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只有我一個,還是別人也有?
只有我一個,還是別人也有?
李江燃跟在齊昀舒身後,第一次走進他的卧室。
其實同外頭和工作室的風格幾乎相似,衣櫃,陽臺,還有一張整潔的床。如他所說,的确不大,睡一個人剛好,兩個人就略顯擁擠的程度。他只來得及簡單掃過一眼,齊昀舒從衣櫃裏頭抱出一床嶄新的被子遞到他手上,又從裏頭掏出兩個枕頭,他轉身往床的另一邊走去,叫他幫忙關上衣櫃的滑門。
“工作室那邊太亂,地上不好鋪床。”
他言簡意赅的解釋過一句,手上的枕頭和軟墊已經扔進了床和陽臺之間不寬不窄的縫隙裏。齊昀舒跪在地上,伸手去将地上的東西拉平整,他将枕頭扔到臨時床位的最頂上,撐着腿起身時被李江燃拉住手臂往上提了一把。
他轉過頭去,看清李江燃欲言又止的表情,知道他想說什麽。
“我睡過地板,地上硬,第一次睡過以後一定會渾身腰酸背痛。”齊昀舒微微牽了牽嘴角,安撫一樣拍了拍李江燃的肩:“明天周一,你還要回學校去準備答辯。何況沒有讓客人睡地板的道理。”
齊昀舒第一次在李江燃面前有些露怯,捉襟見肘的局促感讓他不好意思回頭去看那個簡單的地鋪。他就要往外頭走去,桌上的空碗還沒洗,剩下的菜要放冰箱才能過夜,這些都得他去做完。他只來得及走出一步,李江燃又拉住方才扶他起來時候的位置,叫他買沒辦法走出更遠的距離。
“你.......”
如果安慰說出了口,就會變成赤裸裸的拆穿,讓他原本就低落的心變得更加敏感。李江燃意識到這一點,但放不下看見他難堪之後随之一起變軟變澀的心。他不覺得這個房子不好,也不覺得房間簡陋。在很早之前他就學會了透過事物看本質,禮輕情意重的原則貫穿他生命至今,在眼下第一次生出想要回禮的念頭。
他用餘光掃過一眼地上的床鋪,被頭頂上剛打開的空調冷風吹出雞皮疙瘩。李江燃一個瑟縮,沒想好要說什麽,最後憋出一句要幫他收拾打掃。
清理完廚房的一切,時間徹底邁入晚上。卧室裏頭的空調開着,沒有浪費的道理,齊昀舒拆了一盒全新的內褲,他打開熱水器,讓李江燃先洗澡。
“扶手拉開擰到最右是最熱的水,如果不用水的時候記得關一下,這兒下滲有點慢,怕溢到外頭去。”
齊昀舒的聲音隔了一道玻璃,一扇門,聽起來悶悶的。李江燃倚靠在卧室門口,看着對面的門不一會兒之後打開,裏頭的人走出來,手裏多了兩條毛巾。
“都是新的,你自己看着用吧。”
浴室裏頭霧氣彌漫,李江燃在熱流流過以後睜開眼睛,面前的鐵架上頭擺着幾瓶洗護用品,上頭的文字标明了各自的用途。耳邊被水流聲徹底蒙蔽,他聽不見半點外面的動靜,腳下的水慢慢變高,他看了眼地板,想起齊昀舒同自己說過的這間房子的由來,大概猜到這個浴室的下滲做得應該不怎麽樣。他幾下清理完身上,關停了水,穿好衣服走出去。
浴室拉開的一瞬間,外頭的空氣湧入,他探頭出去看過一圈,沒瞧見人影。
“齊昀舒?”
他上下在浴室裏找過一圈,沒瞧見吹風機的影。李江燃将毛巾随便套在頭上,踢着拖鞋走出房門。卧室裏沒人,客廳和廚房一眼就看到底。他貼在工作室門口聽了聽裏頭的動靜,最後小心翼翼伸手去推開一條門縫。
齊昀舒坐在工作臺前面,架着一副金邊眼鏡,面前的臺燈恰好照亮他的面前,落地風扇吱呀轉着,每一次掃過他的方向都吹動起幾縷紮不進辮子裏的發絲。
他手上拿着幾束顏色不同的絲線,來回在上了色的草稿上對比着色彩,鏡片在冷光下反射起一束聚焦的光線,他耳朵上塞着耳機,将外界一切都屏蔽于個人世界之外。
李江燃看清他面前的稿件,是自己的學士帽。他站在門口進退兩難,低頭看一眼自己松松垮垮的衣服和仍然一直滴着水的頭發,覺得太不雅觀,轉身就要退出去。
“洗完了?”
齊昀舒伸手摘下一邊的耳機,仍舊低着頭看着手頭的東西。門就在桌前頭,被推開個縫隙時候他就已經知道李江燃來了。他以為他會自己走進來落座,或是看看自己的帽子準備工作進展如何,齊昀舒見他半天沒有動靜,不知道他想幹什麽,知道察覺到他要走開時才出聲。
“啊,對。”李江燃還是躲在門後,在門的遮掩之下露出半張臉:“我本來想問問,你的吹風機在哪裏,見你在工作就沒好意思開口打擾你。”
“在卧室左邊的床頭櫃第二個抽屜裏。”
齊昀舒放下東西起身,明明告知了清楚的位置還是帶着他去拿了東西。剛洗完澡,李江燃渾身上下還殘存着水的熱意,直到走進空調屋裏才得到些緩解。他接過吹風就要往外走,出去時戀戀不舍的看過一眼頭頂運轉着的空調。
“你要去哪兒?”
