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銀扳指

銀扳指

煙塵浮落的草叢裏,幾聲悶響落地。蘇淺淺撥開枝葉,迅捷如豹的身影逼至眼前。

陸予辭擋招的速度同樣風馳電掣。

長枝沿着兩個方向的劃痕筆直斷開,那被削掉的切面銳利如刀。

就在蘇淺淺反應的須臾,兩人已試過一招。認出對方蒙面黑衣的身形招式,她急聲制止:“別打別打,自己人。”

景遙聞聲收手,拉下面巾。

蘇淺淺未作多的寒暄,徑直跑向地上暈死過去的士兵。

“......他們是戲霧城的守城兵?”

“怕還不止。”陸予辭搜出兩只圓環,竟是銀質的扳指,在月色下泛出光芒。“長箭遠射,扳指扣弦......”

蘇淺淺聞聲驚言:“是他們射箭縱火!?”

景遙默聲點頭。

“此地不宜久留。我以信號彈引他們派人來探,但戲霧城官兵發現人沒回去,很快就會找來。先走。”

兩名男子各扛一人,掩去所有痕跡,蘇淺淺怔怔轉身。

暗夜銀甲,官府出兵。

數百箭矢同時離弓,焰火将整個寨子燒燼吞沒。

她曾在心裏暗自揣摩過。

熊熊烈火跟前,除了悲憤,她還有深深的無力。

熱浪鋪天蓋地,她拼盡全力趕赴,卻只微如塵粒。洶洶焰波挑釁,人在外圍,随時都有可能化為灰燼。

從官兵到羁押,從民聚到火燒,從箭陣到身退。

能夠如此周密謀劃,執行起來環環相扣,背後的勢力不容小觑。

癫狂邪妄的火海裏,上百條性命比浮毛還要輕微。

連殺手組織淋血複仇都會鎖定對象,他們致害竟是這般無差別牽連。

當真是視人命如草芥。

不。

人命應該從不在他們眼裏。

要跟這樣的人鬥,絕非易事。

在撥開葉叢見景遙之前,她一直在盤算下一步棋該往哪走,甚至已經想過該怎麽最大限度地撇開郡主身份、撇開蘇華逸。

可景遙這樣的默認,就是直指問題的答案。一個在蘇淺淺意料之中、卻于情難認的答案。

官府殺人。

戲霧城官兵害了上百條性命。

為民謀、承天意的官府,将無辜百姓推向了死亡的地獄。

深林遮蔽處。

兩名戲霧城兵被刀架了脖子,恐懼萬分:“別、別殺我,我、我們只是奉命行事,是賀縣令要鏟除逆賊亂民。我們沒有辦法,一家老小都靠縣衙吃飯。上面要我們做什麽,就算是刀山火海,我們也得去啊!求求你們,別、別殺我們——”

賀知裕。

戲霧主城的父母官。

百人亡魂的罪魁禍首。

“姑娘,姑娘行行好,”士兵哇哇流淚,“張寺四處撺掇人造反,害我們繳不齊稅銀,明日就是最後期限。若沒錢送到京城,來年的賦稅不知又要增多少。我們也不忍心,我、我、我......”

兩人崩潰大哭,不知是觸動良心,還是悲哀自身處境,又或者恐懼脖子上那兩把利器。

見他們說不出多餘的話,陸、景将人打暈。

銀色扳指上的紋路有磨損的跡象,陸予辭遞出去,“郡主可見過此物?”

景遙投出目光,輕輕擰眉。

“沒見過,但——”蘇淺淺聲音急了些,“四年前我受封郡主時,宮宴上有射藝表演。奪魁者百步越障,正中靶心。皇上問及要領,他卻獻出扳指。圓雕的花紋深得聖寵,禦前畫師由此創作。那幅畫适逢其時,交給了我。我認得這個圖案,雖然邊跡消磨,但跟當日看到過的有七分相似。”

蘇淺淺仔細觀察其質地構造,發現這扳指的細密程度不僅不是市面上裝漆亂糊的假銀,紋案收筆處的鋒毫也絕非一般民間工匠所造。

或許這背後,不止一個小小的戲霧城縣令。

“景遙,那些官兵肯定會搜山,我們去引開他們。雲崖孫依慈和風音孫紫允,以及雲崖弟子的安全,可以交給你嗎?”

