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夢之城(完)
夢之城(完)
距離最終勝利, 還有三小時的時間,奚榕壓倒性的人氣已經穩拿第一,但他沒有放松, 依然堅持直播, 就怕個萬一,他必須播到最後一刻。
與奚榕一同堅持直播的人剩下趙晏良和廖宇哲,其他人似乎是知道情況無法逆轉,所以不打算做無謂的掙紮。
趙晏良的人氣緊随奚榕後面,他有一種躺贏被帶飛的感覺,畢竟一人得道雞犬升天,換作在調查局裏, 他這種裙帶關系是會被罷職的。
時間滴答滴答,12點的鐘聲終于敲響了。
電視機屏幕黑了一瞬, 再次顯現, 只剩下奚榕和趙晏良的直播間畫面,其餘直播間都被撤除。
奚榕擰眉, 這是什麽意思, 他選了兩個人?
“他在猶豫。”阿生說,“我在思考一個問題,作為夢境空間的主人,沒發現我的存在還可以理解,白靈淼是個中階, 反殺李奇那一出實屬反常,它竟然完全沒發現?”
奚榕想了想,還沒想出個所以然, 男人的聲音出現了。
“來找我,你們……來找我!”他的聲音興奮不已, “贏在人生起點的高材生,嘿嘿嘿……異常調查組組長,好好好,比我強多了,我是廢物,廢物中的廢物,我要你們……快來找我!!快點!”
男人壓低着聲線,聲音渾濁。奚榕敏銳地察覺到了,男人的聲音有些不一樣,同樣對于比賽的興奮,卻用了更多的氣音,他似乎虛弱了不少,這是怎麽回事……?
現在想起來,比賽越接近尾聲,男人說話的次數明顯變少。中途改變游戲規則,将比賽變成大混戰加快了比賽的速度,難道是因為……他身體不行了嗎?
男人最開始出現在屏幕中,身後有冰箱,臉上有消融後的血水,他的四肢明顯僵硬。
他是一個活死人?
“快來找我,打開房門,來到我面前。”
吱呀一聲,随着男人的聲音落下,奚榕屋子的大門自動打開了。他走出房間,在樓道中遇到同樣出來的趙晏良。
樓道布局差不多,卻顯然不是2號樓,這裏應該是空間主人居住的建築樓。
奚榕下意識看向電梯,一般來說,電梯會有樓層號,奚榕看過去時,只看到一片模糊的紅色痕跡。
樓層數被刻意抹除了。
奚榕只能根據主人指引的方向繼續往前走,空間主人的房間很好找,整個樓道只有三個房間,除了奚榕和趙晏良的,只剩最後一間。
上面沒有門牌號,門把上挂着一個帆布袋,散發着淡淡地馊味,是食物腐爛的味道。
趙晏良忽然走在了奚榕前面,他的雙手背在身後,比了兩個數字:八和二。
奚榕明白了趙晏良傳遞的信息,應該是與夢境主人住所有關。
趙晏良調查走訪住戶,了解更多細節,他一定見過這個帆布袋。
趙晏良已經走到了房門口,停在那裏,等待奚榕一起進去。奚榕刻意放慢了腳步,他在思考接下來對付boss的方法。
奚榕心道:“長久維持夢境空間會消耗精神力吧?在精神力受損的情況下,你有機會對付它麽?”
“能創造如此逼真的夢境空間,精神力絕對是高階生物中的佼佼者。以我為例,如果我的精神力是A,他應該至少是S。即使後期精神力有損失,我也無法保證能對付它。”
也就是說,利用精神力對抗完全不靠譜。
奚榕:“那……能不能在夢境空間直接吞掉它?”
“所有的物理進攻,只能對實體有攻擊性。夢境空間都是意識體,其餘技能無法真正起到作用。”
奚榕下意識嘶了一聲,他感覺到了舉步維艱,有點頭疼。
趙晏良等了奚榕一會兒,待到奚榕走至身邊,他才将房門推開,兩人一起走了進去。
兩人來到玄關,奚榕餘光瞥見趙晏良從外衣裏面掏出一把槍,應該是從積分兌換處兌換的道具。
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客廳裏有快速敲擊鍵盤的聲響。奚榕循着聲音看去,男人在餐桌邊坐着,身形低矮,面容被桌上的筆記本電腦擋着。
一室一廳的房屋設置一覽無餘,整個客廳很寬敞,連着開放式廚房。廚房裏冰箱是打開的,流了一地血水,從冰箱地下一路蔓延到客廳,連着男人的腳底。
男人察覺到了兩人前來,手指卻不受控制,比剛才的碼字速度更快了。
他擡眼對着奚榕和趙晏良僵硬地張口,“等、等我一下,老板的報告馬上就寫完了。”
男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鏡,他腐化的鼻梁無法頂起鏡框的弧度,所以眼鏡是歪的。他穿着普通的白襯衫,白襯衫被身上的腐血浸透,滲出紅到發黑的液體,整個人惡臭熏天。
男人的手指其實是沒法動的,兩只手臂很不自然錘在身側,敲擊鍵盤的并不是他的手。那是一雙黑色的手,從男人兩邊手肘延伸出來,那是寄生物幻化的雙手。
奚榕蹙眉,在心中喃喃,“它的宿主明顯已經死了,它把宿主放到冰箱裏凍起來,是為了保存屍體延長自身壽命,這些都符合邏輯。但……它為什麽在寫報告?”
