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話孤墳

話孤墳

蘇淺淺剛走到長興巷,太陽就突然張揚姿态,驅走白雲,以金燦燦的光芒烘熱大地。

農具鐵匠一條街,愣是沒找到一家賣傘的。她捂着後脖子,快步移到屋檐下。斜對面那間火芯常起的店,就是張氏鐵鋪。

光着膀子的壯年男子皮膚黝黑,正背着身賣力打鐵,聲音呲呲铿铿,節奏有致。

蘇淺淺探出左腳,光影交界前後俨然兩種溫度,熟悉的男聲就在此時響起:“東西包好,送到......仙香樓吧。”

蘇淺淺都沒看到人是從哪冒出來的,只見張鐵匠收了銀兩,扭頭就往內門去,肩寬矯健的男子也側身提步。

蘇淺淺隔在街對面,用他能聽到的聲音喚:“陸予辭!”

男子忽而轉過頭來,面色微驚,蘇淺淺雙手遮在頭頂,小跑過街,粉白色的衣裙在風中搖曳。

沒等他開口,蘇淺淺止身後就問,“你買了什麽?”

陸予辭還沒答,張鐵匠一手攥着布襟包裹之物,另一只手拿了碎銀兩,“公子,得虧您沒走,之前您多付了定金,今日便收不了這麽多。是俺忙忘了,公子見諒。”

蘇淺淺盯了盯布襟的形狀,倒沒多想,“老板,你這兒有現成的匕首麽?或者,能不能給我現打一把?就是時間有些緊,不過我可以高價買。”

張鐵匠眼睛都亮了,“俺這有雛形匕首,姑娘盡管去試,選定手感對的那把,兩日就能精細重煅,不過這價格——”

“給我吧,”陸予辭接過他手中的銀子,順帶拿走布襟物,輕輕掀開,一把玲珑精秀的銀鞘匕首映入眼簾。

張鐵匠見陸予辭亮出匕首之勢,想起他叮囑的收貨人模樣,便很快明白是怎麽回事。

陸予辭使了個眼神,鐵匠即就退回店裏。蘇淺淺的目光一直落在那栩栩的紋路上,“你做的匕首還真好看,快,我也要——”

眼前的鐵匠已不見蹤跡。

蘇淺淺側頭要問,陸予辭臉上的笑意很淡,“賠給郡主的。”

噢。蘇淺淺這才想起他那日玩笑式的承諾。竟是真心話。

她好奇地捧起匕首,簡約的雕紋在陽光下熠熠生姿。蘇淺淺左手把着鞘身,右手握住柄頭,匕刃出鞘染塵之際,那清澈幹淨的晖芒讓燥熱的空氣都清爽了幾分。她的手不自覺緊了些,帶着一種對玲珑匠心之物的欣慕與惜重,嘴角悄然勾起,掌心卻似有若無地感覺到了細微的痕跡。

蘇淺淺旋翻匕首。那背面的柄身落在視野時,她的眼尾再也抑制不住地翹揚起來:“你真的好會哄人開心啊。”

雕镂的“淺”字位置正好,行雲流水的形狀像極了她不喜拘束的性子。

唇線分明,眼波流轉,眉目娟秀。她笑起來的樣子清新靈動,就像斑斓花海中一抹淡雅素淨的玉白亮色,看得越久,那牽人神緒的柔美絲縷越會攀繞成形,遍布他整個心房。

陸予辭眼神很輕,聲音放柔了些:“哄人開心?”

蘇淺淺側頭送出目光,右手大大方方地朝他肩膀拍去,笑容明媚:“謝啦!”

陸予辭良久才從那恍惚的片刻中緩回來,似是難以置信,又終究無可奈何地發出了低低的嘆笑。再擡頭,蘇淺淺提着裙擺,一步一打量,探着烈日與陰影的範圍,輕快地跳到了巷尾。

陸予辭邁出大步,行過木匠鋪子時,右手薅起門邊的紙傘。木匠瞧那銅板叮叮落在地面,喜上眉梢,趕緊放下手中的活,興致勃勃地數錢。

敢情,一把舊傘換了新傘三倍的銅板!

