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七裏叁
七裏叁
“一會兒要我當少城主,一會兒又嫌我小,你可真難将就。”陸奇拍拍手心,“大功告成。”
陸予辭隔着衣衫撫了撫白紗,“可以嘛,有點長進。”
陸奇雙手抱胸,晃腦袋遺憾,“你真是百密一疏。若這傷讓郡主瞧見了,她肯定會心疼。方才她關心你的眼神,我都看到了。”
陸予辭笑擰眉頭瞅着他,“我幹嘛要她心疼?”
“她不心疼你,怎麽會思慕你?”陸奇疑惑中帶了驚訝,大哥過去哄女孩子不都用的這一招麽?難道......
“你不喜歡她?”
陸予辭無奈淡笑,“人小鬼大,還不去守着郡主?你可是舞江城的顏面。”
陸奇摸着後腦勺,是他理解錯了麽?可他瞅着大哥對郡主的态度,的确跟以前那些姑娘都不一樣。而若是敬畏她的身份......陸予辭這些年哪怕天大的事兒都沒怕過!
“那......我還說不說你的傷?”
“上趕着邀功呢?”陸予辭服氣地笑了,“這是你自願的啊。回頭到了爹面前,給我好好美言幾句!”
······
平流江畔,柳條輕拂。
筆直站立的兩個人影一前一後,倒映在清澈水面。
“寒雲郡主回京,你為何不陪她一道?我去無名谷吃了多少次閉門羹,可郡主才傷一次,你差點累死寶馬,也要親自見我。”
“你追我至此,就是說這個?”執劍男子轉身,目不斜視,“沒有別的事,還請将軍借道。我一身清白,不該惹上官府。”
“景遙。”韓奕抻臂擋路,“你喜歡蘇淺淺,她也在乎你。”
無名劍柄動,兩把兵刃摩擦交纏,纖弱柳葉離枝,三寸劍鋒出鞘,脅在韓奕喉頭。
“不愧是江湖第一劍客。你的劍法,已遠遠勝過你爹。”
銀光逼近,韓奕脖間肌膚滲出鮮血,景遙冷冷道:“再像個跟屁蟲,我會削了你的腿。”
凜厲的身影邁步,鵝卵石從後面偷襲,景遙輕易化解,韓奕收手:“若蘇華逸知道你的身份,一定會把蘇淺淺嫁給你。”
劍氣寒栗,銀刃破空,柳條揚至高處,尚未來得及回落,無名劍就架在韓奕肩頭。景遙顫抖的聲音強忍怒意:“你把蘇淺淺當什麽?”
韓奕挺正腦袋,“先看看你手中之物吧。”
細密的紋路下陷,橢形鵝卵石上竟刻了個五角星形,歪歪扭扭的“叁”字落于右下角的棱沿處。
“東西是在蘇淺淺逃出的河流下游找到的。四年多了,墳前青草都換了幾茬,偏偏這個時候、這個地點,還落到我的手裏。”
“你們七裏叁的事與我何幹?”
“世間已無七裏叁。從楊謀死的那一刻開始,就沒有了。”
韓奕聲音涼寂,“你恨你爹,所以改楊為景。可你愛蘇淺淺,也能騙自己袖手旁觀麽?那封玉印信出自武平王之手,祁國适齡貴女皆被悉數召往京城。越國使節即日就入祁國境。這次來的人,是越國八皇子顧成尹。”
嘉義十一年,謝汀代祁皇,顧成尹代越皇,歃血于越國主都闵烨,是為共議和平契,訂秦晉之約。
景遙松劍,心慌确認:“蘇華逸不知道?”
