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陪你回家

陪你回家

齊昀舒正搞不清楚狀況,大路遠處忽然跑出幾條成群結隊的小狗,身上看着灰撲撲的,大約也是附近的流浪狗跑進小區裏來讨要食物的。它們原本零零散散撅着腿要往前頭跑,聽見四六的叫聲,先是集體在半道停頓住,然後探頭探腦往這邊看過來,不一會兒,三四只小狗邁着歡脫的步子就跑到齊昀舒面前,它們大概是四六此前就認識的朋友,好久不見,此刻正熱情的敘舊,幾個狗鼻子對鼻子互相嗅了半天,最後激動的嗚嗚叫着,邁着腿想要往前走。

不回家,又想跟着流浪狗去哪兒?

齊昀舒無奈,但抵不住幾雙眼睛的齊齊凝視。他只好遂了狗願,由狗領着一路往前。汪汪小隊熱情的在前頭做領隊,繞過幾條花園裏隐藏着的小路,最後将他帶進了個雜草叢生的小區一角。

角落裏頭支着個有些老舊掉色的雨棚,下頭的草被人拔除,齊昀舒走上前看,雨棚裏零零散散擺着很多碗,幾個髒兮兮的毛絨墊子并排挨着堆在一起,大約是小區居民自發給這些流浪貓狗們做了個容身之所。牽引繩被一拉到底,四六同幾只小狗一起鑽進棚子裏,很自然的在裏頭的墊子上落座,互相嗅着身上的氣味,就好像對久歸朋友的安慰。

齊昀舒站在雨棚下頭,往裏多走了幾步。幾個并排放着的糧碗裏滿滿當當,有狗糧也有吃剩下的肉,幾只流浪狗雖然髒兮兮,但身形也倒算不上幹瘦,想來平日裏日子應當也過得不錯。他看着四六趴在狗群裏頭的樣子,探出頭來找了一圈,在外頭的路燈旁邊發現個能照到這裏的攝像頭。齊昀舒将牽引繩套上雨棚紮進地裏的粗杆裏頭,蹲下身去摸了摸四六的腦袋。

四六拱着鼻子蹭了蹭齊昀舒手心,不叫不鬧,只是盯着他動了動耳朵。

“很快就回來接你。”

他走出那個角落,重新沿着小區道路往二單元的方向走去。他沒辦法跟四六硬來,這個年紀的狗就像耄耋之年的老人,或許只是略微打鬧追逐一會兒就有可能加速它生命的流逝。樓裏住着它的主人,齊昀舒不想白跑一趟,即使打道回府也得先探一探原主人的深淺。

進電梯前,齊昀舒摸出手機來,朝李江燃發了個信息。

“把你的志願者信息證明發給我。”

他按着樓層到了對應的門戶,敲門後隔了一會兒,一個年輕的小姑娘來開了門。小小的縫隙裏頭只露出一雙眼睛,齊昀舒自覺退後兩步,先行跟她打了聲招呼。

“吳女士是嗎?”

“是。”她很謹慎的微微點了點頭,手死死握住把手,好似下一秒就要摔門關上:“你找誰?”

“你好,我是流浪動物保護中心的。”

齊昀舒将李江燃發來的截圖展示給裏頭的人看,照片欄裏的照片被替換成他的證件照,PS技術融合得天衣無縫:“是這樣的,我們在網上看見了您發表的尋狗啓示,想找您了解一些情況,希望能盡我們所能的幫助您。”

裏頭的人有些動容,齊昀舒卻沒有要進門的意思。他沖裏頭的姑娘擺擺手,表示就這樣就可以。

“你要找我了解什麽?”小吳的聲音有些低落:“我的狗已經丢了兩周了,連我自己都不抱希望它還能回家......”

“您的小狗叫四六,對吧?”

齊昀舒調出尋犬啓示的截圖,裝模作樣的認真掃過兩遍:“您方便告訴我,您的狗是在哪裏丢失的嗎?是怎麽丢失的呢?”

