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舞江城
舞江城
唯獨女主沒馬甲但她不屑
文/水泥娜娜
2024.02.26半夏小說首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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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國嘉義十六年,春。
“轟咚——”
蒼蒼榕樹自腰間斷裂,撞得泥塵漫天飄浮。
蘇淺淺突破穴位,以敏捷的身手瞬間起跳,健步如飛。
追蹤的兩名黑衣人視線混沌,拔腿欲朝樹梢去,麻布外衣卻劈頭蓋來。
駝色玉佩從袖口滑下。
輕聲落地,碎成兩半。
黑衣人面面相觑,撿起玉佩後折返往回。
密林盡頭。
蘇淺淺身輕如燕,須臾就徹底逃離。
舞江城此時已是滿城風雨。
殺人如麻、四海結仇的武林魔頭葉浔銷聲匿跡五年,竟真的如傳言般現身鑒寶大會,還在衆目睽睽之下拿回了貼身玉石古珏佩。
而江湖各路英雄空前齊聚舞江城,都打着報仇除害的旗號,卻就這麽眼睜睜地讓他給跑了。
簡直雷聲大雨點小。
但傳言嘛,真的實,假的虛。
越虛越輕,越能随風搖擺,四處泛濫。
說的人多了,假的真的都一樣。
仙香樓內院。
茶葉在沸水中起浮沉澱,清幽的竹香撲鼻而來。
雷玉霜白衣勝雪,撚着衣袖斟茶,身後細微的落地聲勾起了她的唇角:
“倒是我多慮,派去護你之人指不定還在哪繞。那個葉浔是假的?”
黑衣褪下,黃衫飄揚,長發垂落。
“不僅葉浔是假的,古珏佩也是假的。在地上輕輕一摔就碎了,半點暗門都沒有。”
娉婷的女子抻了抻身,小步輕跳着靠近。
“不過,是那個纨绔男假扮葉浔。我低估了他的武功,交手時被他逮了點穴,被當了回靶子。葉浔仇家差點對我動手。”
蘇淺淺連飲三杯茶還不盡興,“我的好姐姐,你這小杯子小盞的,渴死我了。”
她說着就要抓起玉瓶往嘴裏灌。
雷玉霜一把奪過,溺着眼眸笑:“外面去坐。如今你可是聖上親封的寒雲郡主了,好生照顧下我仙香樓的生意。”
蘇淺淺笑着推門。
廊角左側,雅閣桌上已經擺好了熱騰騰的飯菜。
她循循走近。
小二朝她點頭示意,“老板娘說了,姑娘食宿,一律半價,請。”
一葷一素一湯。
少鹽少油不辣。
非鵝非魚非兔。
玉霜姐還真是将她以前的飲食習慣記得清清楚楚。
仙香樓內人聲喧嚷,蘇淺淺謝過小二後坐下。
隔間衆說紛纭,音量極高:
“這武林豪傑齊聚舞江城,趁着此番鑒寶大會,商鋪樓業那可是座無虛席,熙熙攘攘,就連那賣攤餅的大爺都賺得盆滿缽滿。”
“诶,言過其實言過其實。不過就是比每歲新正二倍還多些嘛——哈哈哈哈哈。”
“短視,短視!你們眼裏怎能只有那點碎白銀?葉浔可是江湖大魔頭,那可曾殺了多少無辜的人,如今讓他跑了,不得又有多少百姓遭殃......”
“去去去!殺人犯法,朝廷自然會管,你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能做什麽?往紙上糊幾首酸詩,揉成團子當暗器?咱舞江城地險糧少,這山勢崎岖的,本就比那些平原大縣窮,趁這時候多賺幾筆怎麽了?”
“蟪蛄不知春秋!”
那書生憤憤道,飯都沒吃完就甩袖離開。
蘇淺淺默默收回目光。
木筷剛夾出去,悠悠蕩蕩的人影就靠到了方桌之前。
小厮早有眼力見,未曾貿然上前,只轉頭向內院,禀于雷玉霜。
穿着一套玉白錦衣,肩領方正規矩。
身子和腦袋卻稍稍側了弧度,慵慵懶懶地沒個正形。
左手挂在腰上,右手指勾着淡灰色錦囊随意旋轉。
嘴角半笑,那深邃的眼睛毫不遮掩地瞧着蘇淺淺:
“姑娘,又見面了。”
蘇淺淺夾了幾塊肉入碗,神色淡定。
“這才多久不見,公子脫離險境,就這麽迫不及待地報恩來了?”
那男子悠悠笑,左腳勾開板凳。
他自來熟般坐下去,左手豪邁一揮:
“小二!”
小厮熱情迎上。
“陸公子,您需要些什麽酒菜?小樓今日剛上新了特色菜,味道——”
“給我來盞茶,謝謝。”
男子笑得自如,并無半分忸怩之态。
“只要清茶。若須收費,記在這位姑娘賬下。”
蘇淺淺嚼着食物的嘴突然止住了。
那小厮也僵了僵神,眨着眼睛像是聽錯了般。
男子慢條斯理地拉開左袖,一道三寸長的口子将衣衫割破。
“兩個時辰前,姑娘的匕首把我衣服劃爛了。這可是麓州的蠶絲料,一匹絲綢要二十兩銀子,再加上做工刺繡,這衣裳價值不菲的。如今有三寸之隙,這袖子可是廢了。若我再要修補,還得特地去請繡娘技手,耗損不輕啊。”
蘇淺淺輕輕笑,掀過外衣半角。
青玉乍現,腰間的匕首一出,亮晃晃的光把小厮吓了吓。
“你說的可是這把刀?”