蘇淺淺心情格外地好。腰間的新匕首摸着涼快,足以散盡周身的炎熱,她再看了看天,索性擺開胳膊,提步到日光之下。

傘狀的蔭涼卻從後方往前,定格在她頭頂。

“郡主要去哪?”陸予辭挂着笑容問。

蘇淺淺循着傘邊看出去,還是那張雲淡風輕的臉。“不去哪,随便逛。”

“那不如跟我去個地方?”

蘇淺淺想了片刻答,“我今日累了,不想動腦子。你又在打什麽主意?”

“能吃能喝能躺能看,”陸予辭順勢用手指了指天,“還曬不到毒太陽,去不去?”

蘇淺淺将信未信,把陸予辭上下打量一番,最後确認:“難道是醉夢閣?當日我都看到了,除了姑娘,那兒還有許多花枝招展的男子......但我沒有你那種癖好。”

她說着就退到傘邊,後身裙擺撤離了陰影。

陸予辭的身體保持距離,只把傘往她的位置挪了些,“我沒有那種癖好。”

他的聲音很淡。像是剎那的錯覺,蘇淺淺瞥到了他眉眼間一閃而過的認真。再定睛時,陸予辭又亮出了往常般戲谑玩笑的神情,“舞江城最好的戲團今日彙演,郡主賞臉麽?”

*

巡疆戲場。

車夫駕馬駛離,揚塵微起。

陸予辭回過身,保持着那副悠然的姿态,蘇淺淺卻望着他有些出神。

行過興文巷,陸予辭找了輛馬車,可就在車轱辘行進的一炷香內,陸予辭好像有點心不在焉。

從見面到現在,他的話跟以前同樣多,但說的東西都只在表面。那态度雖是漫不經心,但之前刻意的玄虛,今日卻還沒擺出來,就跳到了下一個。走馬觀花大抵如此。

陸予辭看她神情,笑着問:“郡主在想什麽?”

蘇淺淺脫口而出:“你今天怎麽怪怪的?”

陸予辭微頓,還是在笑,“有嗎?”

“你這樣問就更怪了。”

蘇淺淺皺眉,從前不管她問還是說,他總要或接或抛點新意,今日竟難得順着她的話講。

“你不是出了什麽事吧?”蘇淺淺好心詢道,總歸并肩作戰、相互幫助過多次,一點微不足道的戰友情還是有的。

陸予辭默了片刻,爾後又前傾了身,語氣輕松,“郡主是在關心我?”

蘇淺淺瞅他那麽欠兮兮的表情,疑團不解自消,戲場內的喝彩聲鼎沸傳來。她擺擺手,“你聽錯了。”

陸予辭晃了她背影一眼,落下雙眸,瞬間游離後又扯回了照常的笑容,跟了上去。

戲班管事的認出陸予辭,将二人引到看臺貴賓席,好酒好菜好座好椅一應俱全。

蘇淺淺朝他豎起大拇指:“你這個假纨绔當得可真是游刃有餘。”

假纨绔?

陸予辭慢悠悠地旋開酒壇塞子,“我是真的。”

蘇淺淺揚眉笑,臉上雖是“你看我信嗎”的神态,嘴巴卻未再接話,拉着長椅就急急湊到欄前,把全副注意力都放在了表演上。

陸予辭只靜靜地坐在她身後,夾着下酒菜,吃了喝,喝了吃。兩壇酒見底,菜盤清了三只,他的目光不斷轉換,從遠及近、由近及遠。不知過了多久,陸府家丁前後來請示了好幾次,陸予辭阖着雙眼,充耳不聞。

戲班子還沒下場,蘇淺淺笑着笑着就坐回了原位。

“陸予辭,”她磕着瓜子緩聲道,陸予辭睜眼,并不像是沉睡過的樣子。

“我要吃糖炒栗子。”

戲場輪上新劇,陸予辭二話不講,起身就往外走。

“喂——”蘇淺淺愣是沒想到他如此幹脆,陸予辭聞聲回頭,嘴角仍有笑意,“半炷香,很快。”

蘇淺淺擦擦雙手站起來。陸府來人走了這麽多趟,這家夥都無動于衷,怕是又借自己擋了什麽事。她原本是對他精心賠禮的準備生出了感動與感激,甚至還覺得自己過去偶爾臧否他的行為略有不妥。可事實上,他竟仍是在算計她。

蘇淺淺心頭頓時來了火氣。

“這麽殷勤,下次又想借我的名頭做什麽?”

