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好大一張床

好大一張床

李江燃已經走過的二十二年,其實幸福得很平淡。

從有記憶開始,他的每一步往前的邁進幾乎都被鋪墊到腳尖前。從幼兒園到小學甚至到中學,即使他貪玩不愛學,也總是能穩穩的走進別人需要付出很多才能進入的班集體裏。從小到大,他身邊的人和環境幾乎都沒能給他一個足夠的條件去認識這個世界和社會,飽滿的愛環繞在他身周,他不缺父母親人的寵愛,不缺朋友的陪伴,這世界上他想要得到的東西幾乎都會不怎麽費力的被他握在手裏。

中學過去,他靠着自己還算過得去的成績進了新的高中。周圍關系好的朋友全都去了國際中學或是直接選擇出國,那時候父母也曾給過他選擇,李江燃跟着別人屁颠屁颠出去了幾個月,又為着仍在生長期的自己的食欲考慮回了家。雖說三年期間也曾有過想要放棄一走了之去過自由自在日子的想法,但神奇的是,一路走到底,他也堅持了下來,高考成績還算不錯,在本地大學裏頭挑個中等偏上的也夠得上邊。

因為他知道,不論走到哪一步都有回頭的能力,所以他想要先跟随自己的能力往前,山窮水盡之時再去享受一下背靠大山好乘涼的感覺。

他一路走到現在,比起齊昀舒以及很多人來說,人生軌跡堪稱一句波瀾不驚四平八穩,自己眼裏的那些挫折在他面前或許連個小石子都算不上。他的自知之明驅使他對這種問題下意識的回避,就如同以前許多次那樣。

“值得拿出來當成故事講的事.......其實幾乎沒有,我都記不起來了,證明也不怎麽吸引人。”

“那名字呢?”

盛好的飯遞到面前,李江燃接過筷子,同齊昀舒面對面落座。頭頂燈光明亮,将下頭冒着熱氣的菜映得賣相更好。冰鎮飲料在手邊的玻璃杯裏冒泡,吱呀轉的風扇慢慢悠悠晃過一圈,又從頭來過往回轉。手機裏冒出電影開場時候龍标聲音,第一句臺詞開始,李江燃沒聽清,他只是看見齊昀舒瞥過一眼屏幕,再轉向他時面上已經多了點笑意。

“陽光落在水面,就像火焰在水上燃燒沸騰。”

“我要找到我命中注定的那個人!”

揚聲器帶着雜音蹦出少女激動洋溢的聲音,不合适的音量讓兩人同時一愣,同時擡頭起來。“叮”的音效聲在女主角愛情到來時用作提醒觀衆們情節轉折的作用,連接着歡快配樂的引出。燈光均勻鋪灑在桌面之間,李江燃在冒着的熱氣中看清齊昀舒眼裏那個小小的,自己的倒影,手上的動作自然的停止,朦胧奇妙的氛圍随着繼續的電影聲音中蔓延,杯中的果汁飲料好像變成酒精,催化起一陣類似于夏季傍晚時候高溫消退般帶着潮濕的炎熱。

“.......想要同那束光一樣。”

“點燃別人的生命,用無盡的熱明亮潮濕陰暗的角落。”

李江燃回過神來,重新動起筷子來。這句人生箴言從初中時候老師詢問未來夢想的時候就已經出現,如今的他已經很少像這樣直白直接的說出口,十幾歲的時候覺得偉岸的話如今聽來多了些幼稚和空洞。很少的人會問及他的名字,也幾乎沒有場合能讓他有足夠的羞恥心說出這樣的話。李江燃知道這聽起來有多麽蒼白,在齊昀舒面前更甚。但直覺告訴他,他不會覺得他幼稚,這樣的堅定讓他的勇氣增長不少,在這樣舒緩的氛圍裏自然的說出了口。

“是不是覺得很幼稚?其實我也覺得有點,是吧?”