“他知道也沒用,”韓奕沉聲,“十年前,祁國已經敗了。”
景遙笑得薄涼,“千疆百城,生民莘莘。用幾個女人來作籌碼,當真卑鄙。”
“卑鄙又如何?聯姻嫁娶,王貴通和,沒有比這更好的辦法。”
無名劍垂垂落下,韓奕抹掉脖子上的血,“你這個方向不是無名谷。若是據我所知的地方,只有一個雲崖山可作目的地。不管你想做什麽,這顆石頭在這時候出現,受害人還是蘇淺淺,你最好考慮清楚。”
景遙收劍,背對韓奕:“我娘的死,楊謀是兇手,七裏叁難辭其咎。我不會娶蘇淺淺,她也不會願意下嫁于我。無名劍只活在江湖,你的算盤打錯了。再來多少次都一樣,無名谷不歡迎朝廷之人。”
“若蘇淺淺有個三長兩短——”
“倏——”
鵝卵石橫擦而過,光滑的表面竟如尖利的箭頭,猛烈刺進柳樹腰身,深褐色的樹汁流瀉出來。
景遙暗沉的眼神如深淵降臨,冷酷而狠練:“我只說一遍。任何人敢動蘇淺淺一根汗毛,我會将其挫骨揚灰。想利用她牽制我,你們可以試試。”
“呲咣——”
劍客的身影消失在天際,柳樹折腰入潭,濺起大波浪花,淋得韓奕滿身水跡。他輕輕用力,鼻腔的兩滴水如涕淚灑下,而下嘴唇突突往上吹的氣根本撼不動被水打濕的睫眉。
“楊謀啊楊謀,你說你都死了這麽幾年,還能給我找罪受。你那叛逆小子,除了武功和心地,哪哪都不好,脾氣忒怪。這都得賴你,死那麽快,逃懶!”
天邊漾漾一朵雲,是五角的形狀,韓奕笑着搖頭,眼裏卻閃了淚花。他撥開葦叢,佝偻下身,撿起潭邊那顆卵石,墨黑的頭發遇水,隐約褪了些顏色。
韓奕微微嘆氣,随後翻了袖子好一會兒,才找到一處幹淨布襟,把卵石如珍似寶地擦了又擦。
五芒星印,五人莫逆。
祁國開代以來最強的軍政密探組織,佑閣七裏叁。
七裏奪一命,三人為一伍,一伍探一務。建任期內,七裏叁為皇帝整肅朝綱,撥亂反正,佑護祁政。因藏于暗處,無人知曉其真實面目。官場傳言,七裏叁暗探遍布朝野,風吹草動皆是蛛絲馬跡,貪官污吏無處遁形。
而實際上,佑閣七裏叁從頭到尾只五人組成。
韓奕的手在石面輕輕地刮。死了兩個,最下面兩只角應該被割掉。剩下三角,左邊那是蘇華逸,毒病纏身,半個廢人;右邊是他韓奕......
發染的草料從右耳前滑落,本只有三十歲的年紀,他的頭發已白了大半。所以右邊這角,算半個死人。
只唯獨頂端恒立者,風華絕代如昨。至少看上去是。
一散俱散,煙消無痕。只在一夜之間,佑閣解散,星印銷毀,七裏叁除名。活的人還活着,卻也已經死過一次了。死的人死了,當真是再也活不過來了。
這個只能在暗處出現的五芒星,終究歸于冥冥黑夜。
“将軍,疑似大盜宿霄的屍首确有蹊跷,但......有些不可思議。”
韓奕背手轉身,“鐵鷹查了這麽多案,哪一件在你意料之中?”
“屬下知罪。十五個月前,在梁玉城外,毒蛇陣中死去的暗探與這具屍首的傷處,似有異曲同工之妙。都是辨不清容貌,一個受浸泡浮腫,另一個受毒液腐蝕,可魯藥師測出,他們的眼壁都殘有同一種東西——靡蠍尾。”
韓奕手顫,“說下去。”
“據藥師所言,此物乃天下至毒,活人用之當場斃命,但塗在死人身上,可起到改形削骨的作用。簡單講,就是哪怕沒有浮腫與毒液,此二人的臉也極有可能不是真實的模樣。”
“立刻備馬!”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