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必須做的無用功

必須做的無用功

“其實,換一個醫院也沒用的。”

“我知道。”

出租車在道路上疾馳,齊昀舒和李江燃坐在後排,經過樹蔭橋下燈光忽明忽暗,交替得花了人的眼睛。

李江燃向着他的方向偏了偏頭,看見他交疊在一起緊扣的手,明白他其實并沒有聽起來那樣波瀾不驚。

“送四六去醫院的時候,醫生就說過了,不知道它什麽時候會倒下。那個醫生讓她帶四六回去,也是不想讓它在不熟悉的環境裏頭離開。”

“等會兒見到了人,你會不會勸她回去?”

“會。”

齊昀舒回答得很快,但是很輕,明明斬鐵截鐵的答案卻被他說得軟弱許多。

他比誰都更懂得這樣的心情,真正做出放手的選擇需要多大的勇氣他知道。因為自己做不到幹脆利落,所以沒有足夠的底氣去勸說他人。

“多半是勸不動的。”李江燃同他一樣看得明白:“盡力就好。”

“嗯。”

才來過不久的地方就在面前,李江燃沖在前頭,率先為身後的人推開了玻璃門。護士都是熟人,他門被領進手術室裏頭,恰好看見小吳姑娘正淚眼婆娑的沖着醫生止不住的鞠躬,任憑身邊兩個護士怎麽阻攔也沒起到絲毫作用。手術臺上的小狗呼吸沉重,眼睛吃力的睜着,渙散的看向面前已經快要失去理智的主人。

手術臺上頭的燈亮得足夠照明整間屋子,小吳的眼淚止不住的流,一滴一滴順着臉頰往下頭直直的落,很快就打濕了衣襟,在腳尖前頭聚集起一點不易察覺的晶瑩的水光。

“它昨天才剛找回家,我給它新買的衣服和項圈還沒到.....這怎麽可能呢......雖然它年齡大了,但一直都很健康......”

“狗狗能活到這個年齡,在去世前一兩天還吃得下東西,已經是很少見的了。”

醫生努力平複着她的情緒,将語調放得很平:“你說它昨天才找回家,或許也是因為它撐着精神,想要回到你身邊再見你一面。你現在這麽激動,它看着也會傷心的。”

齊昀舒和李江燃站在一邊看得清楚,醫生的話其實小吳并沒有聽進去幾句。情緒将外界的一切都隔絕在鋪天蓋地的悲傷之外,流淚哭泣帶來的生理性眩暈和脫力讓她無暇思考其他任何東西。李江燃掏出包裏的紙巾遞上去,餘光瞥見身邊的人扭頭出了手術室的門,回來時候手裏多了個小小的紙杯。

齊昀舒将小吳拉開些手術臺,他将杯子塞進她手裏,只說了句“喝口水”。

一句話沒聽見,齊昀舒又重複了一次。身邊的兩個護士對視一眼,也湊上前來哄着人顫着手将小半杯熱水都喝了下去。小吳緊貼着背後的牆,冰涼的觸感透過薄薄的醫療透進身體裏,連同方才那口滑進肚子裏的水一起幫她找回些神志。齊昀舒将她手裏的空杯子接過去,整理好語言這才開口。

“其實,四六那天晚上是自己想要離開的。”

“你說什.......”

“你先聽我說完。”

齊昀舒擡手制止了她的打斷,無視她有些呆滞的驚訝:“我查了那天晚上的監控,你應該也看過,只不過沒有注意。”

“離開單元樓的時候,四六回了三次頭;出小區後門的時候,那點距離足足停了五六分鐘。它那麽舍不得,最後還是走了,你覺得會是什麽原因?”

耳邊的哭聲漸漸弱了下去,屋子裏除了齊昀舒的聲音再無半點動靜。李江燃看過一眼躺在臺上奄奄一息的小狗,沉默讓所有人覺得窒息,他接過話茬,加快了語速:“剛剛醫生說得對,它的确是想要再見你一面。或許一開始它只是想着找個遠遠的角落偷偷跟着你一些時日,直到自己壽終正寝,只不過運氣不好,被狗販子給抓了去。”

“我們發現它的時候,其實情況并不好。但它想盡了辦法引起我們的注意,才讓我們發現它的項圈,在網上找到了你的求助信息。”

“昨天送它回去的時候,我一共嘗試了三次帶它上樓,它都不肯。直到最後你出現了。”

小小的心髒極力克制着欣喜與激動,四六在無人注意的時候輕輕擺動兩下尾巴。它偏過頭去,耳邊卻滿滿都是主人的聲音。它知道那樣的語調并不代表着開心,它做錯了事,所以如同往常調皮搗蛋之後那樣愁眉苦臉,等待着挨罵如期降臨。

但那都沒有,冰冰涼涼的水珠被胡亂抹在它身上,眼淚是什麽樣的含義小狗怎麽會明白?四六懵懂的被抱緊在懷裏,被自己許諾過忠誠和守護的人類好像正在因為自己而悲戚。原來離開沒有它想象中對人類而言那麽輕易。

它選擇留下,在生命的盡頭,完成最後一次一如既往的送她上班,在那條無人的人行道正中等待。前半生饑寒受凍,後半生等待期盼,它的一輩子簡單到兩個詞語就能概括,幾根火腿腸就能騙回家的小東西又能有多複雜的一顆心?

