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深夜連線

深夜連線

“李江燃,要不要跟我們出去聚餐?”

住寝室時候的上鋪從後往前勾住他的肩,頗為贊賞的拍了拍他的胸口:“你從教室出去的時候,我聽見那幾個老師在誇你還不錯,論文質量也還可以,這回要一把過了吧?”

“真的?”李江燃拽一把被拉掉的包再擡頭看他:“那就好。”

兩人同行着下了樓,順着教學樓外頭的大道往校門口的方向走。今晚的确空閑,畢業在即,或許以後就不會再有像今天一樣的好時機,人湊得這麽齊的一起出去快樂的吃個飯。李江燃點了頭,将自己的車開了出來,帶着其他三人一起往商圈的方向開去。

大學生無非愛吃點味道重的東西,火鍋店裏人聲鼎沸,大多數都是些年輕人。周圍大學不少,臨近畢業季餐館生意總是很好。四人随便選了個靠窗的座位,閑聊着實習和最近發生的事,言語将時間往回倒退幾個月,将這段彼此缺失的時間補齊。談天說地,見聞新鮮事,好的壞的,刺激的平淡的都說,動嘴皮子的目的漸漸從吃飯變成了聊天,一直到周圍的客人都散盡,商場快要到打烊時間,四個人才戀戀不舍的起身離開。

一餐下來,即使沒有酒,回憶和不遠之後的分離就成了最好的氛圍烘托品。

李江燃将他們送回學校再自己回家,停車時候沒開窗,車廂裏被濃油赤醬的火鍋味道包圍,他不急着上樓,推開車門去透透風,也給自己和車廂散散味。

他就這麽僵直的站着,靠着那個車門直楞楞的停了半個多小時。

昨天他回了趟家,林霜女士一個勁兒的同他說着畢業之後出國實習的事兒,順便将剛辦好的簽證一同給了他,叫他自己記得看着時間定機票。

今天,就在剛才吃飯的時候,他親爹的司機兼助理給他發來一長串的截圖,六月二十到六月二十九之間全部飛往目的地的航班都囊括在內,陳叔得了李雲舟的示意,幫他整理好了一切,叫他只用動動嘴皮子就能安排好行程。

過去之後,劉明煊會跟他一起,說好了要去接他。租的房子是他在當地幫忙看的,說是條件好地段好,最重要的是離他家近,方便一起出去掃街瘋玩。

上一次出國大概是一兩年前的暑假,也是同劉明煊,還有更多的人。幾個男孩聚在一家裏頭,打游戲打累了,突發奇想找了個紀錄片出來看,幾個人被裏頭的極光大雪迷得五迷三道,當機立斷定了個超長途機票,頭等艙直達冰島。

他明明記得很清楚,那時候臨近出發,他明明是一天比一天興奮,連帶着買了新的相機和衣物,準備到那裏大拍特拍,享受一下美景和生活。明明才過去這麽短的時間,雖說是出去實習,但也不是什麽起早貪黑,賣力累人的活兒,怎麽就這麽高興不起來,想要磨蹭到最後一天再拍板定案呢?

李江燃煩躁的抓了兩下頭發,将挂在肩上的襯衫扯下來扔上副駕。他掏出手機,看着頂端的時間提示,再進入時已經點開了那個最上頭的聊天框。

“過了請你吃飯。”

那是下午時候,他剛從答辯教室裏走出來給齊昀舒發過去的信息回複。他回得很慢,大概還在忙衣服,或者是他的帽子。李江燃沒再回複,那時候大概在開車,之後就被拖進了飯局。時間已經過去這麽久,一般都不會再有人會去撿起一個過時的話茬,彼此都默默認同這就是這輪聊天的結尾。

李江燃戳了兩下屏幕,他看着對面那個頭像,試探性的發過去一條消息。

“今晚和室友聚餐,吃的火鍋,沒渝川的好吃,但也還不錯。”

“這麽晚了才回家?”

回複來得太快,李江燃差一點息屏回家,手機的震動就好像對面的人同自己在這個深夜默契的發出一聲共鳴。他擡頭看一眼停車場的燈,轉身往電梯跑去。

“剛進家門,和室友聊天聊過頭了。”

消息提醒音隔了幾分鐘重新響起,齊昀舒瞥了一眼自動亮起的手機,縫紉機還在運作,他一點點挪動着布料往前,直到最後那點縫隙被縫合,他簡單整理過已經成型的産品,将它重新放回人臺上頭,伸手去回複李江燃的信息。

“喝酒了?”

