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雙胞胎
雙胞胎
“這裏已經被我們包圍,放開張寺!”
持鐵斧的小夥子高聲威吓,身後的百姓咬牙切齒,都是背水一戰的氣勢。
蘇淺淺摩挲着蒲青玉,猶豫着要不要以郡主之名作保,陸予辭輕聲喚住她:“淺淺。”
他搖了搖頭。
洗劫稅銀的罪過如何,普通百姓或許無知,但這個叫“張寺”的縣衙官兵不可能稀裏糊塗。
聚衆鬧事、偷竊國庫,無論張寺身後有沒有人,他做了領頭羊,就是拿性命作賭注。
百姓并非愚民。
數人傻也便罷了,當所有人都铤而走險當共犯,其中定有曲折緣故。
他們都敢以身試法,說明官威朝廷早不管用。
若她此時貿然亮牌,指不定大局沒穩住,還挑起更烈的民憤。
“那個女人是郡主!不能放她出去告密!”
一聲拆穿從人群裏傳來,吵嚷聲此起彼伏,數十壯漢兇神惡煞地朝蘇淺淺走去。
張寺想掙脫,陸予辭攏合手指,即将掐斷他所有的呼吸。
“你不把自己的性命當回事,我可以成全你。但明日一早,這裏的所有人都會有牢獄之災。你死後,你的父母妻小也難逃一劫。她是京城來的寒雲郡主,跟你們戲霧城城主是一樣的官階,讓這些人信她。”
張寺奮力掙紮,陸予辭冷冷勾唇,蔑聲繼續下猛料:“如果你們所有人一起上,半個時辰之內,我完全可以淌過血泊,把寒雲郡主安然帶走。你眼前所見一切,很快就會是森森白骨。雲崖一山,也将成為亂葬崗。”
張寺腦袋嗡嗡響,越到後來越聽不清陸予辭所言,只有極端的恐懼與掙紮襲遍全身。
陸予辭就在此時松了些勁道。
卻還沒等張寺喘完,窒息無力的感覺又堵在了喉腔。
生死一線折磨人的手段大抵如此。
“我只給你一次機會。三、二——”
“你殺了我也是一樣的!”張寺猛嗆幾聲。
軟硬都不吃啊。
蘇淺淺退到陸予辭身前,滿腹胸臆傾吐而出:“你們要動手,最多兩敗俱傷。諸位拿菜刀、斧頭、木鋸,就想跟雲崖半生習武之人對抗麽?我的侍衛一出手,不到半炷香,你們所有人都會身首異處。若不信——”
匕首一閃,張寺垂身倒地,脖子前出血的紅痕分外鮮豔。
蘇淺淺聽到人身落地的悶響也愣了愣,擡眼卻瞟見陸予辭沉着臉,悄悄藏起自行割破的指頭。
方才持斧的年輕人提腔怒吼,“官府果然都是一個樣!草菅人命、濫用私刑!我娘就是被你們害死的!鄉親們,殺了他們!殺了這些無法無天的王公貴族!”
火光缭缭,十幾人當機立斷,沖在頭陣。場面一頓混亂,蘇淺淺拉着陸予辭就跑。雲崖派那邊,孫依慈以退為進,招招防守,帶着幾名弟子沖出重圍。
蟬鳴此起彼伏。
蘇、陸壓根兒沒想到竟是這般窮途末路的局面。
一只飛葉刺穿耳後的空氣,蘇淺淺敏捷躲閃,“誰?”
“寒雲郡主可願為戲霧城百姓走一趟?”
低沉的人影從暗處走出,被點了穴的男子摔倒在地,孫依慈拎着劍,再無他人。
“孫掌門何出此言?”
蘇淺淺戒備,陸予辭趁機用小石子解開林旭的啞穴。
孫依慈未阻攔陸予辭,神色嚴肅:“戲霧城官商勾結,以權謀私,視百姓為魚肉,積怨已久。凡有大事,官商分利,民衆只出不進。适才沖在前方的十四人,皆是酷吏貪治的受害者。有的被豪強搶了老婆,有的因被克扣薪錢,家中老人不治身亡,還有的常年當牛做馬,落了一身的病根。此番收稅,城內錢庫空虛,當官的上面怪罪,便把眼光放下。平均攤派,一戶上繳幾兩銀子,若不服從,明着不動武,暗着也要使絆子。這些百姓不敢拒絕,只能掏家底承擔。”
林旭黑臉,“窮的窮死,富的流油。官府都是一丘之貉,你讓她去?笑話,不過是個挂名郡主,京城遠在數千裏外,戲霧城的兵一來,誰還會認那只醜不拉幾的玉佩?”
