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伍肆規

伍肆規

琮阿來不及思考宿霄喚他真名的用意,雙肘用力,頃刻就移到蘇淺淺左背後方。

他原打算照宿霄事先所說,擊她風門、心愈兩穴,卻發現蘇淺淺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于是他只将蘇淺淺兩臂後拽,以身高優勢鎖住她的喉嚨。

眼前的打鬥還在繼續,蘇淺淺似并不在意此時困境,只用他們二人能聽到的聲音發問:“你叫琮阿,是川薪縣霧梁村人?”

琮阿怔了怔,眸子卻黯下來,“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蘇淺淺默聲嘆了口氣。

十年前,琮阿才只六歲,是霧梁村百口人裏最小的那一個,她還曾抱過他。

“鑒寶大會你去了麽?”蘇淺淺問。

頭頂的地板傳來蹭蹭的腳步聲,琮阿沉默須臾,手上的力道小了些,蘇淺淺也沒動。

“我是個乞兒,在祁國境內流浪。雲崖李宸骁曾救我一命,鑒寶大會之時,他邀我去見他師弟——就是那個吳析。事先,我并不知吳析身患饑飽痨。墨糖丸裏加了薛草,那是一種刺激脾胃的藥物,正常人吃了沒事,但——”

蘇淺淺即刻反問:“你懂醫?”

琮阿搖頭,“是醫者說的。”

“醫者何來?前因後果。”

蘇淺淺不容置喙,琮阿開始緩緩後退,接着說話轉移她的注意力:“我替伍老板送完酒就回來了,約莫傍晚,宸骁哥匆匆來找我。我才知曉吳析身亡。情況突然,官府一定會從吃食上查。他知我是外鄉人,又是臨時雇工,好意想把我的墨糖丸攬到他身上,免去我見官的麻煩。”

“然後呢?”

“然後,”琮阿的手臂松了片刻,“我們就去找了醫者析查糖丸成分。”

“宿霄所言,除了證詞,一點證據——”

琮阿終于抓到的瓦片一下就抵在蘇淺淺脖頸。他奮力壓制內心的忐忑:“這裏沒有什麽宿霄,我只是個乞兒,跟那個人無冤無仇,從未想過害他。現在,以你郡主的身份,我跟你出去,但只有我跟你出去,明白了嗎?”

瓦片微微顫抖,一不小心就陷了分毫。脖子上的肌膚有一絲刺痛傳來,蘇淺淺只是輕輕搖頭。

“我不明白。”

從流民常居處以這副模樣離開,引起懷疑的概率并不高。何況城門擁堵剛過,拿的還是真過所,琮阿剛才出城,最有機會能掩人耳目。

可就算忍痛傷了一只眼睛,在飛叨叨動身的那一刻,琮阿還是猶豫了。因為他知道一旦自己拿着過所離開,宿霄隐藏了六年的性命就會徹底懸在刀尖。

正如宿霄寧願過上通緝追命、朝不保夕的日子,也要送他離開那樣。他們都不希望對方有危險。

但既然都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又為何不試試成本更低的方法?

蘇淺淺悵聲道:“我不明白你們為什麽就不能相信官府一次?”

國有國法。

若是冤案,或借刀殺人,就算舞江城身陷博弈囹圄,她也一定會查個水落石出,絕不讓清白蒙屈。甚至如果非要颠倒黑白,蘇淺淺也做好了碾碎規則的準備。

可現在兩人的态度,根本就是只想走到魚死網破那一步。

琮阿沉默。蘇淺淺再道:“若只是誤食,糖丸又于常人無害,祁律便派不上用場。李宸骁就快醒了,只要情況屬實,我可以為——”

“黑蟒玄衛列隊!”

地面上靠近的軍甲武士已然做好戰鬥準備。

玄衛長厲聲警告:“下面的人聽着,若郡主和陸大公子有一絲閃失,你們将死無葬身之地!”

陸予辭身上多出了五道傷口,終把宿霄拿下。

琮阿緊張地直冒汗,态度卻毅然堅決,那嗓子幾乎是向外嘶吼:“你們的郡主在我手裏,若不想她死,都給我退得遠遠的!”

陸予辭見他不自覺發抖的手腕,慣常戲谑玩笑或冷冷威脅的語氣都沒用,只是輕聲提醒:“若你真的傷到她,絕對沒命走出舞江城。”

可這提醒,對琮阿來講就是恐吓。他幾乎是爆發了所有的能量,怒號道:“死便死!”

陸予辭只得閉上嘴巴。

地面的腳步聲朝外擴去,琮阿盯着陸予辭狠聲脅迫,“你跟我走,否則我殺了郡主!”

陸予辭不知從哪拿出來一塊碎瓷片,還以其人之道:“你傷郡主一分,我會從這個人身上十倍還回來。”

琮阿急得接不上話,宿霄嘆的一聲滋味難明,“蠢小子。”

蠢得可憐又可惜。

一個沒有仆從、歷過生死的蘇家郡主,其果斷勇毅之能又豈是常人可以随意偷襲威脅的。

給這小子機會讓他走,他非得優柔寡斷。叫他自傷一眼時,嚎得那般撕心裂肺,如今卻敢架着刀子威脅別人。

兔子急了也咬人。但琮阿這只兔子,卻似乎從未做好過見血的準備。這般持刀都會顫抖之人,又怎麽可能會是殺人兇手?

