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火燒證

火燒證

“既是誣陷,那就當面對峙。”

蘇淺淺押着琮阿挪腳,掀開密道封口,陸予辭循光加快了步伐。

景遙一進院就捕捉到了蘇淺淺篤定的眼神,反手就把李宸骁拉過來。

蘇淺淺在李宸骁開口前,先用布團将琮阿的嘴巴堵上。

一個一個來。

“把你在衙獄裏所說,對着郡主重述一遍。”

李宸骁一眼就認出了琮阿身形,卻刻意将目光送向蘇淺淺,“郡主恕罪,當日仙香樓一襲,是草民受阿聰身邊的怪人欺瞞。我本以為他送墨糖丸給師弟是善意為之,又念其身世可憐,還......也還怕自己被連累......”

李宸骁流下了愧疚的眼淚,“是我偏私。可當我今日醒來,聽景大俠所講,有人頂着我的臉于城中盜竊,我便再不能助纣為虐!當日我與阿聰去找柳氏,只做了他的面具!那獵戶的證詞絕不可信,這明擺着他們要陷害我!”

蘇淺淺未置可否。

看上去最可信的證詞有兩種,第一是真假參半,第二是自我揭發。

李宸骁說證人作僞證,她又恰好撞破了宿霄去找獵戶的現場,看上去是對號了。關于吳析之死,李宸骁自慚有錯,卻沒錯到關鍵上。

可沒有證據的混淆視聽再常見不過。

“我已查了析糖丸那個醫者,”景遙點破蘇淺淺的猶豫,“那醫館在舞江城已開了數十年,醫者土生土長,背景幹淨。他們二人當日确實是共同請求檢析成分。”

“如此,”蘇淺淺突然振了些精神,“李宸骁,那日你抓我,可是為了掩護阿聰出城?”

“是。但草民——”

蘇淺淺不給他解釋的時間:“你把我擄到此地後,可是有人接替?”

李宸骁學乖了,答得幹脆:“是。”

“那人是誰?”

“就是阿聰身邊的怪人。”

蘇淺淺淡笑,“既然這樣,你為何要戴上阿聰的面具?你分明知道只有那怪人把我真正藏起來後,阿聰才能趁亂出城。先戴他的面具,豈不是更容易讓他暴露?”

琮阿憋紅了臉,一直“唔唔”發出聲音,蘇淺淺扯開布團,咆哮的男聲震耳欲聾:

“李宸骁,你颠倒黑白!是你說為了幫我逃脫,才去柳氏做面具,你要等我走後用面具掩護!唔、唔——”

蘇淺淺堵上琮阿的嘴,炯炯的眼神投向李宸骁:

“解釋。”

“我......我.......”

這就是問題的關鍵。

“編不出來了?”從密道口傳來的男聲帶有回音,宿霄被陸予辭架着鑽出密道,對着李宸骁理直氣壯,“你很聰明,但這裏幾乎每個人都跟你一樣聰明,甚至比你還聰明。除了他——”

宿霄食指送向了滿臉通紅的琮阿,蔑聲嘲笑:“真是一個茍且偷生了十年的廢物,這些年吃過的苦竟沒讓你長半點記性。随便來個人,比如這個李宸骁,給點甜頭你就掏心掏肺。這是被嫌怕了,搖尾乞憐地交朋友的樣子,怕是連擡起頭來做人的習慣都——”

“你說什麽!”

琮阿用舌頭頂開了蘇淺淺未塞緊的布團,先是震驚,随後确認了宿霄嫌惡的眼神,又惱又氣,“你有什麽資格在這裏胡說八道!”