給老板寫報告……它是在工作?宿主死後,寄生物有必要繼續完成宿主生前的工作麽?
看不懂。
“還記得決賽結束後,它說的話麽?”阿生淡淡道,“它說‘比我強多了’‘我是廢物’。”
它每次說話的主語是“我”。“我”是廢物,“我”的身體要腐爛了……
奚榕如夢初醒,“它把自己當成了宿主本身?它已經分不清自己的寄生物還是人了麽?”
“與宿主日複一日地相處,體會宿主的人生,有可能會産生這種認知障礙。”
啪啪啪啪敲擊鍵盤的力道重了許多,男人神經兮兮自言自語,他頭上的血水流了滿臉,“馬上就好馬上就好,老板要炒我鱿魚了,我不要被裁員啊啊!”
“不對勁。”奚榕小聲交談,“這裏是它的幻覺空間,它在自己空間裏,不該表現得這樣失控。”
阿生:“小區停電,冰箱沒了供電之後,宿主的身體會加速腐敗,它會越來越虛弱,失控也是虛弱的現象之一。”
突然,“碰”地一聲槍響,打斷了奚榕的思考。奚榕馬上反應過來,是趙晏良開的槍。
趙晏良的槍法很準,子彈穿過男人的眉心,擊中後面櫥櫃的玻璃,玻璃碎裂飛濺,男人依然沒有停下手部動作,幾乎紋絲未動,他非常惱怒地大喊出聲,“不是說了讓你們等一下嗎?!這麽等不及,來幫我寫報告啊!!!煩死了!!!”
“寫不完報告我會被裁員的!!!我還有30年房貸啊啊啊!”
“……”趙晏良默默放下了槍。
阿生:“我說了,物理攻擊沒用。”
因為大喊大叫,男人的下颚松動了,裂開半截,挂在下半張臉上搖搖晃晃。
他似乎終于寫完了,如釋重負地呼出一口氣,他站了起來,四肢機械而緩慢地離開了座位。
他搬了一張椅子,挪在了客廳中間,他坐在了椅子上。
在這途中,他的下巴掉在了地上,因為無法發聲,寄生組織從喉嚨裏湧了出來,拟态成了下巴的形狀,變成了黑色的下巴。
他在座位上坐得筆直,雙手擺放在身前,俨然是個嚴肅的面試官。
他開口道:“歡迎人氣角逐的最終優勝者,來到我的面前。”
男人沒有焦距的瞳孔不知看向了哪兒,奚榕覺得,男人看了他一眼。
“奚榕,22歲,G大學在讀。加分項:年輕貌美、品學兼優,前途一片光明。減分項:父母不知所蹤,親緣寡淡。”
男人微微轉動脖子,轉向趙晏良,“異常調查組組長趙晏良,家世優良,父母都是退伍的軍人。異形生物霍亂世間,你是未來的英雄,成為你,一定能受到尊敬和愛戴。除了年紀有點大之外,沒有任何減分項。”
趙晏良:“……”
“該選誰呢?”男人的肩膀因為興奮有些不自然地顫抖,“能擁有你們的人生,我太高興了。”
他說着說着,不自覺流淚,混着臉上的血水,“我終于可以擺脫廢物人生了,我會被很多人喜歡,被人當作英雄!我是主角,不是路人甲!”
奚榕有種不好的預感,他觀察到,男人注視他的次數比趙晏良要少幾次。結果果然如他料想的一樣,男人最終把手指向了趙晏良。
“成為調查組組長一定很有趣,嘻嘻,英雄可以載入歷史,歷史由我書寫!我也可以反水,成為毀滅人類的大boss,我将成為世界主宰!”
“打擾,面試官。”奚榕走上前一步,非常謙和有禮地欠身,“在成為世界主宰之前,請允許我自薦一下。”
男人來了興趣,坐板正了些,“你說。”
奚榕溫和微笑,站立筆挺,仿佛真的在入職面試,“我認為,人的一生更重要的是未來而不是過去,原生家庭并不足以成為我的減分項。如果您在乎世俗的眼光,那麽在世俗的标準中,完美的人生除了家庭出生之外,還有成家立業。一份好的工作,以及令人羨煞的家庭,有妻子和孩子。”
奚榕用眼角看了一下趙晏良,非常自信道:“趙晏良33歲,還是個光棍,您覺得,這種人真的會有對象嗎?您選擇他,就等于單身一輩子。”
雖然奚榕說的是事實,趙晏良有一種被戳中的感覺。更讓他疑惑的是,奚榕作為普通大學生,面對異形生物時的從容坦蕩,困在夢境空間這麽幾天,竟然能有這麽迅速的成長?