齊昀舒坐在床邊,看着李江燃的手搭上門把手:“外頭沒有空調,我都在這兒吹。”
他伸手去,将床頭櫃上頭扣倒的鏡子扶起來,指了指櫃子前面的那條過道,從一邊扯出個坐墊來。
言下之意已經很明顯,李江燃走過去,将插頭接進上頭的插座。熱風從風筒裏頭沖出,他對準了頭頂,濕漉漉的劉海糊住眼睛,他看不清鏡子裏的自己,但能感覺到坐在身邊的人往後頭挪了些距離。
“你剛剛,在幫我看用在帽子刺繡裏的絲線嗎?”
“你說什麽?”
吹風機轟轟作響,将李江燃的聲音吞沒大半。他沒急着重複,将擡起的手放下到面前,對準臉掃來回吹過兩下。額前的頭發被掀開,他看着鏡子裏頭那個人正定定的盯着自己,而他看着鏡子,繞了一個大圈看着他被映射在邊緣的模樣。
齊昀舒聽見自己耳邊的風聲忽然消失大半,波浪一樣的熱浪從胸口浮動到小腿,他看着坐在下頭的人轉過頭來,頂着被吹紅的臉往他腳邊挪動,然後挺直了背坐直起來,微微仰頭看他。
“你對所有人都這麽好嗎?”
減弱的風聲好像變成那天夜裏從他們腳下橋梁奔騰流去的凰江水,那時候齊昀舒才和李江燃見過兩次,一次他撞倒了自己的箱子,日升月落,他推開酒吧的門,隔着昏暗的燈光,在吉他彈出的民謠樂裏看清了吧臺對面的人。他說他聞到了他身上的氣味,所以自己纏着他,抛鈎子想辦法要跟着他一起離開,然後走上他要去的路。
李江燃好像很在意順序上的問題。齊昀舒記得,那時候他也問過他,他是不是第一個他找到的路伴。兩次聽起來的感覺不太一樣,第一次好像真的只是因為太過突然所以引發的好奇,而現在,齊昀舒看着自己身前坐在地上的人,那束眼神就像提醒,提醒自己應該好好思量一下這個問題,如果回答不慎就會熄滅那裏亮起的光。
這股帶着傲氣的,別扭的詢問,讓齊昀舒覺得有點好笑,他忍不住想要逗逗他,回避過這個問題,伸手抓了抓他尚未吹幹的頭發。
“再吹幹一點吧。”
“我從沒聽你提過你的朋友。”
吹風機重新響起,沒有得到想要答案的人動作變得毛躁,來回抓着頭發的手明顯不耐煩起來。李江燃不生氣,也知道自己這會兒大概是被那點不多的酒精略微刺激了些神經末梢,所以才會這麽直接,這麽容易被牽動情緒。他其實只是有點好奇,這點好奇心裏還摻雜着一些在意。
他的朋友和自己是一個類型的人嗎?也會像自己這樣和他一起坐在一張飯桌上談天說地,一起走在大街上閑聊說笑嗎?也會一起熬夜一起趕路,在清晨和深夜裏有無數個恍若隔世的相遇嗎?
“上初中高中的時候家裏條件不太好,美術很燒錢,只能靠以前爸爸剩下的存款和補助金湊活考上大學。那時候......只顧着不分白天黑夜的畫畫讀書,沒什麽時間交朋友。”
“大學之後,因為兼職和住寝室認識了一些人。那個時候關系不錯,但大家萍水相逢,要走的路各不相同,現在也很少聯系了。”
“你之前不是問我,為什麽總是把耳機聲音開那麽大麽?”
齊昀舒幾不可聞的輕笑了聲:“一個人在家,有時候太安靜,會覺得全世界好像只剩下我一個人。所以總愛制造些聲音出來塞住耳朵,也塞住頭腦。”
“這麽說起來,我好像還挺孤單的。”
明明說着從前那些并不算美好的回憶,齊昀舒一路走到現在,卻覺得有種回頭看雲淡風輕的感覺。過去的事他已經不想再過多描述,再多的苦難和孤單在他看來好像也并不是什麽值得拿出來讨人同情的談資。朋友的位置因為許多無奈的因素在他人生裏的重要程度被削弱很多。他一個人走過了很多年,學會了用一覺醒來就會忘記打發所有情緒,看淡了很多事情,眼下最大的欲望就是賺錢。
他看着李江燃的眼睛,除了愧疚以外還隐約察覺到些別的東西。他一直都是這樣,對自己小心翼翼,所以即使過得幸福也從不在自己面前提起半點,把原本對他而言再正常不過的生活全都藏起來,害怕自己的一切讓他覺得心酸。
但除了今晚留宿時候的那一瞬間,齊昀舒從不會這樣覺得。因為從一開始,他就清楚的知道自己和他一定不會是一路人。畢業季一過,一張機票徹底拉開距離,等他回來的時候,或許他們的關系就又會回到最開始那樣尴尬禮貌的樣子,然後就這樣至多再過去兩三個月,齊昀舒悄悄的利用完他,收集完自己要找的東西,等到坦白以後,他自然會離開,即使他大度又善良,選擇包容和原諒,但兩個人完全不同的家庭背景和人生軌跡也一定會驅使着他們向着截然不同的軌跡行進而去,最後的結局就和絕大部分人一樣,漸行漸遠,即使沒有鬧過決裂過,也就這樣自然而然的淡了下去,了無生息的收場一段關系。
人和人之間,大部分的告別都用不着說再見。離開都是靜悄悄的,大聲提醒的人都是不想走的,留着眷戀的。
“那我呢?”
問句裏帶着不确定的語氣,放輕了聲音,就像看見飛鳥時候放輕步子的行人。
“和我一起的時候,也會覺得孤單嗎?”
“你覺得,我也會就像你說的那些人一樣離開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