男子淡笑着點頭。
“公子靠我近些,我眼神不好,看不清。”
那男子頗有耐心地起身,緩緩落座左側長凳。
“姑娘,看仔細了。”
銀光唰唰地閃。
等到小厮回過神來,男子上半身的錦衣已經像是插翅的羽衣。
層層刀口整整齊齊,搖搖晃晃地垂在周身,白色內襯隐約可見。
簡直就像只被拔了外層毛的大鳥。
蘇淺淺收好匕首,神态頗認真地打量縫中間距。
等差齊距,利落幹脆。
她随後才慢悠悠地問:
“我被迫用性命替你做擋箭牌了,你還想訛我?”
男子雲淡風輕:
“穴位輕重是我算的,榕樹裂痕是我開的,逃跑的方向是我指的。姑娘能在恰好之時脫離危險,都是我做的,這哪能算用性命?”
他面不改色地從數十處隙縫中挑出一條,那指尖裝模做樣地撚了撚:
“姑娘好手藝。如此這般,姑娘是賠也得賠,不賠也得賠咯?”
他指向身旁的小厮。
“小二哥,你是證人。本少爺的名貴衣裳,今日可就是損在了姑娘手裏。光天化日,姑娘可得給個說法。”
蘇淺淺把碗裏的菜湯一飲而盡。
食指擦過嘴角,她朝男子莞爾,随後站起身大喊:
“舞江城城主大公子陸予——”
陸予辭将食筷瞬間送出去,蘇淺淺後仰躲開。
木條觸向壁角落下,雷玉霜出袖卷回。
“喲,陸公子大駕,前日的菜品可還滿意?今兒個賞臉仙香樓,想吃什麽?”
随後的小厮将茶水端至。
陸予辭慢吞吞地品過一杯,“我找蘇姑娘,不吃飯。”
雷玉霜聽到“蘇”字時倏的頓了頓。
蘇淺淺倒是輕輕伸了個懶腰,“公子救命之恩已報,不用客氣,我先走了。”
陸予辭勾着淡灰錦囊後腳就跟上。
雷玉霜截了他半道,低聲解釋:
“大公子既已知道那姑娘姓蘇,想必也能體諒小民的處境。您是貴人,她,咱也得罪不起啊。”
陸予辭挑眉笑,“那這茶錢?”
雷玉霜笑盈盈,“自是免了。”
陸予辭溜着步子朝前。
錦囊在半空懸了又落,着手再抛,勾勒一道又一道弧線。
佯作小二的手下湊到雷玉霜身前:
“老大,雲崖派在鑒寶大會死了個弟子,陸鎏封鎖了消息。這次大會像是有人刻意引導,朝廷好像還來了位貴人,城中兵力增加,江湖門派都有所忌憚,不敢鬧事。”
雷玉霜嗅到了陰謀的味道。
為找魔頭葉浔,蘇淺淺提前到達舞江城。
前日初至仙香樓,她差點就跟陸予辭那夥的富家公子哥吵起來。
陸予辭是纨绔之首,游手好閑,花天酒地,無所事事。
違法作威之事從不明幹,精明圓滑,連他爹陸鎏都管不住、也琢磨不透。
城主舉辦鑒寶大會,卻讓這大公子假扮葉浔現身。
如今有人死了,舞江城必須給雲崖派一個交代。
可陸予辭分明前腳利用淺淺甩開葉浔的仇家,後腳又來尋她。
總不能是後知她的郡主身份,前來賠禮道歉吧?
此事必有玄機。
“京城蘇華逸那邊可有消息?”
“霆雲世子不在府上。但自郡主離開第二日,就有快馬送訊出京,一個時辰前剛到舞江城主府。”
原來如此。這陸大公子怕是帶着邀客令來的。
雖因鑒寶大會,舞江城人多眼雜,但城主府想查一個千裏離京而來的郡主,卻并非難事。
何況淺淺從未打算隐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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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的暖陽總是惬意,溫溫柔柔地灑在身上,實在舒心。
蘇淺淺一躍就到房頂。
清風拂面,參天綠樹倚在檐邊,涼悠悠地送下半圈蔭蔽。
她側身一仰,上半身落入樹蔭,左腿吊在右膝上。
腳尖在風中肆意晃悠,困意漸漸襲來。
瓦片呲呲輕響,漏風的上衣将涼意送了一陣又一陣。
陸予辭輕功落到房檐上,左手依舊叉着腰:
“聖上以蒲青玉親封的寒雲郡主,私下作派倒是恣意得別具一格。前日在仙香樓,那幾個滑頭有眼不識泰山,态度不好,郡主海涵。”
蘇淺淺閉着雙眼,并不答話。
陸予辭旋着錦囊接着問:
“身無仆從,自京城霆雲府千裏遠赴舞江城,郡主潇灑。傳聞郡主受封之前,也曾流落民間。莫非你盯着葉浔,也跟那些江湖人一樣,是有私仇?”
蘇淺淺側了個身,呼吸變沉了些。
到底一點話都套不出。
陸予辭雙手抱胸。
“鑒寶大會上,葉浔此人是假的,可那古珏佩是真的。談談?”
蘇淺淺輕倦的聲音帶着困意:“不要。你擋我太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