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嵩岩山
嵩岩山
天剛蒙蒙亮,陸予辭就站在了蘇淺淺房門口。
筆直的身姿一直從卯時挺到了巳時。
蘇淺淺推門之際頓時愣住:“你在這兒幹嘛?”
陸予辭笑得溫吞,态度彬彬有禮,“賠罪。”
“噢。”蘇淺淺揉了揉眼睛,面無表情,“你明日會帶多少人去嵩岩山?”
陸予辭忽而稍懵,應着她的話:“兵分兩路,正山明察,後山暗訪。明日我随郡主出發,今日府兵已經啓程。”
蘇淺淺沒答,抻着腰身就顧自轉了方向。
陸予辭跟了好幾步後才緩緩試探,“郡主......不生氣了?”
蘇淺淺結結實實打了個哈欠,“我不是打過你了嗎?”
陸予辭微怔,以為聽錯了,“什、什麽時候?”
蘇淺淺想起昨晚那個耗心費力、痛快解氣的夢,雙眼木然笑了笑,随後左胳膊迅速一拐,肘骨就撞向陸予辭胸膛。
男子頓時吃痛,聲音還沒完全發出來,只看到她潇灑擺手的背影:“剛才。”
痛覺未完,陸予辭捂着胸口,心頭郁思消失大半,淡淡勾唇。
*
嵩岩山位于慶月城東北五十裏地,山上居有閑黎、風音兩個江湖門派。
蘇、陸二人着布衣,剛行到山腳,一花白頭發的長者迎面推車而來,扯着嗓子吆喝:“二位要竹儲麽?我這兒可是方圓五裏唯一的攤點了。”
“竹儲?”蘇淺淺看向他那簡易車板上堆放的青色竹筒,“這是什麽意思?”
“二位打外地來的吧?”老板笑着解釋,“竹儲即是竹筒子盛裝的水食。來往途經咱嵩岩山的行客不少,可一入山林,除山頂的兩大門派所轄處有幹淨吃食,其餘地界遍布毒植,都吃不得!”
“這麽玄乎?”陸予辭拎起一只竹儲,掏出幾枚銅幣,“四只多少錢?”
“吃食十文一筒,水食六文一筒,我瞧公子身材魁梧,又沒帶幹糧,四只怕是不夠行過二十裏。”
陸予辭遞錢的動作娴熟,“各來四只,謝了。”
“好嘞客官。”老板咧嘴笑,順口補充,“看二位面善,我提醒兩句。除正面山路,其餘各處小路都崎岖蜿蜒,實難行進。尤其是那後山,聽說還有妖魔鬼怪!一點風吹草動都可能招來殺身之禍!”
蘇淺淺四顧,話語實誠,“可......你這兒不就挨着後山山腳麽?”
“姑娘此言差矣,”老板神情嚴肅起來,“我所指是進山之路,山腳自然安全。至于二位聽不聽得進去,就全憑緣分了。”
他說完就拉走繩帶,推車離開。
陸予辭左右腰間各挂四只竹筒,就像斷了截的古老編鐘,蘇淺淺忍不住笑:“你聽他忽悠,買這麽多?”
“我買的可是消息。後山有風怪,”陸予辭輕拍竹筒,“說不定這就是法寶。”
“不、不是——”
車攤老板駛離的方向傳來一陣騷動聲,蘇淺淺欲探究竟,陸予辭拉回她,就近躲到深叢之後。
騷動中狠唳的男聲毫不顧忌:“你好大的膽子!嵩岩山的竹子都由我閑黎派伐管,說,你這些是從哪偷的!”
“是小的家中自己——”
“疼疼——大俠饒命——”
“想清楚了說!”
“小的家中貧苦,是、是風音派的俠女見小的可憐,便贈了——”
“風音派!”閑黎派為首那壯漢噴了口吐沫,将男子一提衣領後丢開,薅了幾只竹筒後揚長而去。
蘇淺淺握拳欲捶,身邊卻沒有樹樁,便攏開手掌,将叢叢狗尾巴草連根拔起,“你們舞江城的兵能管麽?”
