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心靈雞湯限時開放
心靈雞湯限時開放
李江燃在醫院門口百無聊賴的多玩了半個小時手機,終于等來了齊昀舒。
他拎上東西迎過去,見他雙手插在衣兜裏,垂着腦袋走神的樣子,有所感應的問了問今天下午的事兒。
“送回去了嗎?”
“嗯。”
齊昀舒點頭,同他一起往外頭走。人行道上車水馬龍,他擡頭看着道路,渝川街道上用的材料大都一樣。同樣的地磚上頭,黑夜裏,路燈下,一條走路慢慢的小狗站在無人的小區後門,身後跟着一群往日的朋友們,四六站在原地,似有感應般停住了腳,然後慢慢的,無聲的,朝着身後一路走出的道路回頭,走出幾步,回頭幾步,眼神眷戀不舍,最後卻還是走出了監控畫面,徹底在黑夜裏頭消失不見。
“不順利嗎?還是出了什麽別的事?”
“沒有。”齊昀舒掏出手裏的項圈給李江燃看:“已經回去了。主人哭得不行,走的時候給了我它的項圈做紀念。”
李江燃簡單掃過一眼他手裏的東西,感冒還需時間痊愈,但不影響嗅覺。那股忽然濃郁的香氣透過那條舊舊的布條傳到他這裏,李江燃學會忽視,只是簡單點了點頭。
“既然圓滿了,那你為什麽看起來有點不高興?”
齊昀舒沒說話,事情有些複雜,而且即使說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李江燃跟在他身邊,身上還穿着昨天那身衣服。一條街走到底,馬上拐進最繁華的城市中心,四周來來往往都是人,前頭十字路口擁擠,李江燃伸手去将人往自己身邊拉近些,讓他注意安全。
“你養過狗嗎?”
“啊?”
問題來得猝不及防,紅綠燈跳動變化,他帶着人先往對面走,直到重新回到人行道,齊昀舒放慢腳步,他朝着他看過去,就像是在等待着李江燃的答案說出口。
“兩邊老人家的園子裏都養過狗,但算不上我養的。”李江燃想了想,又繼續回問:“你問這個幹什麽?”
“我沒養過,沒有經驗,所以想參照一下別人的想法。”
“什麽想法?”
大街上被主人牽着的寵物随處可見,齊昀舒掃過眼身邊走過去的一條小比熊,斟酌了一下自己的話:“一條狗,它很愛它的主人,也很留戀它的家,但它選擇了讓它主人察覺不到的方法要悄悄離開,這是什麽意思?”
“四六是自己離家出走的?”
李江燃有些驚訝,齊昀舒卻搖了搖頭:“我不确定,但這也只是我的猜測而已。你先回答我的問題吧。”
狗和人在李江燃眼裏沒什麽兩樣,他跟着父母逢年過節必回兩邊老人家裏去玩,兩邊家裏都養着狗。一邊養大的,一邊養小的,兩邊的都聰明。李江燃讨小孩喜歡,也讨小狗喜歡,爺爺奶奶家的大邊牧大金毛愛跟着他屁股後頭跑,外公外婆家的馬爾濟斯也喜歡趴在他身邊睡覺。李江燃和狗相處的時間不多,但從來沒把它們當成狗看過,生活在一個屋檐下的都是家人,他和它們算平輩,都是孫子和外孫。他仔細想過自己記憶裏頭有關三個兄弟的所有,勉強還真讓他找到個可供參考的往事來。
“我家的狗倒是沒離家出走過。只不過有一回,我們家那金毛在我們家花園牆根下頭掏了好大一個洞,差點給它掏個地道出來,然後就把爪子磨爛了,躲起來不讓人找着。”
“找不着狗的時候,多半在作妖。能鬧到離家出走的程度,這得捅多大的簍子啊?”