耳機裏的音樂還在繼續,聲音大到幾乎每一聲都震得他耳膜直跳,音量提示每隔半小時出現一次,他當然比手機清楚這對耳朵不好,但沒辦法,深夜裏頭總要有點東西陪着他繼續熬過漫漫黑天。

“沒有,我開了車,而且也不想喝。”

“你怎麽還沒睡?在工作嗎?”

這麽晚還沒睡的又不止他一個,齊昀舒拍了張照片發過去,相機讓音樂被迫暫停,耳邊突然安靜,方才的閃光燈閃花了他的眼睛,他低下頭去,再看屏幕時已經有了回複。

“比我想象得還要好看很多,看來還是我太膽小。”

“在聽歌嗎?”

手上打着字,齊昀舒看着那信息,下意識的點了點頭。

“剛剛音樂聲開得太大,打算換點舒緩的聽聽。”

這一回,對面的回複删删改改,不再像方才那般迅速。齊昀舒坐上沙發,整個人陷在裏頭,看着李江燃的名字變成“對方正在輸入中”,然後又變回本來的樣子。外頭吹進來幾縷清涼的風,比面前這個機械吹得更讓他舒服。他起身站到窗口前,看着外頭漆黑的天,看着其他幾間熄了燈的房子後頭透出點沒被遮擋完的路燈光,在這個略顯安靜的深夜裏頭被略略安撫下些疲倦。

“那不如別聽歌了。”

“我們聊天吧,用語音電話。”

“直到你睡覺,我可以一直陪你。”

李江燃忐忑的看着屏幕,想着這要求是不是有點突兀?但轉念一想,自己以前跟朋友通宵連麥打游戲和這個又有多大的區別?除了有個游戲在進行,好像也差不太多,他應該不會想多?他這麽想着,眼看着時間又轉過去一分鐘,這六十秒的等待着實有些煎熬,李江燃有點後悔,距離撤回失效還有一分鐘的時間,他摁着消息,很是幹脆利落的利用下這一次後悔的機會。房間裏頭只剩下手機屏幕的光,李江燃坐在床邊,整個人羞臊到無地自容。

他是不是覺得自己莫名其妙了?他是不是嫌自己煩?這麽想起來,大半夜不睡覺去找人聊天,自己真是夠有病的。李江燃恨鐵不成鋼的用力拍兩下自己的大腿,翻個身去将臉埋進枕頭裏。

“怎麽一到關鍵時候就犯腦殘......”

“叮——”

突然響起的手機在一邊自顧自的嗡嗡震動起來,埋在床裏的人猛的一震,旋即手忙腳亂的一把撈到手邊。齊昀舒的頭像在正中顯示着,一紅一綠的接聽按鈕就在正下方。一聲一聲的鈴聲就像提醒,催促他趕緊接聽。

他來不及多想,很快接下語音。

“喂?”

李江燃的聲音小到幾乎讓齊昀舒聽不清,他點下免提,在沙發上仰着頭閉上眼睛,問他怎麽這麽小聲。

“這麽晚了,我怕打擾到你休息。”

“我還沒準備睡,你好好說話。”

“哦。”李江燃乖乖照做,提高了聲音:“好的。”

電話裏的電流聲滋滋個不停,但卻沒有半點卡頓。話題忽然沒能繼續,彼此的呼吸聲在手機聽筒裏被放大得格外明顯,但這一次他們都不覺得尴尬。齊昀舒坐回桌前,幾件新品已經能夠送去打樣,他原本打算明天再開始着手李江燃的學士帽,但現下沒事做,他又覺得不怎麽困,趁着這個和原主人打電話的契機,幹脆先做個開頭也行。

“要不要做個特別一點的?”

“什麽?”