李江燃輕松平淡的口氣反而讓齊昀舒有些不知怎麽回答。乍一聽的時候,他的确覺得有些天馬行空,英雄主義的味道瞬間帶着他回到自己想當宇航員想當科學家的小時候。自從他明白生活的殘酷以後,許多想法都開始改變,他的每一個有關人生的重大抉擇都不可避免的考慮起現實的因素,有時候他已經不記得自己最開始想要做什麽,開淘寶店或許也是在各方面綜合考慮之後在夢想和現實之間做出的平衡。他放不下喜歡的畫筆,卻更需要更多的錢來改變如今的模樣;他希望有一個人能直白不留情面的指出他打腫臉充胖子的行為,卻放不下自己的防備對待每一個原本可以同他更進一步的朋友。

離開學校之後,他原本就所剩無幾的天真被徹底磨平,對待善良的态度由感激變成懷疑。他其實知道自己很需要一個傾聽者,卻從來不敢把積壓在心裏的話講給他們聽。

憑什麽讓別人與你的苦難感同身受呢?他覺得這不僅是個麻煩,更對別人來說不公平。

“是挺幼稚的,像超級英雄會說的話。”

“但這個世界上不能沒有你這樣幼稚的人。”

齊昀舒站起身來,不知道為什麽,他好像急需一杯酒,就像第一次在古鎮的小酒吧裏遇到李江燃那樣。沒有更暗的燈光,沒有當時急切的需要,酒的存在在這時候同勇氣劃不出等號,沖動和珍惜讓他拉開拉環,端起涼手的鋁皮罐握在手裏。

“起碼你會變成某一個人專屬的英雄,可能說水深火熱有點過......”

“但你能做到讓他的世界多雲轉晴,聽起來是不是很普通?”

冰涼刺激的感覺一路泛着泡泡進入他的身體,飯菜的香氣同電影裏嘈雜的環境音配合在一起,頗有種萬家燈火平淡幸福的感覺。齊昀舒珍惜這一刻的對視和閑談,忍不住想起真相暴露之後一拍兩散分道揚镳之後的破散。

“但那已經很了不起了。”

伸出的酒罐在空中等待另一個人舉杯相迎,陰轉多雲的天氣就好像最近這段時間總是多變的京津。下雨,陰天,和大太陽幾乎可以在一天內發生個遍。晴雨交替在天氣裏頭再普通不過,但一旦這場雨換了個地方傾盆而下,遍布生命裏的潮濕就變得經久不停起來。李江燃知道有關齊昀舒的事越多,越忍不住去替換位置為他着想起來。神秘的蠱蟲和帶着目的的接近在他眼裏越來越沒有存在感起來,他知道陰雨遍布于他的生命,此刻生的心便成了撥雲見日。

驅散他的陰霾,做他身邊時間有限天氣預報員,每當他出現,必定是晴天。

李江燃看着面前停滞的那個酒杯,兜裏的車鑰匙就像忽然蒸發。他沒有如他所想的一樣和他一起幹杯共飲,泛着水光的易拉罐口就在面前。他心裏有股無法名狀的沖動,想要橫沖直撞的沖進齊昀舒的生活裏,就此安營紮寨。

手腕被人握住向上擡高,齊昀舒看着李江燃将自己的手往他的方向微微拉扯,就着他的動作,用嘴唇迎上杯口,靠着那杯沒喝幾口的酒仰頭一連吞咽下好幾口。伸長的脖頸突出滑動的喉結,收緊的下颌不斷收縮,他的動作就像開戰前的摔杯為號,徹底将兩個人都拖進不理智的深淵。

嘴裏帶着苦澀的味道擴散開來,李江燃艱難咽下最後一口酒液,滿腦的空白混沌讓他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麽他剛才會這樣做,不受控的行為在那一刻遵循了沖動越界的內心想法,将一切後果抛之腦後。他楞楞的看着對面的人,看着同自己一樣發懵的人也目不轉睛的看着那杯被分飲的酒,嘴唇上散發着和自己一樣的淡淡水色。

李江燃其實不太喜歡這樣純粹的酒的味道,他一般都愛喝點加了水果味的酒精飲料。他咂咂嘴,看着齊昀舒的嘴唇,如果他舔一舔,也會品嘗到如自己口腔裏頭一樣的酸澀後味。

他的走神在這個心口怦然的時刻看起來就像陷入反複的回味一般,李江燃的眼睛和自己的不同,齊昀舒在無數次同他對視之後甚至有些害怕同他四目相對。大而明亮,有神又清澈,好像一面擦得幹淨的鏡子,自己一切私心在他眼裏都無處遁形。他從來沒有想過,這樣的一雙眼睛裏會像現在這樣帶着糾纏牽扯一般的情澀情緒,無知無覺的樣子就像抛勾釣魚的人,不知道魚在哪裏,但想要引誘對方上鈎。