景遙這次卻提出了不同的想法:“雲崖弟子和我都比你更熟悉雲崖山,信號彈是我發的,我去引開他們。但你的任務是離開這裏。陸公子,請你務必保證淺淺的安全。”

戲霧官兵擺明了就是要殺人滅口,一了百了。雲崖派和那些百姓都是目标。

他們雖沒想通雲崖為何也會深陷其中,但既敢大火燒山,便沒有忌憚同在山中的雲崖。

能殺一百,再多些武林弟子,他們也做得出來。

上山的官兵都是鐵甲武裝,人數不少。如果發現了京城來的尊貴郡主,為讓事密周延,難保他們不會狗急跳牆。

大火都能燒死這麽多人,再加一個寒雲郡主,與那些焦屍的區別,不過奠名遠近。

何況動兵殺民,包括知情者、射箭者和謀劃者在內的所有人都徹底站在了同一條船上。任何妄圖策反的行為都最多止于言語真相。

正如方才那兩人。

這才是戲霧官府計謀中拿捏人性最到位的地方。

蘇淺淺和陸予辭的确不熟悉雲崖山。

但稅銀是一城之事。城主管縣令,縣令能膽大至此,跟那城主也脫不了幹系。

所以他們是在與祁國十一城之一的力量對抗。

而此刻就算他們成功逃脫,要找到真正從量和質上解決問題的援手,至少也要三日。

這還不包括出點意外的情況。

景遙他們可以藏,但三日的期望是在拿命賭。

蘇淺淺絕不願意再讓任何人出任何問題。

“我留下,你走。”蘇淺淺推開陸予辭,握緊那只銀扳指,“我輕功好,可以與他們周旋。耗久一點,我再用它跟他們談判。郡主身份雖晃眼,卻若用好了,定能為我們争取時間。”

“不行淺淺,那枚扳指——”

“兩日。”

