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舊人峙

舊人峙

晴空綻開煙花,是偵察精衛的暗號。陸奇收起假過所,根據煙花的方位算出真正的線索地,匆匆趕過去。

陸予辭站在巷口思索。嫌犯線索一出,小奇和玄衛定會赴往。蘇淺淺知道解密方法,若她去,那裏人多勢衆,情況無論如何不會太糟......怕只怕她沒去。

仙香樓有那老板娘,景遙在衙獄,剩下哪裏是既與案件有關,又得親自再查的地方——

獵戶柳氏院外。

蘇淺淺已經換了套平民農婦的衣裳,躲在蒼樹枝上,仔細打量着那籬笆圍起的小院。

狗窩的鏈條頹頹地散擺在地上,一大撮屑泥碎石斜堆在壩子中央,屑堆邊緣凹凸不一,幾步外的掃帚橫平跌放,泥渣延展在兩者中間。屋門前的地面,只要仔細分辨,能看出淺淺交錯的腳印。

她抛出三粒石子,打在藩籬上清脆作響,屋內卻并沒有動靜。不一會兒,蘇淺淺自樹身後繞下,剛剛亮出身影,茅屋門口就出現了一個戴眼罩的青年男子:“你是何人?”

蘇淺淺迅速反應,面帶微笑:“大哥可還接面具生意?”

那人遠遠地看着她,就這麽立在門前,有些遲疑,“你一個小姑娘,也要做面具?”

“是,”蘇淺淺應得爽快,“就做我這張臉。”

蘇淺淺步步上前,男子順手把門打開了些,輕輕應了聲,“那進來吧。”

蘇淺淺就這麽直直望進屋內,狩獵必備之物零散擺着。光線從大門左邊的明窗照進去,隐約可見幾張泛黃的紙頁。蘇淺淺再靠近了些,晃見桌上的裁刀、銀針和膠水。再正回眼神,幾條打了補丁的小凳越發清晰,胡亂擱在右邊門扇陰影處。

“姑娘看着面生,不是咱附近幾巷的人吧?”

房內的男聲響起,蘇淺淺邊走邊答:“大哥好眼力,其實這身衣服也不是我的。我從家偷偷溜出來,好不容易——”

瞬移掀起的風掃盡蘇淺淺額角的碎發,她才剛剛提腳就放棄了掙紮。

因為利器已經架到了脖子之前。

蘇淺淺向下的眼神看得很清楚,這是一把斷刃。

年深日久,鋒芒依舊。

刀把已有陷缺之處,可刀身的肅殺之氣卻能讓白日的陽光都冷寂幾分。

先前的眼罩男子肩頸受擊,“騰”聲昏迷倒地。

“你還活着。”

“很失望?”

“六年都過了,為什麽不隐藏身份,繼續活下去?”

宿霄冷笑,“說得好像我要死了一樣。”

宿霄把刀湊近一毫,蘇淺淺倏地一顫,男子發出嘲笑的聲音。

蘇淺淺聲抖:“你要做什麽?”

宿霄眼神寂涼,另一只手悠悠緩緩地撚擦着斷刃外側,絲毫不擔心蘇淺淺會趁勢反擊:“替我救一個人,我就放過你。”

蘇淺淺無言。八年前在川薪縣窮民窟,她未曾從他手裏占過一點便宜。講具體點,她連半招都沒贏過。

“放過我,是指放過我多久?一個時辰,一日,還是一個月?”

宿霄毫無波瀾:“刀法都是我教的。你覺得你還有選擇?”

蘇淺淺攥着拳頭啞笑,“你所盜官家之物,罪總當誅。若暴露身份,朝廷定會追你到天涯海角。敢動我,你只會是死路一條。”

“八年不見,功夫還是一如既往爛,但你這嘴巴卻伶俐不少,看來蘇華逸——”

“你沒資格提我哥!”

尤其是以這樣戲谑嘲諷的語氣。

蘇淺淺突然發狠了聲音,宿霄左手一緊,刃尖朝裏進了分毫,她的脖子滲出血跡。

“你蘇淺淺又有什麽資格對我說這種話?”

宿霄攏撤匕首,左掌輕輕一掐就捏緊了蘇淺淺的喉嚨。

蘇淺淺掙紮着滿臉通紅,依舊不甘示弱,死死盯着他的眼睛:“我哥救你性命、待你如親兄弟,你卻對他痛下死手——”

宿霄蔑笑,“他現在不是活得好好的麽?”

“你憑什麽這樣對他!”蘇淺淺噎着聲音呵斥,提腿就朝他蹬去。

宿霄輕易躲過,手中的力道更大,聲音也越發涼薄瘆人:“憑什麽?你不知道憑什麽?聽清楚了蘇淺淺。下毒算什麽,哪怕你們蘇家獻出一切,也償不起霧梁村上百條性命!”

“你是這麽想的。”蘇淺淺冷着眼笑,周身氣壓降到冰點。

宿霄把人一點一點往上提。她幾近喘不過氣來,十指拼命反擊,男子的臂膀卻巋然不動。蘇淺淺再不管防守,以卯足勁橫踢飛空的雙腿掃中宿霄膝蓋,男子手勁一松,她立馬掙開。

斷刃再一次破空而來,蘇淺淺同樣亮出匕首,兩道光轉瞬即逝,招式卻截然不同。

宿霄右臂被劃開了一條五寸長的口子。蘇淺淺也因此再被他挾住。

“呵,”宿霄猙獰着面目,滿眼恨意,“若不是因為相信你們蘇家,他們這輩子都不會踏出川薪一步!刀槍無眼,他們不懂,你們蘇家不明白麽?活生生的人——”

“那我爹娘的命就不是命嗎!”