蘇淺淺斂住思緒:“保他不行,你根本贏不了上面的黑蟒玄衛。如今保你也不行,人命關天,案子還沒查清楚,你必須跟我去衙門。”

琮阿咬牙,身體猛地向左邊沖了兩步,暗道開關啓動,他極速箍着蘇淺淺往裏鑽。

那壁門頃刻攏上,陸予辭的驚訝化作淡淡的笑聲,手臂的力道卻分毫沒減:“我在舞江城混了這麽多年都不知曉的密道,倒讓你倆初來乍到的給用上了。”

宿霄冷聲:“謝汀到底在不在舞江城?”

“看來你是真急了。代表四皇子的黑蟒玄衛已經出手,答案還重要麽?”陸予辭笑着說的話越發冷了溫度,“在你貿然行動那一刻,就該想到今日無可挽回的局面。”

“陸予辭!”

“當你站在那個立場叫出這三個字之前,我已經姓陸!”

陸予辭收了笑意,“你本只需要向我知會一聲,而已。”

宿霄惱氣一掙,陸予辭絲毫沒有松手,擡頭向上高聲號令:“阿聰挾持郡主從密道跑了,加防定點留守處,尤其注意——”

陸予辭忽而想到了什麽。

李宸骁挾持蘇淺淺時所吃之藥只有短暫的效力,藥效過去,他只能任人宰割。在先布局者不會忽略這一點。抓蘇淺淺後,無論對方要做什麽,都不該讓功夫平平的李宸骁去,除非——

李宸骁的任務就只到宅院結束。

“注意沿線荒宅廢宅,李宸骁首次作案那院子也要去守!”

“是!”

宿霄冷笑。見微知著,一葉識秋。陸予辭在內豬吃老虎,在外同樣深藏不露。

明明是舞江城城主膝下大公子,出身顯赫,榮華富貴唾手可得,偏偏在這亡命天涯的刺客隊伍裏座有一席。

伍肆接案無所謂光鮮卑鄙,錢給夠合肆規就可以做。

所謂肆規很簡單。欺平民、懼權貴、守惡紀、畏生死,此為“四不”。存個性、求正道,此為“兩要”。

肆衆十九人,個個都是難纏的主。入肆前,要麽身背數條人命,要麽就是朝廷甲級欽犯。但無論曾經犯過何事,只要有命活、有能幹、志同存,伍肆照收不誤。

可陸予辭是他們中間最清白的一個。

宿霄被他押進密道,隐去了所有關鍵信息問:“你進來,到底是什麽目的?”

陸予辭一聽就明白他所指,卻只是憂着聲音敷衍搪塞,“郡主雖冰雪聰明,卻架不住你那熟人随時發癫啊。”

暗道盡頭。

琮阿押着蘇淺淺一路緊趕,終于到了木板封口之處。蘇淺淺在他掀蓋那一刻才恍然大悟。

這裏是李宸骁戴假面具抓她來的那個破宅子外圍!

所以他們當日是想把自己藏起來。寒雲郡主失蹤,城內混亂,城門守衛必會有削減之勢,那時出城就能神不知鬼不覺。

但李宸骁當日只是把她抓到屋子裏,後來打算離開——說明很可能是有人會在後面接手。

而有機會這麽做的,只有宿霄。

“你還有什麽心願,說出來。”琮阿問話的聲音極涼,臉色蒼白,不知是跑得太急,還是想到自己将絕的命運,話至尾音時連氣勢都減了些。

“說出來你會幫我實現嗎?”

琮阿冷笑,心頭容納死亡預期許久,忽而就沒那麽害怕了:“你死之後,我也會死,不過是多一個人知道罷了。”

思緒落地,蘇淺淺望向他,輕聲答,“一個真相,和一人平安。你呢?”

琮阿沒有看她。恍惚的記憶就像走馬燈,一幀一幀随光遠去。十年颠沛流離,朝不保夕,他睡過亂葬崗、吃過乞兒食、穿的是爛褐衣。浪者皆有原鄉,可他的故鄉早在十年前就湮滅無跡了。

區區川薪縣霧梁村,祁國疆土微不足道的一點。時局變化如風馳電掣,一百零一個亡魂的鮮血還未冷卻,記錄生跡的過所就已改了模樣。承載着萬民希望的偉大國度,棄如敝屣般迫切地掃清、排祛與過去有關的一切。

改頭換面後,結束就能結束,煥然一新時,開始就會開始。

像琮阿這樣出乎意料的僥幸,十年苦苦所求,也只是生命本能的安穩存續。他不敢報官求容,因為他怕這個有着千軍萬馬之力的官權,會像對待那段所謂“不堪”的過去一樣對待他。

那只會比捏死一只螞蟻還簡單。

“不知道。”琮阿眼神落寞,聲若蚊蠅。

蘇淺淺挪回了目光,不再保留實力,兩招就将他反擒。

屋子外傳來催促的男聲:“景大俠,就是這裏,密道應該就在附近。那人要我利用郡主引起騷動,以助阿聰離開。可在他接應之前,陸府的人就追來了。”

琮阿攥緊了拳頭。那聲音還在繼續,更帶了哭腔:“我對不起師弟。阿聰是我引薦,那糖丸也是看在我的情分上,師弟才吃的,若我早知此人包藏禍心,就、就不會——”

“他咬你了,”蘇淺淺低聲道,琮阿怒火中燒,“血口噴人!”

景遙示意噤聲,一小隊獄卒将院子包圍。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