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無名劍
無名劍
舞江衙獄。
自蘇淺淺以“熟人作案”提張聲勢,雲崖弟子争先恐後地為己辯白,陸奇審完第二輪後整理筆錄,一直熬到了日上高頭。
而他昨日帶回來那人叫李宸骁,雲崖十三弟子,陸予辭昨夜親來看守。
雙掌的墨跡與眼窩下陷的顏色遙相呼應,陸奇捶捶腰身,拿着卷宗就往隔壁去。
獄班房位于地牢中心,牢房環繞四周。李宸骁就關在獄班房明窗對面,此刻正有氣無力地縮在角落。
陸奇輕輕喚了聲“哥”,左腳剛踏進去,平視之內竟空無一人。
“不在麽?”
陸奇自言自語,均勻的呼吸聲卻從桌案後的長凳傳來。
陽光從窗口洩進房內,灰塵在光束下雜亂無序,流動紛飛,陸奇腦袋裏突然有股沖動炸開。
長劍出鞘,明晃晃的銀光閃過壁頭桌沿。
呲溜溜的劍尖在地板上擦起長長的紋路,涼飕飕的風遽來。
陸予辭猛地睜眼,長劍往下毫不留情。
一聲悶響,利劍卡到木塊中間,陸予辭撐着身體,急劇撲通的心跳上下難抑。
陸奇嘴唇稍顫,放下雙手,那劍就斜插在長凳之上,光影交錯。
他轉過身,死死掐着手指,對上了陸予辭片刻幽微的眼神:
“哥,這才是你真正的實力,對嗎?”
陸予辭将右手放在左胸前,狂跳的心很久沒有這樣不受他意志控制了。
陸予辭嘴角勾出一絲笑意,沒有答話。
陸奇看着他,有一瞬的錯覺竟讓他汗毛悚了起來。
再回過神,陸予辭還是一樣眉眼帶笑。
“哥,我......只是想試試你。雲崖派這件事事關重大,連寒雲郡主都差點受害,再不加緊查出來,我擔心會出其他的亂子。要是你能像以前一樣——”
“我以前是什麽樣?”
陸予辭擺開手,笑容挂在臉上卻盡是毫不在意,陸奇頓時聳下肩膀。
兵衛來報:“二位公子,雲崖派來人,城主有請。”
陸予辭笑着點頭,毫不猶豫轉身,陸奇的聲音側漏了幾分情緒:
“我只有你一個哥了!”
長劍承身重,須臾間從木凳上跌落,撞在地面咣咣響。
看得出來,出招者刻意收了尾力。
陸予辭卻只是笑着答:“你有多少個哥,我都是陸予辭。”
明窗外的囚犯突然垂身倒地,口吐白沫,陸奇大驚奪步至前,獄卒帶着醫官匆匆而來。
“小公子,醫官到了。”
陸奇狐疑,“來得這麽巧?”
那獄卒一愣,如實答,“是寒雲郡主讓小人請醫官過來,卻只說了小公子定會有需。”
陸奇伸手捏那醫官的臉,疼的人嗷叫兩聲,迅速确認不是易容後,醫官才進牢房。
脈診完畢,醫官拱手,“回小公子,此人似服過激功之藥,現內力反噬,經脈紊亂,幸在發現及時,卑職以針灸暫且護其性命。”
“怎會如此?”
陸奇急燎,兵衛再來催促,他加防黑蟒玄衛後迅速離開。
陸府大堂。
率先踏進來的不是陸奇,陸鎏倒吃了一驚。
“你弟弟呢?”陸鎏問陸予辭。
陸予辭笑,“在後面。”
他散漫坐下,剛對上蘇淺淺的目光,一瞥眼神就從右前方送來。
陸予辭和善地笑,那男子禮貌點頭,繼續翻閱案卷。
陸奇快步進門,陸鎏先聲控場,“犬子二人主查案情,景大俠有任何問題,盡管開口。”
男子起身行禮,“在下景遙,受雲崖派掌門孫依慈之托,前來協助舞江城查案。”
陸奇驚答,“就、就是江湖第一無名劍,景遙景大俠?”
“确是在下,輿名虛浮,武林人才濟濟,景遙不勝其任。”
陸奇慨然拱手,喜悅之情溢于言表,“舞江城陸奇,有幸拜會景大俠。我也使劍,一直期盼有朝一日能得無名劍指教!”
“此案畢,陸小公子如有時間,景遙一定奉陪。”
陸奇激動不已,“三生有幸!”
他說完就看向蘇淺淺,“郡主料事如神,李宸骁服下某種過激藥物,适才發病......”
蘇淺淺稍頓,下意識看向陸予辭,男子笑着眼,悠哉游哉地抿了口茶。
悄無聲息假借她的名頭做事,這陸予辭倒是一副理所應當的模樣。
昨日她離開那間破屋子之時,就總覺得哪裏有蹊跷。
如果一個人能連續跑過八條街速度都不減,甚至還把陸予辭這樣的高手甩在後面,可能是輕功極高。
但若要把她一起扛走,哪怕她身材纖細,那人除非真的是絕頂高手,才能完成這一切。
可撕開面具交手之時,無論是她還是陸予辭都能明顯感覺到,那人武功不算高。
蘇淺淺并沒有喝下那碗湯,神志一直清醒,她确定那是同一個人。
可同一個人,前後不該有如此落差。
這是其一。
其二,昨日因陸予辭出現,她離開舞客居到仙香樓之間最多兩個時辰。
照理,那外城來的雲崖弟子李宸骁無法在這麽短的時間內精準找到下藥機會和逃跑路線。
“......可陸奇不明白,郡主是如何未蔔先知的?”
