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玉信來

玉信來

溫馴的和風捎來清潭的水汽。兩堆炭火之間,稻草堆上墊了件外氅,女子尚未蘇醒,瀝幹的輕衫随風翩翩旋擺。

不遠處蒼翠密蔭下的男子微曲左腿,漫不經心地靠在樹腰前。他的衣尾沾滿了泥垢,領口袖襟皺巴巴的,右側背的血跡幹了大半,大多被随手亂拂的灰垢塗掩。

急赴赴的鐵甲聲越傳越近,追風的黑影瞬間穿破枝頭,疾身落地,心疼地抱起那女孩:“淺淺?淺淺?”

“沒有大礙,放心吧。”陸予辭慢悠悠地轉身,景遙将信将疑,把脈後也只能耐着性子等。

陽光這才欣然慷慨地灑向大地。

蘇淺淺迷迷糊糊地睜開眼,下意識擡手側頭擋光,不偏不倚地對上了陸予辭那張俊朗溫和的笑臉。

卻只一眼确認,他就潇潇灑灑地笑着轉了回去。

景遙攙她坐起,擋過日光,擰緊的五官如釋重負:“可有哪裏不舒服?疼不疼?”

蘇淺淺輕輕搖頭,“沒事。”

堅實劃一的步伐匆匆趕近,兵士列隊,将官上前行禮:“末将來遲,請郡主恕罪。”

“韓奕将軍?”蘇淺淺四顧,“這是哪裏?我分明記得掉進了山洞,然後是一聲巨響——”

“距離事發已經過了一天一夜。這裏是哭墳山外五十裏,接近舞江城地界。郡主和陸大公子逃出來的岩洞外被埋了炸藥,幸得洞址通河。”韓奕捧出蒲青玉,“嵩岩山兩門派恩怨已解。沒有證據證明趙瑜之兇,但閑黎派此後當不敢再找風音派麻煩,華婉姑娘已入葬。”

蘇淺淺嘆了口氣,舌尖觸到唇沿時,輕微的血腥味攀上腔壁。受傷了麽?

她以食指撫了撫雙唇,未見異樣,景遙詢道:“怎麽了?”

“沒什麽。”蘇淺淺起身,臉上有輕微灼烤後的刺裂感,又瞧見兩堆木炭,便明白自己一身幹衣的緣由。

岩塊爆破、湍流沖擊、溺水昏迷......樁樁件件稍有不慎,她這小命可都難保。

但如今她身上只稍有不适,護她那人怕是費了不少心思。

蘇淺淺低聲問,“是......陸予辭救了我?”

景遙緩緩點頭,斂着眸子不讓情緒側漏,“應該是。我與韓将軍才到不久。”

蘇淺淺送出目光。

大樹底下的男子站姿松垮,沒一會兒就坐躺下去,在地上翹起二郎腿,悠哉游哉地吹着風。

他懶散地晃了晃身子,不經意間瞥過來,發現三人都看着自己,英俊的臉上頓時寫滿了茫然與無辜。

身後一只調皮玩鬧的手立刻竄出,拍了拍他左肩。

陸予辭從右邊轉回頭去,陸奇搞怪狡黠的笑容當即僵住。

陸予辭揚眉笑,“多大人了,還玩這套?”

“那不是看你受傷,讓你一回嘛。”陸奇挑起嘴角,本想打趣什麽,卻看到陸予辭背上若隐若現的血跡,“哥,你傷這麽重?”

陸奇即刻伸手,卻被陸予辭嫌棄地扯開,“你又不懂醫,有什麽好看的?我費了好大功夫才包起來。”

陸奇皺眉,憂切的話才到嘴邊,就被陸予辭的嬉皮笑臉給生生堵了回去。

“回府之後,給我作個見證,讓爹多拿些銀子,”陸予辭拉下臉色,表情誇張,“疼得不得了,半條命都沒了。這可是公傷,我虧大了,得好生補補。”

陸奇翻了個白眼,一拳沒打出去,化作嘴邊的嘟囔,兄弟兩個吵吵鬥鬥不亦樂乎。

蘇淺淺微微勾唇,回頭看向韓奕:“有人要炸山洞,應該就是為了掩藏痕跡,冰墩上曾經放過一個人......或者是一具屍體。此地是河流下游,鐵鷹可找到了其他的蛛絲馬跡?”

韓奕頓了頓,“謝郡主提點,我會加派人手。王爺有令,郡主雖有驚無險,但此後一切查案事宜交與鐵鷹,請郡主稍作休整,即日回京。”

又來。出任務哪有沒風險的?

她還以為謝汀這回是真的放手讓她做,沒想到才只查了半邊,又要把她往回趕。

蘇淺淺應着聲道,“好吧,案子就辛苦将軍。但查了這麽久,我還沒好好玩過,再等幾日回——”

韓奕從懷裏掏出玉印的信封,“世子家書,請郡主過目。”

蘇淺淺抿嘴,玉印加急,哥哥從不濫用,哪怕是她初到舞江城那封信,都沒有這個記號。

蘇淺淺低頭妥協,陸奇遙遙見到玉信,帶着兵衛上前,“我會帶人護送郡主回京。”

陸予辭已披上新外套,輕輕對着她笑。

“信已送至,韓奕告退。”鐵鷹迅速離開,韓奕走時看了景遙一眼,劍客卻沒給他任何反應。

陸奇拱手,“舞江城府兵上下都準備好了,聽憑郡主安排!”