“我們都沒有立場替你做出這個決定,但你看看它。”

不再明亮活潑的眼睛仍舊執着的跟随在她身上,小吳靠着牆根坐在地上,第一次以這樣的視角同自己朝夕相伴的小家夥對視。警車鳴笛的聲音響徹了那個驚魂未定的冬夜,警察拉開車門等待她進入,明明沒有半點聲音,小吳卻執拗的回了頭,渾身髒髒的小狗氣喘籲籲的吐着舌頭,方才掙紮之中被打到的腿一點一點的挨着地,爪子明顯的腫脹起來。它靜靜的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沒有跟随,沒有出聲,晃動的尾巴好像英雄的勳章,路燈下的影子被拉長,小狗在幾個人影裏顯得格外渺小又不值一提。

小吳擦了擦酸澀的眼眶,她從包裏掏出準備好的火腿腸,就像以前那樣撕開包裝袋,小狗沒有名字,她拍拍手,将它喊到自己面前。

好像一場心照不宣的儀式,孤身一人的姑娘蹲下身去,餓了一天的狗沒有立馬上去求食。小吳伸出手去,空蕩的手心裏還帶着方才掙紮留下的紅痕。

“你願意跟我回家嗎?”

小狗動了動耳朵,不知道聽懂多少。它歪歪頭,只是覺得應該将爪子搭上去作為回應。

它用生命最後五年的時間,同她一起履行完夜裏那個無聲的承諾。

“呼吸會痛,吞咽會痛,看見你難過,它會想掙紮,會更難受。”

“你有選擇的權利替它提前結束這麽多痛苦。”

齊昀舒站起身,輕輕拍了拍她的肩,他沖醫生點頭致意,率先走出門去。

火焰在面前亮起一簇光,他護着面前的煙,直到一縷帶着薄荷味道的煙霧在面前騰起,齊昀舒終于如釋重負般喘過一口氣。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抽過煙,舒緩壓力的方式對他來說不止這一種,但這個時候,他只能憑借尼古丁來微微平複一下自己極力克制壓抑的心緒。

李江燃出來時,恰好看見這一幕。門口路燈下頭,齊昀舒緩緩吞吐着淡薄的煙霧,整個人籠罩其中,看起來沉默又孤獨。

他走上前,好像被那些嗆人又清涼的味道堵塞住喉嚨,原本想說的話在短短幾步之間消失。他站在他身邊,揣在衣兜裏的手反複揉捏着那包沒用完的紙巾。

“二手煙對身體不好。”

齊昀舒将沒剩下許多的煙熄滅,順手丢進旁邊的垃圾桶。他不喜歡煙味殘留在身上和手上的感覺,寵物醫院旁邊有家便民超市,他走到前臺,出來時手上多了一盒薄荷糖和一瓶水。水蜜桃的清甜味道在口腔裏散開,他擰開礦泉水蓋,倒出些在手心,用紙簡單擦過一編手上每一個關節。

“不喜歡煙,為什麽要抽?”

“喜不喜歡和做不做是兩碼事。”齊昀舒輕笑了一聲,擡頭瞥過李江燃一眼,不着痕跡同他拉開些距離:“就像我不喜歡工作,也不能就這樣去當無業游民。”

他靠在路燈下頭,仰着頭看天。天上沒有月亮,燈就變成取代它的光,光暈一圈一圈輻射散開直到邊界徹底消散,齊昀舒看得眼睛酸,用力閉了閉眼。

他知道李江燃想說的話并不是這句,但齊昀舒不會去主動追問。李江燃想說的話從來不會憋得住忍得了,這些日子以來他已經有所領略。

“你剛剛,是建議她安樂死四六嗎?”