“但它沒犯錯,就和平常一樣。”
齊昀舒搖搖頭,跟着李江燃拐向另一個方向。這裏已經是他們尚未來過的地方,走哪裏去哪裏都是未知,但沒人出聲喊停,就這麽随心所欲的走着,氛圍前所未有的松快。
“我查了四六走的那天晚上的監控,在它平時從來不去的小區後門看見它一步三回頭的往外頭走。”
“今天去了那麽久,也是因為一到樓下它就不願意動,就像很抗拒回家一樣。我覺得奇怪,所以才會問你。”
齊昀舒感慨一聲:“可能也只是我多想而已。”
“不,你應該沒想錯。”
李江燃意識到什麽,忽然打斷他的話,前頭不遠就是家咖啡店,門口擺着幾張露天的空桌椅,他帶着人上前坐下,招手引來服務生迅速點了單。
“會不會是因為,四六覺得自己快要死了,所以才想跑出家去找個地方躲起來,不讓它主人看見自己死掉的樣子?”
“狗能做到這樣?”
齊昀舒有些驚訝,網上關于動物的段子大多是專門用來引流的賬號經過剪輯和胡亂編寫文案,再後期加上個催淚的音樂,真實性不高,所以他從未當真,對這個解釋也半信半疑。咖啡端上桌,李江燃額外點了塊小蛋糕,上頭鋪了滿滿一層不知名粉末,齊昀舒坐起來吃過一口,微鹹的味道讓他想到流進嘴裏的眼淚。
“你別不相信,我們家的狗一生病就往園子裏的角落鑽,我發小小時候養的大狗也是,死的前幾天總不在家裏睡,最後倒在它最喜歡的那棵樹後頭。”
李江燃嘆口氣,杯子裏的熱氣散開,濕熱的氣息噴灑在臉上,像每回回家時候飛奔而來的小狗撲上他膝蓋,一個勁兒往他臉上嗅時候的哈氣。
“養寵物和養孩子,其實沒什麽區別。只不過見證生命流逝的人從對方變成了你自己。朝夕相處下來,它喜歡什麽你知道,你喜歡什麽,它自然也知道。”
“人和動物表現情緒的方式不一樣,但愛卻可以共通。或許也是因為懂得愛,它們才會學會人類的招數,學着去規避悲傷。”
“四六......”
李江燃想起前幾天第一次同它見面的時候,激動迫切的樣子同其他無精打采的同伴看起來完全不同。現在細細想來醫生的話,它大概早就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才會選擇在半月前的那個晚上和跟了自己前半生的朋友們悄悄離開,同自己後半生的幸福快樂告別。
你說它懂愛,它好像的确能懂。知道小吳姑娘會因為它的死而悲傷痛苦,所以自己先離開;你說它不懂,它好像對這個字理解得太簡單,太純粹,以為見不到就會自然的讓自己在她的世界裏消失,連同那些悲傷和痛苦一起。
愛藕斷絲連,回憶成了碎了一地的酒精瓶,碎玻璃渣一邊劃出鮮血淋漓的傷口,流出的液體卻又在反複的消毒。治愈和傷害反複疊加累積,結繭生痂,那就是愛曾經存在過的痕跡。
“它應該不明白,為什麽它回家以後主人還是會哭。”
“你知不知道,悲傷的眼淚和幸福的眼淚的差別?”
齊昀舒搖搖頭,不明白這麽個大拐彎後頭的意思。李江燃笑了笑,頭頂飛機轟鳴牽動一條如煙消散般的痕跡。他目光如灼,聲音柔和得如同此刻不燥不涼的好天氣。
“童話故事裏說,悲傷的眼淚是苦的,酸的,澀的;而幸福的眼淚呢,它是甜的。”
“你看,連人都不知道,那四六肯定也不會知道。”
齊昀舒沒有說話,項圈好好的揣在兜裏,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那個小小的鈴,隐約在上頭發覺出幾道明顯的劃痕。深淺交錯,沉默安靜。
“不過........”