陸予辭:“出文書送至慶月城,衙門可以協調人來管。”
一級送一級,得等到猴年馬月。何況他們敢猖獗至此,怕也跟慶月城脫不了幹系。
蘇淺淺:“那你派來的那些兵,豈不是走走過場?”
“過場也算師出有名。有聲音,就會有動作。”
蘇淺淺不欲再談,“走吧。”
*
是夜,天空繁星點點。
陸予辭在前方開路,蘇淺淺默聲跟在身後。
利用輕功沿路朝上,竟一點阻礙都沒遇到。
狗尾巴草簇在空中悉簌摩擦,陸予辭回過頭來時,才發現蘇淺淺已将沿路數百根草編到了一起。
那花序自然垂落,構成圓形草帽的緣邊,青色的穗粒裹在軟毛之間,映在月光下格外靈動。
陸予辭笑,聲音很輕,“郡主可真是一心多用。”
蘇淺淺以食指頂起草帽,百無聊賴地旋轉,同樣壓低嗓音:“你的人也沒發信號。挂樹上還是睡山洞?”
暗夜有視,仍能辨得四方位置,陸予辭轉向隐處的山洞。
蘇淺淺這時來了動力,一步就消除了白日的疲憊,越到陸予辭身前,小碎步跑出去。
卻才只跨了半條路遠,空中幽幽而來的喘息聲陡然定住了她的腳步。
陸予辭此時也赴到她身後。
粗沉短促,聲聲起伏,蘇淺淺正納悶到底是男是女之時,即刻的一聲嬌吟瞬而紅了她的臉頰。
生死時速一般。
蘇淺淺踮起腳尖轉身,兩只手徑直捂向陸予辭的耳朵,那只狗尾巴草帽順勢挂在他頭頂。
越是不願想,就越會記得确切。
蘇淺淺耳畔的聲音越來越明晰,心跳也因為突然的緊張和局促而越發變快。
人性歡愛之事确屬常見,但在這麽荒郊野嶺、夜深人靜之時,偏還被她聽了個清清楚楚。
甚至身後還有一個倒生不熟的陸予辭。
蘇淺淺在轉身的剎那就撞上了他的眼神,卻因為後知後覺的心虛,立馬就別向他處。
反應太快,她直愣愣地捂他耳朵算怎麽回事?
可這時候就這麽拿下來也不合适......
罷了,左右都是坑,大小尴尬總要受一個。
山寒微微。
陸予辭看不到她的神态,全副感官都集中在了雙耳。
她的手臂僵持着,胳膊發酸的細微顫動在他耳廓響個不停。那單薄的身子一如獨叢的蘆葦,稍不留神就将被風吹倒。
陸予辭垂下目光,那似水溫柔的眼波靜靜淌在她的發梢。
蘇淺淺腳尖忽麻,搖搖将墜的雙臂已到垂落的臨界點,陸予辭寬闊的左臂頓時攔回她的腰。
掌間的溫度傳遍全身。
她踮穩了腳,身體在他力量的作用下往前湊去,右頰貼到了他的胸膛。
濕熱的男子氣息缭繞在她鼻尖。蘇淺淺按在陸予辭雙耳的十指都緊了些。
“得罪了。”男聲細若蚊語。
他的右臂輕柔擡起,以恰到好處的力道将她抱在懷中,須臾就撤離了現場。
月光流瀉如玉。
蘇淺淺雙腳踩在實地時,嗡嗡如蠅的腦子才有了片刻緩沖。
陸予辭的手很快就回到身側。
涼風吹散了臉頰的熱度,蘇淺淺收回雙臂,連帶着把他頭頂的草帽也拉下來,擺擺手機靈地笑,“不得罪不得罪,扯平了。”
陸予辭瞧她薅着帽子溜之大吉的背影,撫着腦袋幽幽抱怨:“诶诶,哪兒能扯平啊,我頭冷。”
蘇淺淺驀地轉身,朝他蹙了眉眼,抿緊的嘴唇藏起笑意,聲音卻顯露了幾分調皮:“自己編去!”