腦袋被什麽東西橫拍一下,林旭吃痛,卻又還不了手。
陸予辭笑眯眯地俯下身,搭着他的肩:“嘴巴這麽臭,虧你師娘誰都沒救,偏偏把你拉出來......”
不對。
這家夥功夫不高,态度也不好,孫依慈為什麽只拽他走,那孔離盧言初欽幾人都被困住了?
“孫掌門是故意留下那幾位大俠的吧?”蘇淺淺盯着她手中的劍,笑道:“不,我也說錯了。留下那幾名雲崖弟子,是紫允掌門的意思。”
陸予辭在蘇淺淺說話的瞬間就作好準備,待她語畢,三片碎葉飛出,電光火石的速度下,孫依慈的右臉傳來刺痛。
出人意料。
皮面綻開的不是面具的曲褶,而是赤紅的鮮血。
沒有面具?她真的是孫依慈?可她方才使出的劍法,跟風音大弟子冰初初有異曲同工之妙。
“你不是師娘!”林旭斬釘截鐵,“五年前,師娘右臉受過極重的割傷,痊愈後的右臉極為敏感,而你方才竟絲毫沒有反應,你到底是誰!”
氣氛一度緊張。
孫依慈揚手拂袖,“現在又改口叫師娘了?林旭,我真不明白依慈如何忍你至今日。乖戾暴躁、意氣用事、喜怒無常——”
“姐姐。”伴随着咳嗽的輕柔女聲傳來,林旭皺了皺眉,蘇淺淺回頭,一個戴鬥笠的女子走上前來。
“孫依慈見過寒雲郡主、陸大公子。”
“師娘......”林旭喃喃念道,先前那個“孫依慈”拱手,只行了江湖禮:“風音掌門孫紫允。孫依慈是我的同胞妹妹。”
孫紫允用劍指着林旭:“自你們回山後,見到的師娘只有我。我沒你師娘那麽好的脾氣,你只比吳析小兩個月,該長大了。”
林旭氣得直瞪眼,“你——”
“他師父最疼他,阿旭也最在乎他師父。”孫依慈弱着聲音解圍,“姐姐別往心裏去。”
林旭沉默,垂下了眼神。
孫紫允不屑。
林旭這樣未分青紅皂白就惡意攻讦的人,孫依慈看得慣,忍得下,她卻沒有分毫耐心。
“賊寨子的盜首跟戲霧城縣令有勾結。數日前,我在戲霧城中發現他們以百兩銀票交易。”孫紫允瞪向林旭,“你以為的男女幽會,是那賊人将我點穴,要搜我的身。”
“此話當真?”林旭幹着嗓子沒話找話。若非被定身,他此刻還真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孫依慈。
孫紫允扭過頭去,懶得搭理他。
樹葉沙沙地響,蘇淺淺踮腳上樹,月色之下,山林隐約有片片銀光反射,賊寨子的動靜已然平息。
“孔離他們幾個留在寨內,此事還得從長計議,不然——”
“恐怕時間不多了,”蘇淺淺跳下枝頭,“大隊兵士潛行靠近,偷偷摸摸必有隐情。我們得分兩路行動。戲霧城那邊,我得去查虛實,單憑你一面之詞不足為信。寨子這方......寨子......寨子怎麽會沒人追出來!”
蘇淺淺失色,百姓既然以為等過今晚,賊寇盜銀一事就會有定論,那絕不會放走任何消息。
可時間這麽久了,寨子裏依舊風平浪靜,實在蹊跷——
只在剎那間,右後方的火光把山體照亮。
熊熊烈焰,燃勢滔天。
蘇淺淺像箭一樣飛了出去。
劈啪裂響的竹木聲、撕心裂肺的求救聲、慘絕人寰的嚎啕聲交錯混雜。
所有忿忿不平、揭竿而起的百姓,以及雲崖派留下的那幾名弟子,都身陷這場突如其來的火災。
救人。
蘇淺淺心裏只有一個念頭。
哪怕火浪一潮接着一潮将她往外趕,哪怕衣襟鞋底都被燙成了碳燼,她還是不管不顧地往前沖。
纖柔的身影縱身一躍,寬碩的臂灣卻從背後将她牢牢鎖住。
聲聲模糊的喊叫細如銀針,深深刺痛了她的心。
火緣已在寨子籬笆外數米之地,他們只有兩個人,根本滅不了火。
大顆大顆的眼淚都沒溢出眼眶,灼在眼眸前化出一個又一個的影像。
蘇淺淺都不知道他們姓甚名誰,家中還有幾口人,恍惚一面之憶竟成了此生最後的訣別。
陸予辭将她回身摟住,緊緊護在懷裏,來不及說話,只以男人天生的強力拽她離開。
蘇淺淺喉間一陣幹痛,嗆喘幾聲後,湧瀉的眼淚浸透了他的衣領。
雙足落地。
蘇淺淺一瞬腿軟,環臂勾緊陸予辭的腰,随後緩了緩神,嗓子卻因情緒大起大落而變得幹啞:“縱火之人早有預謀。短時間能燒成這樣,兇手應該還沒走遠。但......”