蘇淺淺擰眉,“他抓我逃跑的武功,與我擒他之時相差甚遠。李宸骁必得繼續查。”
陸奇颔首示意,“仵作查驗,吳析奄奄一息之際,饑飽痨尚在發作。饑飽痨之痛劇烈難忍,可他到死都并未掙紮,我有個猜測,興許各位都想到了——”
景遙合攏卷宗,“他以為自己在忍饑飽痨之痛,實際是毒藥之痛。”
陸奇幸而點頭,“會場那邊,黑蟒玄衛全權負責,現無異樣。兩次詢問十二名弟子,嫌疑者現有四人。外加李宸骁,共五人。景大俠既替孫掌門前來,可否移步至衙獄,亦作見證?”
景遙提劍,“我跟你去。”
蘇淺淺再翻開卷宗,陸奇排出的嫌疑名單:孔離、初欽、林旭、盧言。
當日驗屍單只有饑飽痨和其他幾項無關緊要之事,她親眼所見有六人是知情反應。
其中只有孔離和這個叫初欽的人在現有嫌疑名單裏。
那個為友下毒的李宸骁沒有作案時間,有作案時間的林旭和盧言聽到饑飽痨時是真的驚訝......
“多謝郡主援我陸府,仙香樓一案,老夫必将重懲那賊人。郡主金枝玉葉,希望舞江城沒有辜負世子的一番苦心。”
蘇淺淺回禮,陸鎏此話是怕霆雲府怪罪舞江城。
“陸伯伯待我很好,淺淺對案子還有些疑點,就先告退。”
她轉過身,“陸大公子若無事,也一起去?”
陸鎏搶先替陸予辭答,“犬子甚是有閑。”
長街人流廣。
陸予辭安靜地背着手,徐步跟在蘇淺淺身邊。
小男孩提着花籃湊上前,“哥哥買花嗎?買一朵送姐姐,可好看了。”
陸予辭笑着停下步子,蘇淺淺沒吱聲,只見一個中年女子急切跑來,朝向陸予辭滿臉歉意:
“公子見諒,小孩子不懂事。”
說完她就拉着小男孩跑了,粉色的鮮花掉在地上。
蘇淺淺彎腰拾起,水嫩的花瓣已染了些許塵埃。
陸予辭淡聲,“若郡主喜歡,待會兒我差人多送些到你房裏。”
蘇淺淺不接他的話,“醫官的事我替你瞞了,玉佩的線索呢?”
陸予辭笑眯眯地回,“案子還沒查完,郡主莫急。”
指腹摩挲着花枝,蘇淺淺懶得跟他糾纏,“我去舞客居查李宸骁住處,你......”
陸予辭悠悠慢慢地站在原地,一臉聽話地等她安排。
“......你去仙香樓......”
那句“知道查什麽吧”還沒出口,蘇淺淺就閉上了嘴巴。
套話引誘從來不是她的強項。
何況問了也是白問,這家夥鐵定會裝聾作啞,她可沒興趣跟這淵深城府的假纨绔周旋。
蘇淺淺麻利地取下蒲青玉交給他,“仙香樓查完,再去找一下舞江城進出人員詳錄。鑒寶大會剛過,黑蟒玄衛也在。無論平時,這幾日總不會怠慢。”
“噢?”陸予辭故意拉長聲線,還想再逗兩句時,蘇淺淺一巴掌就甩在他手腕上:“煩死了別磨唧,你家還是我家?”
陸予辭扯着嘴角笑,蒲青玉在手,就是奉了郡主之命。
蘇淺淺此舉意在默示,此項行動避開了他的名頭,符合他陸予辭藏于人後的要求。
她答應了查案,那就會兢兢業業。但她也絕不會讓他坐享其成。
轉瞬朝前拂過的清風又捎了回來,蘇淺淺剛走兩步就折返靠近。
陸予辭擡眸等着她的下文,誰知蘇淺淺只是低聲警告:“別動心思,這玉佩真假我有數的。”
話音落下,那陣悠涼的風再次潇灑而過。
玉白流蘇在陸予辭指縫悠悠滑動,絲絲撩撥着肌膚的紋路。
這率直郡主看似風風火火,卻并不忘提防他對玉佩使壞。
有句話叫“小事迷糊,大事明清”。
可霆雲府這個寒雲郡主,對大小事都能心如明鏡。
以為将要馬虎了,實際分寸毫厘樣樣都拎得很清。
李宸骁可以高效偷襲,要麽是高手,要麽就熟練。如果兩者皆不是,最大的可能即為同夥。
蘇淺淺這樣安排,便是已經偏向了最後一種可能。
未雨綢缪。
目前李宸骁是吳析一案最大的變數,若有同夥,只要身在城內,一切就都可以查。
舞江城近日的确如她所言,來往人員揪得很緊。
仙香樓那邊,因受害人是堂堂郡主,就算小奇沒去,衙門辦事的也不敢怠慢,昨日早就探問了個八九不離十。
所以他今日去與不去差別不大,何況蘇淺淺與那老板娘像是早有交情。
陸予辭勾唇,四指覆蓋蒲青玉,朝着舞客居的方向追出去。
可抄了三條街近道,陸予辭立在房檐之上,四街五巷都沒見着人影。
這郡主的輕功.......
脂粉和濃酒的味道裹雜着襲來,當空一粒石子擲向陸予辭左肩。
他輕易躲開,閣樓左邊盡頭的窗頁緩緩攏合,纖白細長的五指在壁沿比了個手勢。
随後,右起第三間房裏傳來男子求饒恐懼的呼聲:
“姑姑姑姑娘,我只是開個玩笑,姑奶奶手下留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