李江燃反應不過來,手機揣在兜裏,耳機塞住耳朵。他将包扔進客廳的沙發裏,轉身往卧室裏走去。房門關上,他單手掀了身上滿是火鍋味道的t恤扔到一邊打算等會兒一起送進洗衣機,李江燃光着上半身,就着地上的地毯盤腿坐下,靠着身後的衣櫃看着手機屏幕。方才進來時候記得順手關門,忘了順手開燈,他懶得起身,在一片漆黑裏盯着那個通話頁面,盯着齊昀舒只有個暗下去的側臉的頭像。

“上次你喜歡的那塊繡花設計理念和畢業這個主題不太符合,要不要換個主色調?”

黑紅,李江燃想起那片自己摸到過的繡樣,當時只覺得同黑色的襯衫搭配起來很酷,現在想起,那樣的形狀的配色,放在衣服上就像子彈打穿後暈開血跡的傷口,波浪形的邊緣就好像從血肉之中生長紮根的花。他對這些倒沒什麽忌諱,上次覺得好看就這樣說了,改一改也無傷大雅。

只不過,李江燃有點好奇。

他從前的朋友裏也有一路學着美術上去的,雖說沒有齊昀舒那麽精湛和專業,但也算個實實在在的美術生,平時也會畫些東西挂在家裏自己欣賞一下。他從前就聽過他們說,一個人表達出來的畫面,其實很大程度上受內心的影響,那次陳郁芙對他也曾這樣說過。李江燃還記得,上回進他工作室時,其他幾個人臺上頭的布料和顏色都沒有那件這樣深沉,圖樣裝飾也幾乎都是清淡的,明媚的,符合夏日主題的,唯獨只有那一件他反複修改的衣服,在其中顯得格格不入。

創造它的時候,齊昀舒在想些什麽呢?偏偏在胸口的貫穿傷是在隐喻過去,花朵是在代替如今已經走出來許久的自己嗎?

“.......可以,你覺得怎麽樣好看就怎麽樣就好。”

“這是你的帽子。”齊昀舒在電話那頭失笑:“你好好想想,有沒有喜歡的顏色,或者想要的大概主題色?”

李江燃好像真的認真思索起來,齊昀舒好半天沒再聽見他回複。面前各種各樣帶出來的絲線全都擺開,從深到淺擺滿了一桌。他的眼神在上頭掃了一圈,最後停在最末尾的兩束上。

“晴天。”

李江燃的回答出乎他意料的堅定,不像是才想出來的,更像是早就确定好的。晴天是什麽意思?藍天白雲?他伸手去拿過方才自己看上的兩束絲線,一藍一白躺在手掌,毛躁的邊緣輕輕撓過他的皮膚,癢意從掌心一路蔓延到心口。

“畢業季在夏天,夏天就幾乎天天都是晴天。”

“而且,”對面的聲音停頓了一下:“我喜歡晴天。”

可能是因為性格原因吧。齊昀舒想。就像活潑熱情的人總容易讓人聯想到春夏的正午,內向溫和的人總讓人想到秋冬一樣。他應過聲,微微挑眉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東西。齊昀舒站起身,将屋子裏的燈光全都打開到足夠明亮的狀态,他點開攝像頭,将手機對準了絲線。

“你看一下,顏色合不合适?”

屏幕一轉,由靜止的頭像變成動态畫面。兩條整齊的線被齊昀舒拿在手裏,正對着鏡頭直直的放給他瞧。李江燃湊近屏幕看了幾眼,其實周圍太黑,屏幕又突然亮起,他根本沒怎麽看清,但下意識的回了合适。

“好。那我等會兒.......”齊昀舒想了想,先開口問他:“你什麽時候睡?”

“說了陪你就不會比你先閉眼。”

聽筒對面響起一陣細碎的聲音,像是布料摩擦。齊昀舒那一聲輕笑被洗衣機按鈕的機械音掩蓋,李江燃将洗衣液倒進槽裏,調好模式後走出了浴室。

“我等會兒把草圖趕出來,畫好了發給你看,大概半小時。”

半小時?李江燃看着對面搖晃的鏡頭,房間在開關開合聲後陡然暗下去,他看見齊昀舒穿着家居褲和拖鞋在座位裏坐下,畫面搖搖晃晃,他看不見他在幹什麽,聽着那動靜像是在旁邊掏紙筆。

李江燃靠在床邊,仰着腦袋将手機高高舉起到面前看。對面的畫面忽然卡頓一下,他以為齊昀舒要關了攝像頭,下一秒就看見那張熟悉的臉出現在面前,李江燃看着他抵着頭握着筆在紙上寫寫畫畫,根本不在意屏幕,以為是他誤觸,剛要出聲提醒,就看見對面的人擡起眼來,拉起衣袖擦了擦有些花的鏡頭。

布料挪開,齊昀舒湊近了鏡頭,沖着他招了招手。

“看得清嗎?”