她攥着毛草穗邊,輕輕背回身來,帽內餘溫尚存。指尖觸覺那細微的和煦,仿佛有一絲暖流游過全身,在心間化開層層漣漪。
陸予辭加快了靠近她的步伐。
誰知,兩人還未走到一處,周身草木就有了異響。
風速遽然加快,灌叢、蒿草、長樹、野花各自搖擺,完全不在風的幅向。陸予辭使出輕功,左腿離地那一刻,右後方的蒼樹卻當即移形送影,牽連了數株深草變換位置。
蘇淺淺的發絲在空中淩亂,愈演愈烈的狂風不知到底從哪個方向來。陸予辭的身影擋在月光下,數枚細刃般的樹葉毫無章法地襲現,迅猛沖刺的力量反倒成了混沌模糊中唯一清晰的軌跡。
陸予辭掀合外衣,翩飛的氅擺在半空劃出一道極速的弧線。飛葉撞在衣尾,一如利器折擋回旋,尖銳之勢就此弱下,随亂風飄揚遠方。
也就這麽一擋的時刻,樹陣迷亂移動,生生将蘇、陸二人越隔越開。
蘇淺淺這邊未以武功強抵,只用輕功躲藏。陸予辭落回原地,衣裳破了好幾處洞,聲色稍切:“郡主?你怎麽樣?”
呼嘯的風沙大作,蘇淺淺大汗淋漓,“累死了,什麽破陣法,我——”
一枚細葉終究劃破了她的胳膊,痛感刺向神經。蘇淺淺動作幹脆,封住傷處穴位,以防毒侵,注意力仍始終放在詭異的四周。
她跑得越快,那樹陣和暗器就越發急促。樹、葉、草、花的移動毫無規律可言。
偌大一片地,樹木不高,也算空曠,照理說根本來不了如此強勁、且找不到源頭的怪風。
陸予辭聽到她吃痛的聲音,顧不得周全考慮,立馬攫強功力。只聽得平地一聲轟響,周排的樹幹自內迸裂,脆皮樹渣在夜空下炸開,大小不一。暗影之下,褶癟的軟裂邊緣頹着數根纖須,形狀不沾半點美感。
而廢落的樹渣才剛落地,一股極猛的沖擊力量就将其吹翻而上,反朝陸予辭施力的方向攻擊。
“铛哐——”
陸予辭身撞蒼樹,重重垂地,嘴角滲出血來。
“陸予辭?陸予辭!”
蘇淺淺困在陣中,心跳卻加快幾分。
“沒事,”陸予辭輕輕移身,注視着木葉稍緩的動态,勾起的嘴角還沒說話,蘇淺淺的聲音就帶了幾分篤定:“別亂動了。估計這裏——”
“遇強則強,遇弱則弱。”
兩人異口同聲。
沒有神魔鬼怪,或者說,蘇淺淺與陸予辭都不是信佛信命之人。無端出現的移形怪陣,能在短時間內創造出這麽強的力量,要麽是有人操縱,要麽就是陣法之秘。
前者幾乎不可能。是人就會有思維,絕不會一點想法的痕跡都沒有。何況同時調動如此數量的植被林木,哪怕是修到至臻武學之境,也做不到這般周密。
而第二種,就是蘇、陸二人在各自囹圄處試出的結果。
陸予辭傷而不動,葉刃行速變緩,漸趨均勻,可當他再擡手之時,局部葉刃又現了速度。
蘇淺淺未以強力相搏,可輕功太快,催得陣葉越發紊亂。但常年追風之人,絕不會輕易落入風的陷阱。薄葉割傷她那一刻,風速即滞了分毫。她自封穴道,那風又有怪異之象。
“看來如今,只能等了。”陸予辭平緩聲音道,已經适應了身體的傷痛。
蘇淺淺點頭,剛說了一個“好”字,暗夜的第六感就覺出了莫名的異樣。
數名白衣劍客縱身趕來,身姿在月光下娉婷矯健。
陸予辭摒住了呼吸。
為首的束發女子單腳點在樹梢,清冽的聲音如同冰凝一般:“擅闖風音陣,宵小必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