“再說說‘好的工作’,您可能有所不知,我曾收到過來自R國知名學府的錄取通知書,可以去R國留學,更有可能留在R國工作。”
“R國……是哪裏呀?”男人來了興趣,抹了抹被血水模糊的眼鏡片。
奚榕依舊自信講述,“R國被稱為自由之國,那裏的人們生活富足,有更多的時間做自己想做的事。”他放緩了語速,“更重要的是,在R國,你不需要加班,每天只需要工作五個小時,還有雙休。”
奚榕眯起了眼,他看到男人幹癟的喉結緩慢地上下滾動了一下。
“五小時……雙休!”男人死氣沉沉的屍體因為這五個字散發出了光芒。
R國的優渥生存環境,對朝九晚五的社畜來說,有絕對的吸引力,眼看男人就要被說服,趙晏良走上前一步。
趙晏良抱胸,他依然看上去很威嚴,“要獲得R國的綠卡并不容易,且R國本土居民比較排外,我敢肯定,去那裏不一定有在G國好。公職人員是鐵飯碗,你應該聽你父母說過,考上公務員這輩子就不用愁了。再者,我要反駁一句,我沒女朋友不是因為找不到,而是不想找,你可以去地方相親一角打聽,多少女孩想嫁給公務員,擁有安穩的人生?”
“安穩?”奚榕發出細微譏嘲,“每天醒來前往異形生物作戰第一線,叫做安穩嗎?有句話說,英雄與孤獨最是相配,這與‘受歡迎’背道而馳。”
趙晏良不甘示弱,“被人尊敬也是一種受歡迎,我的組員沒有一個人不崇拜我,未來局勢水深火熱,時勢造英雄,我未來可能得到的成就,不是一個讀書人可比的。異形生物可不會坐下來跟你辯論。”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打得有來有回,不相上下。辯論持續了十幾分鐘後,趙晏良逐漸占了上風,他抓住了男人介意奚榕身世這一點,大做文章。
要成為光鮮亮麗的成功者,他不能“被父母抛棄”,這會成為永遠的污點,大多數人都無法擺脫原生家庭的影子。
趙晏良有病!奚榕已經在內心罵人了。
一個調查組組長,被異形生物寄生是什麽值得自豪的事嗎?!這将會冒多大的風險?如果調查組組長最後變成寄生者,G國豈不是玩完了?
趙晏良腦子有病!奚榕再次得出結論。
阿生:“他不知道你是寄生者,作為調查組組長,他不能眼睜睜看着普通大學生陷入險境,這很符合他剛正不阿的行事作風。”
“再者,人氣賽排行榜冠軍是你,空間主人卻執意将名額擴展到兩名,顯而易見,它心中的天平原本就傾向趙晏良。”
奚榕擺擺手,行吧,那就讓他寄!
“我選你,選你!趙晏良!”男人聲音顫抖,站起身來,他的脖子因為僵化歪向一邊,他走路的姿勢很像末日喪屍片裏的喪屍。
趙晏良被束縛住了,他的身體被地面冒出的大片寄生組織纏住,像古老粗壯的樹藤,越纏越緊,男人每靠近一步,寄生組織就被催生得越發茂盛。
男人已經來到趙晏良面前,捧着趙晏良的臉,“我是你,我是趙晏良,我出生在軍人家庭,我萬衆矚目,我是英雄,未來的英雄!”
近距離的屍臭味刺激着趙晏良的腦神經,男人張開了巨口,他的上颚也掉了,鼻子正在塌陷。他要深度催眠趙晏良,讓他永遠無法逃離他的控制。
男人即将完成他的目标,整個幻覺空間開始搖搖欲墜。
是時候了。
趙晏良身上的寄生組織開始膨脹,他的視線受阻。他的身上多出了另一條寄生組織,兩個黑色生物纏在一起,分不清敵我。
猛烈強悍的信息素充斥整個空間,男人的神經劇烈顫動,他才意識到,這不是自己的信息素,另一片黑色生物也不是自己的寄生組織。
男人下意識轉頭看,旁邊的青年坐在一條黑色巨蟒身上。
青年姿态閑适,正在笑盈盈看着自己,他看過來的眼睛,眉眼彎彎,溫潤柔情又帶着一絲憐憫。
巨蟒的頭藏在趙晏良身後,慢悠悠探出來,出現在空間頂部。
男人仰頭,看見巨蛇一雙刺目的金瞳,殺氣騰騰,蛇類的嘶鳴聲猶在耳邊。
下一秒,巨蛇打開了口腔,像能吞天地萬物一般,朝男人疾馳而去。
男人身體一滞,發出慘叫,“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