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找黃雀

找黃雀

舞江城有正東、西南、正北三處城門,集日三門全開,閑日只通正東一處城門。

而正東處的是舞江主城門,大宗貨物皆從此進出。

今為閑日。蘇淺淺自陸府出發,步伐不停,把從高天海那兒套得的可疑地點逐一過了遍,發現每一處都有黑蟒玄衛喬裝守點。而路途中,好幾個街巷樓口,都有陸府守衛的身影。

陸予辭照她那數張記錄紙所作安排,還真周密嚴備。

可陸奇想引蛇出洞,舞江城又這般大,就算動用了城主府、衙獄和黑蟒玄衛所有的人,也不見得能把街街巷巷都看住......

蘇淺淺沉默着趕完全程,身至城門之前,那城衛朝她行禮,須臾間未得回應。

陸予辭瞧她專注思索的樣子,輕輕揮手免過這次禮節。

蘇淺淺仍然神色嚴肅,腦袋瓜裏的想法左右沖撞。遲遲沒繞不出個所以然之後,她淺嘆了口氣,望向陸予辭:“疑點處安排黑蟒玄衛也就罷了,那些人以一打十。可舞江城這麽大,要怎麽甕中捉鼈?”

陸予辭笑着湊了些身,在她耳畔低語:“郡主可想過,祁國上下十一城,事關朝野珍奇的鑒寶大會,為何會選在舞江城這麽個既不富裕、又勢坡微崎之地?”

蘇淺淺撇過眼神,催促的話還沒講出來,陸予辭懂事地接着道:“一是舞江城的确更窮更偏,就算賺了錢財、拓了人脈,也掀不起大浪;二是人力有限,在山城建造之初,為便管治,街巷布局皆以外輻狀存在。所謂外輻,簡單來講就是圓心向外。只要守穩舞江城樓閣群的每個圓心,城中概況就能一清二楚。”

正如陸予辭在李宸骁投毒逃跑時所做。

當真是強龍不如地頭蛇。蘇淺淺所見樓閣之上的陸府守衛,想必正是陸家選出來的偵察精衛。

而鑒寶大會聲勢浩大,陸府有膽子讓陸予辭假扮葉浔,除了四皇子之命,也少不了這些得力偵察員的功勞。

一有風吹草動,哨點兵防就以手勢互通。舞江城再大,也能化繁為簡。

人來人往,井然有序,蘇淺淺松了口氣,朝陸予辭攤開左手。馬蹄聲漸行漸近。

蘇淺淺的眼神落向了遠處巷口的馬車,陸予辭一時發愣,不明白她的意思,索性伸出右手。食指剛觸到她的掌心,蘇淺淺就像只受驚的小兔,頓時往回縮了縮。

陸予辭注意到她防備的眼神,原本欲打趣的話就在一瞬止住,留在了嘴邊。

蘇淺淺默了默,擡起頭來:“把玉佩還我。”

陸予辭拿出懷中的蒲青玉,蘇淺淺當即伸手,玉佩的餘溫只在她手心停了片刻,就随着挂繩入腰,散往風中。

陸予辭低眉抿嘴,須臾糾結的“海涵”或“抱歉”倒是多慮。

噠噠馬蹄走近,酒香撲面而來。

高府管家看見蘇淺淺就殷勤地拱手上前:“草民參見郡主、大公子。草民奉老爺之命,随镖局護送酒釀出城銷售,來啊,讓郡主和大公子檢關!”

蘇淺淺擡手制止,“我說了不算。”

她将目光轉向城衛,“請大人例行檢查。”

十餘車的布簾逐一被掀開,酒壇子顯露,城衛自上而下敲、貼、拍、聞,要出城的百姓依序排在車隊之後。

抱怨聲自是斷絕不了,可城衛絲毫不敢懈怠。高府管家眼瞧時刻去了,湊往城衛身旁磨了些好話,誰料那人只回了句:“寒雲郡主監工,有事找她說去!”

管家想起昨日經歷,只得悻悻回身,聳肩閉嘴。

人流逐漸增多,官兵數量漸趨劣勢。一聲嘟囔,衆人附和,東門附近街巷的排隊者喧喧吵吵。

不知是誰謠傳了句“城門出亂子了”,舞江城民有的好奇湊熱鬧,有的避生事端遠走,而陸府派去搜查阿聰的那隊人馬将動靜越鬧越大。

“伍氏酒窖那個阿聰,老人家最近可見過?”

“什麽?官爺,您大點聲!”

“老人家!您最近可見過前面巷口伍氏酒窖那個夥計阿聰!”

“是阿聰啊,好些日子沒見了。”

......

除此之外,黑蟒玄衛所在每一哨點,都起了“窩藏疑犯,罪加一等;檢舉揭發,重重有賞”的聲音。

主動出擊第一步,造勢引其懼亂。接下來就等時間給出答案。

但蘇淺淺還有兩處不明白。

第一,在線索指向阿聰之前,李宸骁對她下手不該只是因為“官府允許熟人跟進查案”。如果蘇淺淺沒能從那破宅子裏逃脫,李宸骁會利用她做什麽?

第二,若阿聰與李宸骁熟識,他們找柳氏做了仿皮面具,李宸骁卻頂着阿聰的臉作案。這不明擺着給阿聰下套麽?