陸予辭看他意氣風發的樣子,暗暗偷笑。陸奇扭過頭,見陸予辭愣愣站着看戲,皺緊眉頭催促。

就像是新官上任三把火。

于是陸予辭悠悠慢慢地擡起胳膊,放在身前有模有樣地行禮。

“回家去吧,”景遙在她耳後低聲道,“好好照顧自己。”

一如既往。

他沒有多餘的話,卻是把千言萬語都在心頭想了個遍,最終只彙成了一句。

景遙轉身的動作利落幹淨,沒有分毫猶豫,蘇淺淺伸出去拽他的手竟連衣角都沒碰到。

蘇淺淺撇嘴,稍稍負氣,“跑這麽快,又沒人吃你。”

陸予辭将她的微表情盡收眼底,剛咧開雙唇又攏了回去。

陸奇受着左右兩邊的沉默,忽而發現陸予辭唇前的異樣,驚異上前:“哥!這才多少日子不見,你嘴巴上長了個什麽玩意?”

“手拿開,髒不髒?”陸予辭急急躲開陸奇,卻因傷勢減速,被少年得逞,“這......怎麽是血痂?你咬什麽東西傷這麽狠?”

“想知道?”陸予辭甩不掉人,就拖着聲音賣關子,“不多,五兩銀子。保證知無不言。”

“切,”陸奇推開他,笑吟吟地朝蘇淺淺走去,“郡主想吃什麽?或者有什麽特別想去的地方麽?我這裏有三條回京之路,若是途徑地,興許還能游城歇一歇。”

“他跟我們一起麽?”蘇淺淺指着陸予辭。

陸奇撓頭,“我哥......”

“老城主沒說不,那就是可以。”陸予辭笑着答,下唇的深痂一動一彈,蘇淺淺不自覺地盯着,模糊無解的記憶到底沒有辨出個所以然來。

陸予辭有些心虛,匆匆別過笑臉,抿了抿雙唇,冰涼濕軟的觸感仍舊揮之不去。

分明是光明正大地事急從權,可每每想到救她那一幕,他的心就撲通加速。

以至于蘇淺淺湊到他身邊時,陸予辭猛地一顫。

“怎麽一驚一乍?我撞到你傷口了?”

陸予辭委屈了聲,“那可不,全身都是傷,疼得要命。郡主以後可要對我溫柔些。”

“我兇過你嗎?”蘇淺淺瞧他那故作姿态的模樣就來氣,剛想出手擰他,那深色外套上浮現的濕痕映入眼簾,無聲無息地澆滅了火苗。

蘇淺淺一時心軟,“我看看。”

陸予辭不露痕跡地後傾,笑容滿面,“不曾想郡主這般嘴硬心軟。逗你的,沒事兒。”

可蘇淺淺的手執意要伸過來,陸予辭當即側開兩步,露出一副拘束的樣子,湊到她耳邊神神秘秘道:“男女授受不親,若傳出去——”

蘇淺淺扭頭就撤,顧自嘀咕,“又不是沒看過”。

她辦正經事,并非圖謀不軌,他卻在這兒躲躲藏藏。若傷久不治,有他好果子吃。

可這自言自語音量雖低,卻宛如平地一聲驚雷,讓身旁的陸奇怔怔瞠目,愣在原地。

蘇淺淺冷哼,“三條路麽?”

陸奇費了好大功夫才回過神來,“是。”

“我要途經雲崖山的。若沒有,就選離雲崖山最近的。到時候你走你的,你哥跟我去辦點事。”

蘇淺淺說完,少年木着眼神一動不動,她提高音量,“喂,诶!陸小奇——”

“噢哦!”陸奇使勁點頭,“好好,好好。”

蘇淺淺揚長而去。

陸予辭上前,忍不住笑,“發什麽呆呢?餓了?還是困了?”

陸奇一臉震然,拽着陸予辭往旁邊,不可思議:“你跟郡主,你們倆,你們......”

“啰裏巴嗦,話都不會說了?”

陸奇繃緊了臉,雙頰通紅,“她都把你看光了嗎!”

捂嘴一瞬,陸予辭手忙腳亂,傷口受力頓時裂開,“你哥我不要清白的?”

陸奇掰開那不慎沾了他唾液的手,還好不滿意地呸了呸,漲紅的臉笑得眉飛色舞,“就你,花天酒地醉生夢死,還想要清白?”

“小兔崽子,”陸予辭不與他計較,輕輕揉着胳膊緩解疼痛。

陸奇換了神色,讨好上前,這次看傷沒被陸予辭阻攔。

三層衣襯,傷處血凝,黃膿化了一片。陸奇沉沉嘆氣,眉頭擰到一堆,“陸予辭,你挺會逞能的。”

“沒大沒小,”陸予辭把金創藥瓶遞給他,“塗上去。省着點,老貴了。”

陸奇動作緩慢,心思卻飛得老遠,一邊換藥一邊揚眉:“哥,你方才遮遮掩掩,是不想讓郡主知道?”

陸予辭臉色泛白,低下眼眸沒有答話。

八卦的神經一觸即彈,陸奇壓低了聲音,“你該不會喜歡寒雲郡主吧?”

藥膏刺激傷處,陸予辭粗喘一口氣,“小孩子家家懂什麽叫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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