但雲崖山曠,他們只能大海撈針。
陸予辭那只安慰的手懸了半晌,終究還是撤回去了。
他凝聲道:“這是上風口,待火小一些,我們再去找找線索。”
“師兄,師兄你堅持一下——”
盧言帶了哭腔,步履蹒跚,扛着孔離徐徐向前。
落葉拖拽摩擦,發出呲呲嘁嘁的聲音。
蘇淺淺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般蹿出去,見到雲崖兩人那一刻,悲喜交織。
“誰縱的火?初欽和其他弟子呢?那些百姓呢?”
“是帶火的箭矢。”盧言紅着眼眶,“數百支箭齊發,寨子附近有油桶。火是在一瞬間燒起來的。師弟.......師弟......”
盧言滑下眼淚,攥緊手掌,“只有我們逃出來了。盧言立誓,餘生必将兇手碎屍萬斷!”
“師妹,”孔離顫聲喚她,被火熏的眼睛已看不見外物,“師娘呢?來的可是寒雲郡主和陸大公子?”
孫紫允和孫依慈同樣在火燒的剎那就追了上去。只有林旭一人在原地幹着急。
可孫依慈身體抱恙,未跑多遠就體力不支,牽連着病情反應。孫紫允只能把寨子之事瞞下,先行救她。
離開孫依慈時,孫紫允再囑咐道:“你的病才剛有好轉,別再亂跑了,就在這兒修養,我——”
“不是姐姐留信于我麽?”
孫依慈疑惑,卻沒有辯解的意思。兩姐妹輕輕對視,立刻就有不好的預感。
林旭和初欽被抓,消息來得很刻意。但出于弟子安危,她們還是讓孔離等人去探。雲崖派剛踏入賊寨,官兵就來了。百姓聚衆對峙時,真正的孫依慈又收到了假冒信。
“你我相遇就會發現端倪,引你來見我的目的是什麽.......”
“我與姐姐乃同胞一臉的事,從未刻意隐瞞。但雲崖弟子鮮少下山,你在外面又常以面紗行事,江湖中注意到的人不會太多。我有個不好的猜測,但只是猜測......這一次,會不會與那個人有關?”
孫紫允呼吸一緩,已有很多年沒人向她提起過他了。
“江湖上傳得沸沸揚揚。那位郡主和公子又是從舞江城來的......”孫依慈頓了頓,“他有很多仇家,聲譽在這五年內變得惡名昭著。孔離他們在鑒寶大會上只瞥到個影子,你們......”
“別把我跟他扯在一起,”孫紫允冷聲,五年前一走了之的決然背影歷歷在目,她咬咬牙,“若是因為他,你和風音派出了什麽事,我必定會把他生吞活剝!”
孫紫允氣湧心頭,提劍要走,孫依慈心理鬥争良久,終還是開口:“姐姐。你還在乎他。”
“否則你不會派冰初初去鑒寶大會,也不會有那三鳴禮炮的訊息。”
“你跟蹤我?”
孫依慈搖頭,“我出門之後,恰好碰到一位劍客,他找我求證。姐姐,夫君去後我才明白,相愛可以相守,是圓滿;相愛不能相守,是遺憾;可遺憾總比永逝要好。只要人活着,再大的誤會都不是問題。有沒有可能,葉大哥遇到了非常難纏的事,才不得已離開你。”
“不要給男人找借口。”孫紫允冷臉,“他是欽犯又怎樣?我根本不在乎。整整五年,什麽消息都沒有,他考慮過我麽?”
孫依慈還想說,孫紫允直接打斷,“在這兒休息,哪兒也不許去——”
“嘭——”
赤紅的煙花在夜空綻放。這是雲崖派獨有的危險警告。
“是景大俠!果然有詐。姐姐,先回去找阿旭,他的穴位還沒解開。”
盧言看到煙花時也着急萬分,蘇淺淺協助處理好孔離的傷口後,拽着陸予辭就往煙花的方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