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地毯下的鑰匙

地毯下的鑰匙

“喂?老師。”

“我現在有空。”

“好的,我馬上過來。”

李江燃從小區走出大門,沿着一條平直的大路往學校去。兩邊花壇裏頭種着些景觀花樹,在最後一波花期離開之前留下滿地的落英。時隔幾個月再回到這裏,身上的衣服也由離開時候的風衣大衣變成輕便的襯衫薄T。這條路直直通往學校大門,周邊幾個車站來往的幾乎全是學生。路途上說笑打鬧聲不停,同已經有些熱的陽光交織相融,李江燃沉浸在這氛圍裏頭,心情和腳步都輕快許多。

到辦公室時,李江燃朝裏頭先望了望。裏頭空空蕩蕩,只有一個人坐在位置上,正低頭笑吟吟的看着手機。

“高老師。”

高晴聞聲擡頭,看着幾個月沒見的學生從外頭走到自己身邊。她将整理好的文件和材料遞到他面前,順口問了問他最近怎麽樣。

“最近挺好的,旅行很放松。”

不假思索的答案幾乎脫口而出,李江燃嘴邊噙着自己都未曾發覺的淺笑被坐着的人一覽無餘。窗外的好天氣是鋼筋混泥土也隔絕不了的明媚,叫所有行走其中的人都好像沾染上輕松快樂的因子。

高晴不再多說什麽,時間有限,這幾乎是答辯之前最後一次她能幫得上這群學生的時候。李江燃打開電腦,兩人終于切入正題。修修改改大半個下午,問題終于一掃而空,她松開握住的手,同坐在身邊的人相視一笑。

“怎麽樣?對答辯有信心嗎?”

“比之前好多了。”

李江燃不敢把話說太滿,沒有哪個本科畢業的學生能寫出一篇百分百完美且毫無破綻的論文,專業老師的嚴格他早有耳聞,這時候只能同自己比一比。收拾好東西,他站起身來,門外又來了幾個同學,他剛要告別離開,高晴就招手,讓他先別急着走。

“你們幾個的論文探讨方向很相似,不妨坐下來一起聽聽,你也可以從更多的角度看看自己是否還有地方需要更改和補充。”

“高老師,實在不好意思。”

李江燃有些尴尬的撓了撓頭,眼神往門口牆上的挂鐘上瞟:“我四點和人有約,可能沒辦法留下來聽了。”

局促的動作和飄忽的眼神透露着些不同尋常的氛圍,高晴先是愣了一下,旋即會意一笑。

“行,行,你去吧。畢竟女朋友更重要。”

車窗開到最下,李江燃在空曠的馬路上行駛,想到方才聽見的話,腳下的油門忍不住又踩深了些。指針迅速有了反應,往前頭飄了幾格數字。

從渝川回京津以後,他同齊昀舒的關系似乎在不知不覺間迅速邁進了一大步。是什麽時候呢?李江燃翻來覆去的想。

是自己帶他回自己家裏參觀的時候?還是帶他去逛自己走過四年的學校的時候?李江燃首先從自己身上找原因,發現好像都只是朋友之間盡地主之誼應該做的小事而已。

那是齊昀舒的原因嗎?

李江燃第一次上門,其實也算一定程度上的誤打誤撞。家裏的東西需要重新購置的很多,學校附近的小超市裏頭少賣熟食,他挑了個最大的生鮮超市,打算去一次性屯足一個星期的口糧,恰巧就遇見同樣大包小包的齊昀舒。

拖把,掃把,還有支棱在購物袋外頭的一把芹菜葉子。兩人在雙手不得閑的時候很是不合時宜的相遇了。場面有些滑稽,對視一笑後,是李江燃主動提出要開車幫他送回家。

齊昀舒沒有拒絕,所以他名正言順的跟他回了家。

第一次見到齊昀舒的私人空間時,李江燃放下手頭的東西,看一眼被購物袋堆滿的門邊角落,只覺得它們的擁擠和花哨簡直同這間簡單到堪稱藝術的房間有些太不搭調。

“不用的東西不用買。”

齊昀舒的回答很簡單。所以客廳只剩下一張靠近廚房的餐桌,原該挂着電視的地方被換成個大櫃子。沒有沙發,沒有茶幾,這個地方幾乎不考慮任何有客人需要迎接的用途,什麽也沒有放置,反而顯得原本不大的地方忽然寬敞起來。

“去裏邊坐吧。”

真正的工作室在面前展開,一張寬大的L型書桌占滿兩面牆根,打成落地窗的陽臺前頭放着兩個立着的人臺。依舊是空空的房間,只不過正對着桌子的另一面牆下頭放了一排沙發,也算是有了個正兒八經的落座地。

桌子上頭的櫃子裏塞滿了空間,齊昀舒簡單整理過桌面打開的各種工具和白紙,将顏料和筆都收好。他拉開椅子,在一邊掏出兩個杯子來。

“這房子轉過好幾次手,租給我的原主原本是打算把這兒改成電競房的,後來大概是嫌遠不想裝了,就這樣閑下來了。”

“對面是卧室,廁所在裏面。”

他抿過一口水,将身上有些汗濕的外套脫下來搭在身後椅背上。空調遙控器就在手邊,齊昀舒起身走向外頭,回來時手裏捏着幾節适配的電池,卻沒有立刻裝進去。

“空調裏頭的過濾板還沒拆下來洗。灰塵很多,先別開了。”