“總會都知道的。”
天邊的斜陽在咖啡香氤氲的街角一點一點被失去形狀的拉花吞掉,渝川的春天短暫又絢爛,讓人拼了命的想要去多抓住一些這個城市難留的春色。梧桐和黃桷一個新生一個衰落,迎來送往的人過客和居民交織,共同賦予城市獨特的生命力。李江燃原本對渝川的想象大概是燈紅酒綠,夜色迷人,舒緩自在,但從來到這裏的第一天開始,除了夜景,似乎沒有一樣同他最初的想象搭邊。從遇見齊昀舒以後,命運兩個字好像變得具象化起來,每一步都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運轉,最後卻都能收歸統一。奇妙的際遇好像雨後初晴乍現虹光,每一次都帶給他出乎意料的驚喜。
賦予他這一切的人在身邊,同他一起看過了很多個日落,從海邊到河湖,從山巒到平原。奇妙的背後躲藏着他說不出口的緣由,昨天還想要一問到底的人在一夜之後失去了當時的好奇,窄小的站臺下,四周的人幾乎都挂着耳機,外放音樂的大爺虛起眼睛,打量着道路盡頭遠遠行駛過來的公交。齊昀舒仰頭看着身邊站牌上頭白底黑字的線路表,忽然被身邊人碰了碰肩。
“總感覺跟着你經歷這些事,有種秩序之外,但又命中注定的感覺。”
又一輛公交車緩緩靠邊停下,前頭的屏幕上頭紅色加粗的589顯眼。齊昀舒沖他招了招手,車廂裏沒幾個人,他們選在後排落座。耳機連接藍牙,李江燃往耳朵眼裏塞,自然的遞給他一個。
齊昀舒沒急着戴上,裏頭的音樂已經開始播放,鼓點同跳躍的曲調結合,是首輕松自在的歌。
“剛剛怎麽突然這麽說?”
“你不這麽覺得嗎?”
李江燃調小些聲音,眼神越過他看向窗外。
“和你一起遇見的人和事都好像一段一段的戲劇,就好像有人安排好一切一樣。很奇妙的感覺,不是嗎?”
耳朵裏的樂曲回到正常的音量,齊昀舒低頭,不去看途徑橋面時候外面火一樣燃燒的夕陽。身後的一對女孩舉起手機對準窗外,李江燃見狀,也掏出手機來。
鏡頭被劃分線分成一格一格的畫面,光線随着車輛的行動時好時壞,李江燃聚焦在遠處的光芒裏頭,其他地方的畫面自動變暗,齊昀舒的側影隐匿在一團模糊的黑影裏頭,被風吹動的頭發就好像鑲嵌在玻璃裏一樣,被那束光包裹,混亂又格外清晰。他以為自己在畫框之外,所以一動不動,怕打擾他的構圖,更怕對上他澄澈的眼睛。心虛輕而易舉被一句沒有弦外之音的話引發,齊昀舒心頭五味雜陳,失去了欣賞風景的心情,車廂裏的陰影就像他一直以來掩耳盜鈴的自我安慰,殘缺的遮掩在說不出口的實情上。
“有的時候,其實我挺感激安排這一切的那個人。”
鏡頭裏角落中的人忽然應聲擡頭,鏡頭錯誤的察覺到主角的變化,天空瞬間暗到極致,只剩下那一片如火如荼一樣的晚霞。齊昀舒的耳墜晃動起來,青綠的色彩在火色裏顯得格格不入,他的周身聚焦起曝光自動調整後的光圈,成為李江燃鏡頭裏不折不扣的重點。
照片定格,咔嚓聲落,齊昀舒訝然的模樣同渝川的底色一起留在畫面裏。李江燃放下手機,對方才的照片只字不提。
“有些故事的開頭對我而言并不重要。”
“享受過程帶來的一切感受,珍惜做出選擇後全部參差。這樣的日子過起來才有意思。”
“盡享快樂,縱情人間。”
李江燃故作玩鬧的沖他挑挑眉,兩指并攏甩出個致意的手勢。
“歡迎光臨李江燃牌免費雞湯館。”
“今日限免,只限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