“我以為我表達得很明确,看來還不夠。”齊昀舒站直了身,低頭去踢了一下腳邊那顆突然礙眼的小石子:“所以你們都沒聽懂。”

小吳沒有選擇安樂死。四六的呼吸在聚焦的燈光下逐漸更加沉重緩慢,她摸着它的腦袋,就好像以前那樣,只不過這回沒有那些熱烈的回應。它想要動動爪子和尾巴,好像用盡了力氣,也只做到讓人勉強看出些動彈的程度。小吳抱它在懷裏,感受着心跳和溫度的消散,直到耳畔炙熱的氣息徹底消失。

四六去世了,從人的角度來看,它算壽終正寝。沒有意外,沒有傷害,一切只是因為生命的限度,自然而然的循環往複,收歸統一又抛向天際。

看淡生死的從來都只是早已提前預見結局的那一方,留下來的人,總是無法尋得一個自認為合适的告別方式,來回反複耿耿于懷于那些已經開始倒計時的回憶和過去。

“我以為你只會勸她帶四六回去。”仿佛被一團棉絮塞住心口,李江燃被莫名的情緒左右到幾近憋悶,急于在齊昀舒這裏尋找到宣洩的出口:“你的說得沒錯,早點結束痛苦對它來說的确是一種解脫。但話說得太明白,她應該會因此更自責和難過。”

“有幾個人能在這樣的時候有足夠的勇氣去選放棄呢。”

“我知道她不會選,但如果再來一次,我還是會說。”

話題适時的打住,不同的态度已經表明彼此之間相沖的立場。心照不宣的适可而止有尊重,也有許多不同堆砌之後的回避。一個成熟的人所表現的每一種觀點通常都映射着一部分的自己,所有的經歷同靈魂如影随形,時不時就會冒頭出來展現一二。李江燃明白這件事他和齊昀舒絕不可能達成統一,自己的想法比起他來說有些過于溫和和理想化,他選擇了閉嘴,同他一道靜靜站在門口,什麽也不做,只是看着來往的過客各自出神。

不知過了多久,小吳從裏頭出來,懷裏抱着四六。它換上了一身的新衣服,嶄新的項圈上頭墜着的不再是個舊舊的啞鈴,印着它Q版肖像的挂牌邊緣在燈光下溜過一圈光。她同身後的醫生還有護士打過招呼,推門從裏頭出來,紅腫着眼睛看清路邊的他們時顯然有些茫然,不過很快反應過來,同方才一樣會意過,就向着路邊停靠的網約車走去。

人對死亡有種天然的畏懼,哪怕遺容平和,在感受到軀幹僵化以後,那種自心底而出的抗拒和害怕也會驅使着人自然的遠離。車子發動行駛,再過些時候,柔軟的皮毛之下沒了血液的循環流動,四肢軀體變得僵硬,會跑會跳的小狗變成這副模樣送進火裏,再出來的時候就變成一個小小的陶瓷罐子,冰冷冷的,還和從前一樣被主人握在手裏。

行過彎道的車連尾氣管也看不着,齊昀舒活動活動有些發麻的腳腕,問李江燃什麽時候走。

其實他本意只是想問他什麽時候回酒店,但李江燃顯然會錯了意。幾天累積下來的疲憊在情緒的波動之後尤其的明顯,他蹲下身,就這樣坐在路邊的臺階上。

“好累。”

“我現在不想回京津。”

“好啊,不回的話就繼續走。”齊昀舒将手頭的水扔進他懷裏,李江燃伸手去接,卻感到肩頭一重,他撐着他一邊肩膀,也這樣在他身邊落了座。

“想去哪兒?”

他以為齊昀舒會像其他人一樣按照慣例勸說安撫幾句,過來人經驗他聽到頭皮發麻,社會比學校艱難的對比從小時候一直說到他滿打滿算22歲。他怔楞的看着身邊的人,看着他貼着自己的手臂遙遙望着馬路對面,看着他眼裏尚未完全退卻的傷懷和破碎。

“我大學剛畢業的時候,巴不得馬上擺脫所有的書和筆,然後一頭紮進那些對未來的規劃裏,赤手空拳的就想幹出一番不得了的事業來,不過現實很快就讓我懂了很多,十幾年在學校裏頭學得刻骨銘心的道理全都被推翻。翻來覆去的自我質疑、否定,又沒有辦法放棄。”

“這樣的死循環很多人都會走,但是不會包括你。錢、愛、還有你自己,缺一樣都無法塑造出現在我面前的你。多把錢拿去買鞋,買車,買更多昂貴的東西都可以。我希望,快樂不要變成你消費不起的奢侈品,純粹和天真從來都不是貶義詞。”

“李江燃,慢點成熟起來吧。”

就依着現在的模樣繼續生長下去,晚一點經歷那些他人口中的必經之路,晚一點面對那些孤立無援,窘迫孤寂的時刻。齊昀舒看着他的模樣,很多話就這樣自然的流淌而出。此刻的真摯顯得太突兀,讓李江燃有些不知所措。心裏的願景還在繼續,齊昀舒不去确認他到底聽進去幾句,他突然笑起來,伸手去擋在額前,下移的目光恰好看見那個素色的指戒。

鬼使神差的,齊昀舒伸手去碰了碰,觸感轉瞬即逝,李江燃順着他收回的動作看向他的臉龐,只在唇角捕捉到一絲浮于表面的,興味的笑容。

“想不想換一個戒指?”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