齊昀舒面上帶着些歉意的笑,他推開屋子裏的窗戶,身影一大半都埋在窗簾裏頭,問他這幾天怎麽樣。

“反正就是學校的事兒,沒什麽大不了的。”

幾天的不見讓李江燃莫名有些不适應同他的交流方式,或許是因為這位置和地點翻天覆地的變化,同樣都是室內,在酒店時候即使每天串門也不覺得有什麽可避諱,換了個房間,改個名字叫“家”,李江燃卻覺得在這個舊沙發上如坐針氈,連眼睛也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轉。

玻璃櫃裏的書籍和材料盒只需掃一眼就能看見名字;桌面上頭擺着兩三張還未完善的畫稿,款式比起網店裏挂着的那些輕薄飄逸許多;一杯沒喝完的水,插頭上空着的充電器,開着門正對着的那個地方,才是真正的獨屬于他的隐私。幾條細細的小辮子在白紗的透光簾後頭輕輕晃着,光從外往裏打,擡手去拉動扇葉的人穿着件簡單的襯衫,薄薄的面料經不起光的穿透,透露出裏頭緊致彎曲的腰線,将身材一覽無餘。

齊昀舒轉身回來,恰好看見沙發上的人面紅耳赤的低着腦袋,十指扣在玻璃杯上頭來回攪動着。他回頭看一眼已經開到最大的窗戶,只說讓他等等,很快就會涼下來。

“實在熱的話,我去給你開瓶冰水。”

“不不不......不用了!”

李江燃驀的站起身來,将手中的水一飲而盡。杯底碰上桌面,齊昀舒啼笑皆非的看着他的神情,不明白哪裏出了問題。他回過神,手機的鬧鐘響起,那是提醒他該去準備晚飯的時間。他摁掉聲音往外頭廚房走去,沒順手将工作室的門帶上。

“要不要留下吃個飯再走?”

等耳邊的水聲停下,李江燃将手裏最後一個盤子放回櫥櫃。外頭已經徹底黑下去,旁邊的人拿着抹布簡單擦過一圈竈臺,空氣裏還殘留着些許炒肉的香氣,桌上剩着的菜已經被扣上保險罩,齊昀舒從他身邊路過,拉開冰箱門,順手就将它們全都送了進去。這樣的氛圍原本是李江燃在家時候天天得見且習以為常的,他在完全不同的人和地方,驚愕的發現自己感受到了原先只能在家裏才會習慣的“煙火氣”。

“這裏開回市區至少得一個小時。”齊昀舒繼續着手上的動作,分出個神來往廚房裏頭看過一眼:“休息一會兒就出發吧,晚上開車小心。”

車燈在門口閃爍兩下,齊昀舒穿着家居服,站在文創區門口同他招了招手。後視鏡裏的人影越來越小,直到徹底消失不見,李江燃才有了些重回現實的實感。他低頭聞了聞身上的味道,已經沾上些他身上那股若隐若現的香氣。

應該是蠱蟲的香味,李江燃在心裏默默更正,臉燒得更紅。

以前住寝室時候,學校是公共浴室,男生比起女孩子來說,沒臉沒皮才是常态,羞恥心什麽的早就被攀比心取代。所以在寝室樓裏看見不穿上衣的人大家都只會覺得正常,身材特別好的或許會多看一眼。大家都有的東西原本也沒什麽好值得羞澀的,夏天時候,宿舍裏頭也經常脫了衣服打鬧着玩,根本沒人會當回事。

郊區夜路空曠坦蕩,李江燃卻好像把自己帶進越來越擁擠的小路,拐過一個彎又是一堵牆,想法就像迷宮一樣彎彎折折,讓他找不出解釋的理由。

但不論怎麽樣的态度和想法,李江燃卻從來沒有減少過想要同他更加熟知的念頭。

那天之後,李江燃還上門去找過齊昀舒兩次,兩次都是因為同一個理由——想要找個安靜地方休息休息。京津這麽大,哪裏找不到比這裏更舒心舒适的地方?但齊昀舒沒說什麽,只是在第二次因為戴着耳機沒聽見敲門聲之後,在他臨走之前拉住他衣角,挪開門口的那個小花盆。

地毯卷邊露出一塊地板來,一把銀色的鑰匙躺在下頭,幾乎快要同淺色的地板磚融為一體。

“下次我沒聽見,你就自己開門進來。”

沒人經過的紅綠燈終于跳轉,李江燃如夢方醒,重新驅使起車輛來前行。文創區的指引牌就在下一個路口之後,他找到車位停穩了位置,揣上手機往熟悉的地方走去。

沒有名字的工作室在面前,一朵邊緣發光的雲朵燈代替了它的位置,不歪不斜落在大門正中央。李江燃輕叩兩下鎖着的大門,見半晌無人應答,他蹲身下去拿出那把藏起來的鑰匙,咔噠一聲扭開了鎖芯。

客廳裏頭空空蕩蕩,他看也不看,直直的向着最裏頭的房間走去。

虛掩着的門縫裏透出個來回走動的人影,李江燃沒有伸手推開,只是靠着門框邊站在那裏,直到裏面的人終于有所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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