可李宸骁昏迷不醒,雲崖衆人又都不認識這個阿聰,僅憑伍氏說的“阿聰見舊友”的假由,根本不足以确定兩人關系。

隊伍裏的散民更多了些,蘇淺淺以手肘撞了撞陸予辭,“戲已差不多,你去幫着單獨開一列為民衆出入城的排查,我再去城中轉轉。”

“诶郡主——”

陸予辭連衣袖都沒抓住,蘇淺淺憑輕功已經去了好幾步。而列隊的人再不疏散,就真的會有擁堵起亂之嫌了。

陸予辭只得速戰速決。散民中喬裝的陸府随從配合着城衛和大公子,在東門另開了一條檢關道。

城門的吵嚷聲終于趨向弱勢,陸予辭一步一步退至邊緣,轉頭就往城內去。

這件事查到現在,唯一的意外就是宿霄。

當日宿霄用李宸骁面具假引蘇淺淺至醉夢閣,他真的以為這家夥不過是想給他個下馬威。

戴着面具混進醉夢閣,一可以将伍肆查得的柳氏線索露出來,二也能借嫖客之名把邏輯說通。

但是宿霄不會想不到陸府要派人蹲守醉夢閣,他為何要現身?以及,若他不想被找到,就算是景遙,也不一定能在短短一夜之間識破這死了六年之人的痕跡。

宿霄雖與自己不對付,但卻事事都以伍肆為重,這樣“貿然”暴露的理由是什麽?

陸予辭就這麽想着,一路攆到醉夢閣外,翻窗進了楚兒房間。

楚兒整理花草的手頓時顫了顫:“出了什麽事?”

“宿霄呢?”

“昨夜引開景遙後,他沒跟我回來。”

陸予辭素來挂滿笑容的臉突然僵了僵,楚兒放下手中的花葉,壓低了聲,“有話直說。”

“他當真是昨日才到的舞江城?”

楚兒頓了頓,舞江城自命案以後,城防戒備森嚴,要不露半點痕跡地帶進一個人,任是他陸家公子也要費好些功夫。他這麽問......

“回答我。”

陸予辭面容無動,聲音卻錯漏了一絲緊張。

“鑒寶大會當日,我帶他進來的。但後來,他基本一直與我在一起——”

“好。”

陸予辭無意探知她與宿霄的關系,匆匆轉話,“柳氏的線索,出自你手還是他?”

“我查的,但人是他去找的。”

陸予辭心頭咯噔一聲。

楚兒瞬間反應過來,卻又覺得可能性不大,“宿霄确實張狂,卻不會逆背伍肆。你已警告,不至于還會幹涉——”

“若他覺得這裏有比性命更重要的東西呢?”

陸予辭聲速變快,楚兒怔怔地立在原地。

她昨夜始終奇怪,若只是圓回賊盜嫖客之說,宿霄完全沒有理由要展露真實的功法。就算是對手江湖第一無名劍,霧彈也能大致助他從暗處脫身。

而他不僅最後才用,還铤而走險拿出了斷刃。雖說景遙也不能只憑片刻的交手就得到确切的線索,但此舉動未免太過自負。

若沒有陸予辭這番急切相詢,她或許還會覺得這是宿霄的行事風格。畢竟像他那種狷狂無羁之人,做事全憑興致,基本不考慮因果限度。

可六年藏一命。

在伍肆中,宿霄心狠手辣、玩弄底線,卻不曾做過違背肆規之事。但這并不妨礙他只往那一站,肆衆就會心驚膽戰。

沒人猜得到他所作所為到底何時是原由,何時是興起。但所有人都很清楚,函峪關血沙腥海中活下來的殘刃逆盜,未有一刻忘記過城衰族亡之恨。

兵戈相見,成王敗寇,歷史就這麽冷酷地用血腥來書寫。萬千鐵騎踏下,踩的是莘莘無辜百姓屍骨,葬的是芸芸敗者血汗。函峪關這樣一個無人問津的敗國之地,僅在數月之間墜入地獄。死死傷傷,家破人亡。

在那場戰争中屍骨無存的祁國将領,皇帝曾賜名“骁勇雙将”,男的叫蘇欽,女的叫袁雯意。

他們是一對伉俪。

陸予辭的心跳加快了許多。

寒雲郡主蘇淺淺,霆雲世子蘇華逸。十年前父母雙亡,兄妹失散。五年前霆雲府成,四年前蒲青玉至。沒有族蔭,沒有人脈,憑本事受封的功勳更該祀頌祖宗,可整個朝野都默契地從未提及他們的雙親。

敗軍之将最好的歸宿,就是跟着那段屈辱的過去,死死埋往歷史的塵埃地底。

陳年往事已經随風遠去,在意之人越來越少,但總會有。

宿霄的心思根本沒有門路可測,所以他才守了蘇淺淺一夜。

那小子要真瘋起來,哪裏會認對錯黑白。若他真的盯上了蘇淺淺,勢必是極其棘手的麻煩。

蘇淺淺再怎麽聰明,真動起手來,她那率直幹脆的性格要贏過詭詐陰狠的宿霄......

但願是他想得太多。

陸予辭手心捏了一把汗。蘇淺淺二話不說就跑開了,到底會去衙獄、仙香樓、還是其他什麽地方?

“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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