“.....看得清,看得清。”

那頭的人笑笑,重新幹起自己的事來。頭頂的發旋在臺燈的餘光下頭被暈開邊界,手機擺放得有些靠下,直對着的不是他的臉,而是胸口深v下去的睡衣。李江燃看着裏頭的人不聲不響的動筆,不明白他的用意,卻又舍不得開口讓他關閉。

“你在幹什麽?”

“嗯?”李江燃的另一只手停下來:“我在看你啊。”

齊昀舒筆尖一停,很快又重新動起來,仍然沒有擡頭看過屏幕。他打開攝像頭只是順手一點,反正已經開了,開着關着區別好像也不太大。李江燃雲淡風輕的說個話總能起到一語中的的效果,實話實說聽起來也有種故意美化的感覺。一想到屏幕對面的人此刻正目不轉睛的看着自己,即使看不見他的樣子,齊昀舒也下意識的挺直了背,他不擡頭,其實也是不敢擡頭。

總覺得看着他的頭像,就好像看見他的眼睛,正同自己動也不動的對視。

對面好一會兒沒再傳出說話的聲音,齊昀舒沒管。又過了一會兒,聽筒裏頭傳來幾聲踢踏的腳步聲,是李江燃在走路。他依舊沒管,直到裏頭的安靜忽然被一陣淋漓的水聲取代充斥。

手上的稿子也快畫完,齊昀舒擡頭看了一眼前頭立着的手機,水流聲經久不息,聽起來不像是水龍頭,洗手也不會洗這麽久。他下拉一下狀态欄,時間已經快到兩點半,他想他大概是在洗澡。

洗澡的話,為什麽不幹脆挂掉電話?

“李江燃?”齊昀舒試探性的叫了一聲他的名字:“你在洗澡?”

“對。”

他的聲音在水流和玻璃門的隔絕下顯得不甚清晰,李江燃暫時擰上開關,滑溜溜的沐浴露從上到下覆蓋上他全身的皮膚,他看着門外臺子上放着的屏幕,齊昀舒好像已經停下了畫圖,此刻正看着鏡頭,輕輕眨過兩下眼睛。

他知道他看的畫面只不過是自己那個薅着頭發的頭像,但此刻狀态特殊,李江燃低頭看過一眼自己的身體,水霧蒸騰彌漫,那雙眼睛就好像以一種輕描淡寫般打量的眼神透過屏幕看着自己,這感覺怪怪的,怪讓他不好意思的,他轉過身去,背對着門重新打開水,将身上的泡沫全都沖洗幹淨,抹過一把濕漉漉的臉,胡亂裹上浴袍就走出洗浴區。

手上還殘存着些頭發上帶下來的水珠,李江燃不太在意,先伸手去滑動兩下手機屏幕,想要把它縮到最小化去,畢竟眼不見就不會多想,他貼了貼自己發燙的臉,分不清是因為剛剛那一瞬間的想象還是水氣熱得。眼睛上蒙着的水跡還尚未擦幹,他看不太清,就把手機拿起到面前,沖着屏幕随便劃劃點點。

聽筒裏的水聲暫停,齊昀舒擡起頭來,看着屏幕裏頭的人袒露着胸口,水珠順着臉側一滴一滴往下落,順着肌肉的痕跡流進更深的衣服裏,一時間呆滞了神情。

“我剛洗完出來。”李江燃正要将手機揣進浴袍的兜裏,他掃過一眼屏幕,然後徹底石化在原地。

屏幕對面的人側身對着鏡頭,一手擋住自己大半張臉,表情不甚清明,只讓他覺得姿勢怪怪的。他定睛一看,屏幕裏的自己正以從下往上的角度出現在裏面,從胸肌正對鏡頭,然後再是遍布水光的下颌還有鼻尖,松松垮垮胡亂搭在身上的睡袍什麽也沒遮住,裸露在外大半截的上半身在裏頭幾乎一覽無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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