齊昀舒握着手機,錄音機狀态下音頻軌跡高低起伏,又因為對面的沉默而變得平整無波。良久以後,裏頭的人重新開了口,像是整個人沉浸入回憶之中,說話斷斷續續,不太連貫。

“我平時上班,工作日只能等到下班以後溜它,白天的時候它就在保安亭,讓保安大叔幫着喂一喂吃的,也順便能陪它玩一玩。”

“它原本就是我從附近撿回來的小狗,好像也有個四五年了,對周圍的這些道路都很熟,我快下班的時候,保安大叔就會放它出來,在小區前頭那段沒什麽人的路來等我。”

“那天我下班,它也和往常一樣來接我下班,只不過走到樓下,原先跟它一起的那群流浪狗就出現了,我看它好像和它們玩得很開心,那群小狗那天一直跟着它,我就想着,反正都是小區裏的狗,也只會在這一片的小區裏頭玩,就放它去了,打算等個一兩個小時再去找它回家。”

小吳的聲音忽然哽咽起來,自責和後悔的情緒累加,将近日以來所有失去它的情緒都一并引發:“但我再去找它的時候,四六就不見了,那群和它一起的小狗還好端端的跟在我後頭跑,唯獨就四六不見了。我找了一整個晚上,周圍的小區全都被我跑了個遍,我也沒找見它。第二天早上,我去保安室查了監控,明明到處都是監控探頭,但是它們偏偏避開那些大路,往草叢和小道裏鑽,根本看不見它們在哪兒,又去了哪些地方。”

“四六一定不會主動跑走的,從我剛搬到這裏來遇見它的時候,它就總是陪着我一起走那段沒人的路,後來喂過它幾次以後,它就會送我回家,還會陪我上班,連電梯也會等。”

小吳哭了,她放開門把手,露出更多屋子裏的場景,她轉過頭去,沙發角落扔着幾個被咬得破破爛爛的玩偶,桌椅角上包着防撞包,拖鞋上牙印深深淺淺。觸景必定生情,她拍拍自己身上的睡衣,上頭還清晰可見粘着些淺黃色的狗毛。

“如果你們找到它,一定要聯系我,我可以付錢,謝謝你們.......”

“我真的很想它,是死是活,總得讓我看見它才算數.......”

小吳的眼淚流進齊昀舒心裏,面前的大門輕輕關上,他沿着路回到流浪狗的棚子下頭,四六還在那裏,連帶着那幾只流浪狗一起都沒走。小吳說的那些小狗大約就是面前這些,齊昀舒走近它們,四六站起身來迎他,甩了甩身上亂糟糟的毛,圍着他腿邊繞了兩圈,好像很親昵的樣子。

連身上有相似氣息的人都這麽喜歡,進個小區都興奮到尾巴直搖,為什麽正要回家的時候,卻又不願意了呢?

他解開拴在旁邊的繩索,重新将牽引繩握在手裏。這裏是它的家,出了醫院以後它就無處可去,齊昀舒看着面前耷拉着耳朵的小狗,心裏有些犯難。他蹲在狗群裏頭,被一群毛絨絨的小東西湊近身來細細嗅着,手機突然響起,将離得近的幾條狗吓了一跳,渾身一震的往後退出些距離。

齊昀舒接下電話,是李江燃打來的。

“怎麽樣?找到四六主人沒?”他的聲音變小些許,又重新變大:“你出去倆小時了,應該送回去了吧?”