陸予辭聽到這短促而不滿的語氣,無措一時,見蘇淺淺轉頭就走,顧不得想那麽多,長腿一邁就把人右腕捉住:“郡主。”

蘇淺淺沉着臉回盯他的手,聲音很冷:“放開。”

陸予辭的嘴巴就像粘了膠,想說什麽,卻又不知道該怎麽說。在她看來,今日就是他打着陪她的旗號,躲過了陸府之事。他起先确實如此想,但......

如今承認不行,不承認也不行。左右難為的話終究只成了毫無說服力的一句:“你別生氣。”

蘇淺淺甩開他的手就走。

日落西山。戲服輪換一套又一套,劇本演過一場又一場,戲班終在人群歡嚷中謝幕。

收茶食的小厮面色匆忙,端着長形盤子的右手肘不慎撞向陸予辭。滿杯茶水溢出,浸往他臂上的衣袖。

小厮滿臉通紅,生怕客人怪罪,一個俯身就跪在地上:“小人笨手笨腳,還請——”

“無妨。”陸予辭留下兩個字,快速闊步卻稍顯疲憊的背影消失在了視野的盡頭。

陸府後山。

紙錢化為灰燼,香燭燃至底端。

陸鎏面色滄桑,許是站了一天,聲音都變得虛弱了些:“他還是不來?”

陸夫人為陸鎏輕輕披上外套,低嘆道:“予辭從小就沒了娘,興許,他是過不了自己那關。”

陸鎏默着聲不說話,順勢接起夫人的手,攥在身前,轉身邁步。立在一旁沉默整日的陸奇喚聲止住他:“爹。”

“我想去查。以舞江城少城主——”

“啪——”

一記耳光落在陸奇臉上。

陸鎏受了風,還沒說出話,咳嗽聲就喘了出來。陸夫人趕緊掏出巾帕,以搖頭示意陸奇。

“舞江城再大,也只是祁國一城。祁國姓謝,陸家人為謝氏而死,就是為天下獻身,光宗耀祖!”

“可我二哥死得不明不白!他是個人!怎麽來的怎麽去的不該讓我們知道麽?”陸奇緊眉,立直身子朝陸鎏走去,挺拔的身軀已經高過了父母親半個腦袋。“

“王爺不是不明事理之人,都過去這麽多年了,他們要藏要毀要棄要用的所有證據早該清得幹幹淨淨,難道要我們此生都不能再碰——”

“這番話不能再說第二遍!”陸鎏猛咳幾聲,溝壑縱橫的臉上青筋暴起,“你以為他為何選你,少年意氣,城府不深,能力尚可,才會更好地為他所用。陸奇,你給我記住了。官場朝堂,只有利益,收起你所有的情分理想!”

陸鎏越咳越猛,心腹家丁趕緊幫着送人離開,陸奇怔怔而憤惱地站在原地,拳頭緊握。

上弦月沉默地懸在暗空,稀疏星點閃爍,孤墳熬過四載,青草攀滿墳頭。

夜深露重,涼風侵膚,陸奇眼角的淚花已然揮發,撐着半麻的雙腿,一步一顫地走下山坡。

不遠處的密葉枝頭,捎着陶壇的男子不停地灌酒。黑夜極靜,那雙深邃冷寂的眸子第一次露出了真貌。他擡起右手,酒壇與眼球連成一條線,自然地延向遠方。

他瞅了眼月亮,又瞥到那處孤墳,舉杯邀宴之感一觸即生。

他笑了笑,嘴角扯出的弧度盡顯涼寂,聲音卻痛快铿锵:

“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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