陸予辭冷靜的口吻止住了景遙焦切的聲音。

理論上,離開比留下危險。輕功好,跑得快,蘇淺淺更适合搬救兵。

但眼前這銀板指,或許才是他們真正的機會。

陸予辭之所以問蘇淺淺見沒見過扳指,是想借她的口說出一些話。

一些,被她久遠的記憶暫時忽視,卻至關重要的線索。

銀扳指,白虎商。

祁國北部首富楊虎儀的第一單生意,就是替京城做箭弓買賣。

其中的輔助扳指本只需銅質,楊虎儀卻為彰顯誠意,倒貼錢財将其做成了銀環,還許諾此後的利潤悉數都會上交國庫。

這誠意的來源,世人皆以為是商賈讨好朝廷,以期有更多的買賣便利。

事實上還有更深的含義。

祁國皇宮在京城,宮裏有皇帝和皇帝手下的銀蛇,宮外有護城主和皇帝手下的雪狼。

護城主姓楊,單名一個啓字。多年前,他只差一點成為祁國國丈。

可惜女兒死得早。

先淑妃楊惜雪,護城主楊啓的小女兒,祁國六公主謝琳琅的生母,也是北部首富楊虎儀的三妹,十三年前死于疫病。

皇帝在上。少了女兒這個皇室恩寵,楊家人再有擴權的心思,也只能收斂鋒芒,穩紮穩打。

父親在朝做文官,兒子在野謀商道。

那次不知是誤打誤撞,還是早有預謀的銀扳指生意,讓楊虎儀的財路迎了個開門紅。

弓箭作戰精度增加,效率提高,行伍拿着銀器士氣也大增。祁皇大喜,賜楊虎儀“白虎銀商”之名。

從此楊二郎的經商之路也像白虎沖關,極大多數時間都披荊斬棘,勢如破竹。

這兩枚銀扳指已生出歲月的痕跡。如今的銀扳指,除了軍隊,只作官府之用,還是能與楊家搞點關系的官府才能用。

那幅畫交給了寒雲郡主。

如果真能利用銀扳指唬住他們,蘇淺淺的身份會比他這個異城城主之子更有威懾力。

陸予辭跟景遙一樣。

雖然他們如今都默契地感受到,對方不想與自己相提并論。

但他們同樣都不希望蘇淺淺陷入危險。

盡管心裏不願。

景遙在情急之時看淺淺的眼神,他真的再懂不過。

讓他獨自留在她身邊,就是在給自己找罪受。

但事急從權。

雖極其不想承認,景遙的功夫确實可以算武林佼佼。

如果護她的人不能是他,景遙的身手能夠讓他去得安心。

“等我兩日,”陸予辭滿心的情緒都化作了低緩的聲音,“你要好好地,等我回來。”

蘇淺淺輕輕點頭,“嗯。”

“陸公子既已猜到那扳指的主人姓楊,就不該讓她留下。”

景遙聲急,他的懷疑從陸予辭遞扳指開始。直到他的聲音被打斷,他的猜測就落到實處。

若那些人背後的靠山是京城楊府,或者與京城楊府有關,可以說通地方吏治橫行霸道之事。

蘇淺淺也可以利用這一點積極斡旋。

但正因為楊府的可能性太大,留在此地的蘇淺淺才會更危險。

那幾人能走到今日,做過的事不比皇子奪嫡、宮心鬥計敞亮。以寒雲郡主換得更多縱深朝野的機會,他們怎麽會輕易放過。

何況這些人都有膽子玩弄人命,再做得惡點,也不會心存負累。

“她已是郡主,若暴露身份,被楊啓楊虎儀算計——”

“我不怕。”蘇淺淺坦然道,“我相信自己。”

她朝陸予辭點頭,“快走吧。”

利落的身影一閃就離開。

陸予辭的目光卻沒有這麽幹脆。在他轉頭之時,景遙憂急的神色還挂在臉上。

如果沒有記錯,楊虎儀在北部商界叱咤風雲這些年,同樣吃過幾次癟。

其中最有名的故事主角,是一個頭戴鬥笠的江湖劍客。

神出鬼沒,劍如飛鳳,登峰造極......話本有時編得天花亂墜,可說他單槍匹馬闖楊府、一把火燒藏書庫是确有其事。

楊府在江湖遍發通緝令,已近十年了,結果如何似乎沒有消息。反倒是其他以牙還牙之事早早了結。

......景遙竟能瞬間認出那只銀環。

飕飕的涼風貼臉而過,四下靜谧,林枝乘風偏左,陸予辭卻發現了幾條右斜的木葉。

有人。

“唰——”

碎石子如星點般左右襲來,陸予辭瞬間摸不清對方的位置,在空中敏捷側旋三圈後,啪啪的石粒砸落。

風停了。

右後方的葉子作響。陸予辭勾唇,毫不猶豫地沖向左前。大樹背後,灰氅搭身的男子閃過一絲驚訝,卻在陸予辭亮出斷枝的瞬間,把撿到的斜口削條帶了出來。

兩人雙臂,冷眼對峙。木條都在距離喉腔半寸的位置。

“功夫不錯。”灰氅男子贊許道,輕輕落下右手,那俊秀的面龐映了月光,生出幾分清冷。

沒有一絲殺氣。

陸予辭不明所以,“閣下......”

小步緊跑卻又刻意斂住呼吸的聲音迫切而來。

陸予辭不敢放松警惕,可身前的灰氅男子竟松展雙臂,就這麽放棄戒備,唇角勾起,眼神如清泉流溪,溫柔又寧靜。

蘇淺淺像奔赴一場久違的驚喜,心裏甜得都能溢出蜜來,團團跳跳,一蹦就偎進他懷裏。

陸予辭愣愣地挪開了枝條。

只見那灰氅男子輕輕擡手,寵笑着撫她發梢,“想家了?”

蘇淺淺從他懷裏起身,勾着嘴巴一臉傲嬌,“才沒有。我可不想回去關禁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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