“我在他們小區。”

眼前的情況不太好描述,齊昀舒為難的捏了捏眉心,想起方才女孩難受的模樣,最終還是站起身來,牽起狗來往外頭走去。

“剛剛有點事耽擱了,現在送它上樓。”

“好。”那頭傳來一聲應答:“我這兒還有一會兒就完,你慢慢來,把它好好送回去最重要。”

“好。”齊昀舒回了聲:“等我過來接你。”

忙音響起,齊昀舒收起手機,四六安靜的等在他身邊,仰着腦袋同其他幾條小狗一起目不轉睛的盯着他瞧。他偏頭看過一眼腳邊的小狗,最終還是蹲下身去将它一把抱起在懷裏,重新往單元樓的方向走去。

越靠近樓棟,齊昀舒察覺到懷裏的狗越發激動起來,明明平時一向沒什麽力氣跑動,卻忽然同前幾日在籠子裏那樣焦慮不安的掙紮起來,四六叫喊起來,連帶着身後跟着的那群流浪狗也好像被它所影響,從後頭一下跑到齊昀舒跟前,擋路的擋路,拽褲腿的拽褲腿。這動靜可不小,齊昀舒不敢用力,醫生的話讓他有所顧忌,只好放下它來,任由它拽着自己,領着一群夥伴往小區大門的方向跑。

“诶?這怎麽又出來了這是?”

門口保安亭的大爺放下手頭的茶杯,遠遠就瞧着方才進來的小夥子被一群狗圍着扯着又到了大門跟前。他連忙迎出去,瞧見四六氣喘籲籲的站在其中,身上套着的繩子還攥在小夥子手頭。

“小吳姑娘沒在家?”

“在是在。”齊昀舒頭疼的往身周看過一圈:“它一到樓下就不進去,我剛剛想試試直接抱着它回去,結果就掙紮起來,把我一路往外拽到這兒。”

“嘿。”保安大爺稀奇的感嘆一聲:“這狗難不成還在外頭玩野了?”

“是不是因為它有點認人,不讓我跟它一起進家門?”

齊昀舒想了想,将挽在手頭的繩子取下,然後又遞到大爺面前:“大叔,您和四六熟悉,不如您幫個忙,帶我一起把它送回去,今天也算了結一樁事。”

“也行。”

他掉頭回了亭子裏頭,拿起桌上的對講機,沖着裏頭喊了幾句。不一會兒,另一個穿着制服年輕些的人從小區裏頭跑回來,大爺放心的接過他手裏頭的繩子,牽着狗走在前頭。

“這群狗在這兒生活好多年了,這個家夥是最早就出現在這兒的,是他們裏頭的老大。”

狗聽不懂人話,只是锲而不舍的跟在後頭追着。齊昀舒看過一眼,的确,除了四六以外,其他的小狗看起來精神許多,大約年齡都算不上大,臉上的毛色都還沒半點發白的痕跡。

“以前有不喜歡狗的,帶着人拿着棒子要把它打死,這家夥機靈,挨過兩棒以後就往這個小區裏頭跑,那回恰好遇到小吳姑娘,她心善,也是看不得這種事,一下就和對面吵起來,那邊的人原本也不想惹麻煩,見她那樣子就作罷走人了。”

“之後這狗就認識小吳姑娘了,一開始沒日沒夜的坐在門口等她上班下班,吃了好些我們喂它的剩飯剩菜。那狗腿冷得直顫也等,熱得貼牆根也等。”

大爺有一句沒一句的說着,下頭的狗無知無覺,只是閑散的,慢慢的走着。當事狗偶爾回頭看看人,齊昀舒認真的聽,企圖從這些無厘頭的閑聊裏面得見當年四六的雄風。

“後來,它自己漸漸知道小吳姑娘什麽時候出門,什麽時候回來,就跑到她家樓下去接,外頭那條路上去等。”

“我們後頭那個門更偏僻些,人一般都往正門過。但有時候時間晚了,前頭沒什麽人過路,安靜得很,也挺吓人的。”

大爺說到這裏,語氣變得繪聲繪色起來:“有一回小吳姑娘加班,回來得晚,這狗等了好久沒等到人,就從路上頭又跑回門口來蹲着。誰想到那天晚上,路上有幾個喝醉的男的,暈暈乎乎的,看見路上沒人,又來了個姑娘,就上去輕薄別人,圍着不讓走。”