“連罵人都不會,你可真是窩——”

景遙的無名劍須臾就側立在宿霄兩排牙齒中間,那速度快得都沒人覺察是何時動的手。

只要稍微一動,宿霄的嘴巴就會被切得稀巴爛。

琮阿眼裏有淚花閃過,宿霄冷冷地挪開眼神。

“郡主,我并非不能解釋。其實當日我已對阿聰有所懷疑!”李宸骁甚至跪下了雙膝請命,“阿聰那日想拿這怪人的過所出城,我本以為是怪人和他為了保險起見、交換過所前後離開,但後來我看到了阿聰拿自己的過所去造了個假的!草民畏罪,但草民絕非分不清大是大非之人!過所是祁國重物,此人竟敢私造僞造,懇請郡主明察!”

琮阿冷笑,湊到蘇淺淺耳邊:“我就是霧梁村人。但有些話,我不能當着這麽多人說,十年前越祁之戰對當今朝廷而言意味着什麽,郡主應該很清楚。”

琮阿一直沒有認出她來。

也對,十年前在霧梁村時,她跟哥哥都是喬裝打扮,他那會兒還是個尿褲子的小男孩。

那段往事對她而言,是父母健在、阖家團圓,是少女天真、無慮無憂,是哪怕背井離鄉,也能有哥哥陪着在院子裏玩一下午的泥人。

心安之時,每一處都可以作故鄉。

蘇淺淺是不願傷害琮阿的,可她同樣不會徇私枉法。哪怕琮阿明白了她的身份,試圖像宿霄那樣用“過去”捆住她的手腳,蘇淺淺都絕無可能妥協。

這是朝野諱莫之事,她無論再憤恨、排斥、厭棄那些肮髒嫁禍、怨天尤人的一切,都不至于罔顧形勢。

而四周可見最近唯一适合單獨說話的地方,就只有那間茅草屋。

蘇淺淺默了片刻,看向衆人:“你們在這等我。別靠近,聽我號令。”

“等一下,”景遙注意到那把掰彎的匕首,從腰後擲了把新的出來,蘇淺淺微笑回應。

陸予辭緊了緊眉頭,阿聰在此時提出、且蘇淺淺還答應了的事情......

要麽關乎人命,要麽就是蘇家......還有葉浔。

陸奇當日搜過此地,屋子裏并無異樣,可連這密道都是他所未知的,如果再出什麽問題......

“郡主,”陸予辭下意識叫住蘇淺淺,“要不先檢查一下那屋子?”

琮阿沉了臉色:“你不相信我,我也不會相信你。反正已經窮途末路。”

“這哪能是不相信?天底下就這麽一個寒雲郡主,你小子方才還拿着刀比劃人家呢。”陸予辭有理有據,蘇淺淺輕輕擡手,“沒事,他打不過我。”

宿霄緊緊地盯着琮阿的動作,亦不知曉他到底要做什麽。

陸予辭只得作罷,兩人進屋後,衙門的人都圍攏了些。

景遙收劍,俯身詢問李宸骁:“你可有動過阿聰的過所?”

李宸骁猶豫片刻,想到景遙與雲崖派的淵源,便以細微的聲音如實答:“我以假換真,讓他誤把假的當作原來那份留在住處。但我昏迷多時,不知他是否發現,這才沒說......景大俠,我所言句句屬實,師娘讓大俠來,不就是希望雲崖這次能渡過難關麽!”

“我知道了。”景遙答得淡漠,李宸骁心急,卻也不好再說什麽。

琮阿進門即往那稻草堆去,“我的過所就在這裏,這上面有我想告訴你的東西。郡主可以用匕首抵在我的後背,監視我取。”

蘇淺淺松開了他的雙手,卻把匕首落到他的肩窩,“動作快點。”

茅草翻覆,琮阿一邊動一邊說着碎話,“我怎麽有種感覺,從前我好像見過你?”

蘇淺淺沒答,琮阿取出木簡,用衣袖使勁擦了擦上面的灰塵。蘇淺淺徑直拿過,“這麽用力做什麽?”

