候,比起方才激烈的反對情緒,他好像只是覺得有趣,多看一眼,自行車的腳踏板不會停歇,繞開前頭的人繼續往前,不會因為路途上的匆匆一眼有更多的思考和打量。
彼時落在他眼裏的,他人有些異常的幸福,此刻想來卻藏着這樣多辛苦。
純潔的反義詞是什麽?李江燃方才脫口而出的話好像一柄黑色的傘,在陽光明媚之時穿越時間,就這樣将陰影打落在他許久之前已經快要泛黃褪色的記憶裏,将一切的美好輕易擊碎一地。
比起他這樣根深蒂固埋藏在心裏的不認可,他們耳朵裏聽到的,眼前看見的陰霾不計其數,每一樁每一件幾乎都沖着要讓他們分離而去。屬于愛情本該有的癡纏缱绻牽扯着彼此,世俗的眼光就好像剪刀,在無數個瞬間橫在兩人之間,随時有可能剪斷那之間的千絲萬縷。
李江燃不知道那些自己曾有意無意看見過的情侶是否還在一起,他原本對別人的選擇沒什麽态度,只覺得事不關己無需多言。而現如今,遲來的反思和愧疚疊加累計,他閉上眼睛,學校裏頭樹蔭下的光暈朦胧柔和,背着光漸行漸遠的兩個模糊的身影逐漸模糊在路的盡頭,從他回憶中的陰影裏徹底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