“今天是個大晴天。”外頭的天沉到将底色透進不遮光的窗簾,李江燃背對窗戶,頭也不回,聲音好像這樣快就被酒精侵吞,變得模糊又纏綿。

“.......你開了車來,不該喝酒。”

齊昀舒的提示在此刻就像沒有挑明的暗示。家裏只有一張床,如果李江燃留宿,那他該睡哪裏?工作室的沙發睡不下一個人,制冷最好的空調只在卧室有。他開口前明明知道所有的限制,話語就像推到懸崖邊不得不掉落的石塊,李江燃的眼神像風,輕飄飄的,讓他自己就這樣墜落高崖。

“.......我突然就......腦子一熱。”

李江燃在齊昀舒這裏嘗試過太多次遲來的羞恥,方才頭腦發熱的餘溫現在全都往面皮上湧,他有所感應臉上的發熱,咬着牙一手捂住半張臉,好半天才小聲的嘆了口氣。

“我剛剛,喝了多少啊?”

齊昀舒搖搖手頭的罐子:“一口幹了半罐吧。”

肯定不能開車了,除非他想進局子從頭來過一遍科目一。李江燃自暴自棄的用力拍了兩下自己的嘴,這下去處成了問題。郊區自然沒有酒店供給他落腳,最後一班公交的時間他不清楚,但看樣子可能已經過了。外頭的天已經沒了半點亮光,園區裏頭沒什麽人,十裏開外只有一家便利店還能頂上些風吹雨淋。

如果他要是跑去便利店過夜,李江燃絕望的想起以前上課時候撐着頭在桌椅之間打瞌睡的時候,覺得如果這麽睡一夜腰和脖子指定得幹廢一個。

李江燃回頭,眼神繞過空蕩的客廳,望向那扇這個屋子裏唯一一間他尚未推開過的房門。借宿大概是目前看起來最健康也最靠譜的選擇,他以前去朋友家裏頭串門,玩得晚了直接住上一晚的事時常發生,原本在同性朋友家裏住一晚根本算不上事,李江燃微微張開些遮住眼睛的手,從指縫裏頭偷看對面小口抿着啤酒的人。

他問心有愧,做賊心虛,心裏那點微妙的變化讓他介意起彼此的尺度來,覺得太近就會破壞那條分界線。

“你今晚怎麽辦?”

齊昀舒放下手裏空了的罐子,掃過一眼手邊的手機。末班車的時間剛剛過去十幾分鐘,周圍的設施兩人心知肚明。他看過一眼低着頭不做聲的人,總覺得他好像已經打好了算盤,只是在糾結,或者在等。

他不知道自己的猜測哪一個才對,齊昀舒捏着手裏的空罐子,幾個凹陷不平的出現在表皮,不明顯的聲音響動幾下,李江燃擡頭去看,卻只看見他驟然松開的手,上頭的指環在燈光下好像染上溫度,看起來再沒了白天時候的涼意。

“我家裏只有一張床。”

齊昀舒說得很慢,好像故意強調着這個事實。這話一出口,哪怕李江燃再放得開手也再沒了提請求的勇氣。他已經開始盤算着找個代駕過來,或者跟家裏打個電話,讓司機大叔晚上加個班過來接一趟他回家。

齊昀舒站起身從桌面走進房間,李江燃聽着走廊那邊傳來的關門聲,已經摸出手機,他心裏合計了一下如果采取第二種方案該用上什麽樣的措辭跟家裏交代今天這所有的情況,通訊錄一路往下頭翻,他再也找不出planC,認栽一樣點進存好的電話裏頭。

指尖點下通話按鈕,撥出提示就在眼前。他聽見背後傳來腳步聲,是齊昀舒又從裏頭出來了。

“床很小,衣服是舊的,如果都不介意,今晚就将就一下。”

“房間讓給你,我睡地板。”

李江燃驚訝的轉頭,他看見齊昀舒手裏拿着兩件衣服,正抖落開在面前,沖着他比劃着大小。

“今晚留下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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