“那天恰好是我們另外一個同事值班,他說,一開始沒聽見什麽動靜,就看見門口的狗一邊大叫一邊瘋了一樣跑出去,沒過多久就聽見幾聲尖叫和救命聲。他們抄起家夥跑出去,就看着這狗瘋了一樣來回往那幾個男人身上撲,又撕又咬,小吳姑娘被吓得不輕,見那幾個男的打狗就叫了起來。”

“那天晚上,我們同事帶着狗和人一起去了一趟警察局。回來的時候,小吳姑娘就帶着狗回家去了。”

“養到現在,也有四五個年頭了。”

齊昀舒靜靜聽着,看着大爺彎腰下去摸過一把四六的額頭,看它的眼神就好像為自家孩子驕傲的家長:“這一兩年老得快,現在跑不動也跳不動,肯定不能像以前那樣神氣了。”

二單元就在路的盡頭,這是齊昀舒走過的第三次,也是保安大叔走過的無數次,四六短短十幾年狗生裏頭的大半輩子。從一條能跑能跳的野狗一路走到現在被人愛有吃喝的老狗,四六把狗生裏絕大部分的時間都留在這條來回反複走過的路上,心甘情願全都拿去報答給那個夜裏從兩棒子底下順手救它一命的人類姑娘。不會說話,聽不明白人話,它靠着等待穿越過寒冬暑夏,在那個冬夜的晚上不顧一切的張開嘴,用還沒有人腿長的身體驅散還未落在她身上的“棒子”,用命賭來晚年裏最後的幸福。

“狗是最有靈性的,該懂的,它其實都能懂。”

單元樓就在眼前,四六還是和前幾次一樣一屁股坐在門口,任憑保安大爺怎麽拉扯也不肯挪動分毫。兩人見着這一幕都沒了轍,最後沒了辦法,大爺抄出手機來,擡頭望着高樓,撥出個電話去。

沒過一會兒,樓裏頭慌慌張張跑出個女孩。小吳姑娘還是穿着方才給齊昀舒開門穿的那件衛衣,一見着門口坐着的狗,眼淚唰的一下落了出來,蹲下身去把狗抱進懷裏。四六嗚嗚咽咽的扭開頭去,眼睛直往旁邊那群跟着它一道來來回回走的流浪狗裏瞥。小吳姑娘還在哭,眼淚落到它的皮毛上頭,順着支棱起來的毛往下滑,最後沾濕一縷毛發,看起來就像它自己沒能舔開的毛疙瘩。

齊昀舒看見,四六終于轉回頭來,蹭着腦袋往她頭發上頭湊近兩下。

“.......志願者”

小吳姑娘摸了一把眼淚,放開了狗站起身來,瞧見一旁站着的齊昀舒有些驚訝,不過很快就反應過來。她迎上來,同大爺和他握了握手,連聲說着謝謝,下頭的小狗偏着腦袋,脖子上的啞鈴跟着一起晃動起來,暗紅的項圈藏在胖乎乎的脖子毛下頭,就要被遮擋個完全。

“不用謝,分內之責。”齊昀舒輕輕回握,眼見她蹲身下去繼續摸着狗腦袋,他指了指四六脖子上的項圈:“我方便問一下,你的這個項圈在哪裏買的麽?很別致,看起來很漂亮。”

“這個不是買的。”小吳姑娘擺擺手:“這是我搬來這裏時候,我爸媽送來的一個平安符,說是以前他們的老朋友給的,開過光,讓我放在家裏辟邪。後來把四六接回家的時候它去撓着玩,我就給它拆了,找了個空心鈴铛配在上頭,做成了個項圈。”

小吳伸手将項圈摘下,站起身來遞到齊昀舒面前:“不嫌棄的話就送給您?這個也用了好多年了,都舊了。我也可以重新做一個,只是我繡不出這種繡樣,大概沒這個好看了。”

“不用,這個挺好的。”

齊昀舒目的達成,收下項圈揣在手裏。他同小吳換過聯系方式,道別後跟着大爺一起回到大門口。他就要邁出門禁,忽而又調轉回來,走進了保安亭。

“大爺,我想看看四六走丢那天晚上的監控,您看看方不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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