激昂的情緒攀到頂峰,蘇淺淺幾乎迸發了所有的力量,尾音好像穿透了時間,倥偬的恍然感将整顆心都占滿了。胸中的千言萬語亦在此時絞繞一團,理不清,也看不透。

空氣須臾沉默。

宿霄倏地發出一陣蒼涼寂寥的笑聲。

說是笑,卻好像聽不出半點悅色。可那一聲更比一聲高亢的音調,又讓人覺得他興奮到了極點。

蘇淺淺下意識找到木桌撐着身體,鼻頭卻控制不住地發酸。

陸予辭恰在此時破門而入,一不小心就撞見了她泛紅的雙眼。

宿霄一瞬茫惘,陸予辭手中的枝條即刻抵上了他的左胸口:“敢動一下,這根木條就會刺穿你的心。”

蘇淺淺默默地往陸予辭身後靠,借他的身體擋住了所有視線,然後輕輕擦掉奪眶而出的兩行熱淚。

陸予辭察覺到那一絲鼻音,立直身體沒有多話。宿霄聲音冷冷的,“就憑你?”

陸予辭幽幽地凝着他,剎那的眼神如寒冰般銳利,警告與挑釁交織。

舞江城是伍肆不能幹涉的地方,他越界了。

宿霄猛地出招,木條從中間斷開,卻依舊刺進了他的胸膛。血脈就在那一瞬間被壓迫靜滞,電擊般的僵持痛感讓宿霄頓了片刻,陸予辭正要趁勢追擊,卻感覺到衣角那股緊緊的力量。

蘇淺淺伸手拽着他。

宿霄借機逃跑。陸予辭下意識偏頭,卻還沒等蘇淺淺反應,他又把腦袋轉了回去,然後另起話題:“郡主可知他的目的?”

“救人。”蘇淺淺聲線冷靜,“他要救的很可能就是兇手。”

院中堆灰顯然是将掃卻被打斷的跡象,宿霄應該只先她一步到柳氏宅。柳氏是證人,他沒有殺人滅口,說明還有用——唯一的可能就是幹預案情。

而他不惜暴露身份以她為要挾,要麽就是故意的,要麽就別無辦法。

若是後者,風險太大,只要人在舞江城,基本插翅難飛。就算以她作人質成功,魚死網破後也會是亡命之徒,此乃下下策。但若是前者,與他仍想布局的行為就能說通。

陸予辭追,最多打一架。就算打贏了,宿霄寧自曝也要救人,能指望他說實話麽?

城中本就在抓人,迅速回去研論線索才最要緊。

蘇淺淺大步邁出去,“找陸奇。”

興文巷口,偵察精衛發現端倪的起點。

左臉糜爛的男子朝城門飛奔而去,數十名陸府精衛迅速跟上,那男子卻像是經驗老道,專挑鬧市來竄,還在極短時間內更新面具、換了數套衣裳。

官兵終于不見蹤影,男子得意洋洋,佯進最後一處——巡疆戲場。

臺場熱鬧,變臉的戲子一個接一個下臺,披紅襟的張飛捂着肚子湊向身後:“完了完了,壞肚子了,我先、我先去——”

那人攆着步子火速撤開,在後那白臉的曹操有樣學樣:“怎麽回事,我這肚子也疼,憋不住了——”

班員還沒明白怎麽回事,張飛垮着大步從另一個方向匆匆回來,聲音委屈,“吃壞肚子了,班主可別扣我薪錢啊.......”

鑼鼓還在響,後面的關羽管不得那麽多,“趕緊的,又上臺了!”

逃出戲場的張飛扯開戲服,充裕的新鮮空氣頓時讓他神清氣爽,挺直胳膊甩袖的模樣幾乎有一舉高中的勝利感。

“開心成這樣,這單銀子賺了不少吧?”

男子昂首,“當然——”

他說完就猛地回頭,陸奇左手攬着一大捆衣服,右指頭勾着三張皮面具不停旋轉,眼睛笑眯眯的:“慶月城第一大盜飛叨叨,你可幫這犯人玩得好一手聲東擊西,幸會。”

飛叨叨提步想走,石塊改良的漁網從天而降,把他整個籠在原地。陸奇将就手中的衣服扔出去,魚腥味順着漁網瞬間貼在鼻腔口,甚還有些濕臭發黴的味道。

飛叨叨嗆出幾聲咳嗽,陸奇半蹲下去,無奈攤手,“實在不好意思,臨時組裝,配你第一大盜的名頭,确實寒碜了些。”

飛叨叨咬牙切齒,“我分明已換了這麽多次,你如何能——”

陸奇叉着腰頗有耐心地答:“你是首盜,可又不是舞江城的首盜。就憑你那花拳繡腿的伎倆,在舞江城,最多最多都只能排第二。”

飛叨叨憤恨,“呸,士可殺不可辱!”

陸奇輕笑,右手一揮:“帶走!”

“混蛋!把話說清楚!喂,喂——”

陸奇悠悠地笑,當初他抓陸予辭花天酒地的時候,面具換裝只在第一年第一個月管用。

飛叨叨這本事也能第一,看來舞江城早把慶月城甩過好幾條街了!

陸奇心情輕快不少。算起來,大哥排第一,他這回回抓大哥都能手到擒來之人,豈不是比第一還強?

飛叨叨在舞江城最多排第三了!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