話音剛落,她還沒來得及仔細看那木簡一眼,貼身衣袋的一角頃刻就被抽空。匕首亦在瞬間防禦,刺入琮阿的頸椎骨。

蘇淺淺欲回奪,手上原有的那張木簡卻瞬間擦出了火花,刺辣辣地燙疼了指頭。

“啪——”

木簡失重落地的同時,熊熊火光把兩張人臉照得通紅!

只在剎那,稻草堆烈火遽燃!

琮阿甩手就把木簡丢進焰火,袖子在頃刻化作灰燼,蘇淺淺一把抱住他的腰身,那熱浪洶湧迸出,直接灼傷了蘇淺淺的手臂,随後她就被琮阿用力推遠。

景遙和陸予辭感覺到熱浪之時都條件反射要往裏沖,宿霄趁勢偷襲,随後一個箭步轉身就逃。景遙沖進屋子救人,時間太短,陸予辭邁出一只腳,即刻又收了回來,朝宿霄逃走的方向追出去。

濃煙滾滾。

好在屋子破小通風,蘇淺淺搶在火勢蔓延上身之前拉了琮阿一把,那少年血肉才指示燒傷。景遙将人救出來時,蘇淺淺的意識還算清醒,琮阿已經昏死過去。

“陸予辭和——”

“別說話!”

景遙眼眶通紅,不知是燙傷還是其他,兵衛們提着水桶步伐急切,他顧不得男女之嫌,抱起蘇淺淺就走。琮阿也被迅速擡離了現場。

蘇淺淺嗆了幾口氣,眼淚也被煙熏催了好幾滴下來。

原來這才是琮阿挾持她走密道至此的真正目的。

毀掉兩份過所,他與宿霄的身份就無從查證。

尤其是宿霄,能以假死之身活到現在,甚至還有祁國現行過所,很難不讓人猜測其中瓜葛。而官府只要用過所去查,就能找到與他這六年産生瓜葛的人和事。

宿霄都以那樣的話來刺激他,他還是不為所動,依舊設身處地為宿霄着想。蘇淺淺心裏酸酸的。

“宿霄偷襲,陸大公子追出去了。阿聰會有醫者救治。”

景遙的聲音很克制,抱着她的雙手始終顫個不停。若是方才再晚一點——

不,不能。

劇動的心完全不受他左右,他根本不敢想那會是什麽後果。

“你怎麽了?剛才受傷了嗎?”

蘇淺淺憂切地看着他的臉,“為什麽臉色這麽難看?”

景遙掩不住神情,只得偏過頭去,輕輕放她下來。

蘇淺淺認真上前一步,目不轉睛,兵衛正在此時送來濕帕巾,景遙一手奪過,迅速遞給她:“若燙傷了,敷一下。”

蘇淺淺輕輕接過。景遙背過身,長長地松了一口氣,卻聽到身後的關心:“你,真的不要緊嗎?”

“沒事。”景遙柔聲答,以為将思緒都藏好了,緩緩轉回來時,卻看到她紛飛雜亂的發和那炭黑憔悴的臉。咽下去的話就猝不及防地就冒了出來:

“下次”

景遙攥緊手心。

“下次我會保護好自己。”

蘇淺淺溫聲接話,涼潤的巾帕還握在手裏,她低下眸子,頓了片刻,再擡起頭來:“我們可不可以——”

景遙已經提起輕功跳到了房檐之上。

他背對着她,像是完全沒有聽到。

蘇淺淺撇下眉尾。不能再像從前那樣了麽?

他們之間分明從不曾改變什麽。可為什麽四年後再見,他分明很在乎,卻總在刻意地躲她?

兵衛換了一條新的帕巾,蘇淺淺左右看了看,“陸奇呢?在衙門麽?”

“回郡主,我們一直跟着景大俠查案,其餘并不知曉。”

“那黑蟒玄衛可有跟陸予辭一起追出去?”

那兵衛頓了頓,“其實玄衛本該到此,但聽說四皇子有令,将他們調去別處了。”

蘇淺淺心疑,查案關頭,謝汀又不在,調黑蟒玄衛去——

謝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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