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斑斓色
斑斓色
度過了安靜平和的一個晚上,第二天醒來頭已不那麽痛了,我睜開眼睛看向桌面,是十一歲的照片,記憶回到了那個巷子,這張照片是江嶼當時拍攝的,照片上的我眼睛直直的看着他,絲毫不關心鏡頭。
後來高中住校的時候我把照片帶進了學校,我太想念江嶼了,所以時常一個人偷偷回去,後來他說:“阿舟,咱們不住校了,回來吧。”
我看向他的黑眼圈才明白原來不只是我一個人睡不着,他也剛好睡不着,後來他又開始打工了,那時候年幼的我還不明白,他又在替我承受着什麽。
每次去學校的時候,江嶼都要叮囑我好好學習,注意安全。
但明明他和我也差不了多少歲,只是10歲而已嘛,我真害怕聽到這句話,我既希望他能關心我,卻又偷偷厭惡着這種年齡差。
昨天夜裏是跟他去過的那片熟悉的海邊,他會給我拍照,江嶼是直男,不愛拍照,但是他知道我很喜歡,所以他會給我拍照,一次又一次記錄着,有櫻花照片,海邊的白色襯衣照。
他不懂什麽氛圍感,對于拍攝技巧也一竅不通,但是總能把我拍得非常帥氣,那時候我站在他面前,倒着看他的鏡頭,他看向我笑得很開心。
13:04,我開始憧憬着晚上的月亮了,小時候總是和江嶼一起看月亮,最開始我們住在一個很矮小的屋子裏,準确的來說,那是懸屋,顧名思義就是,在房東家的最頂層,攀爬上去的儲物間,那間房子很小,随着我逐漸長高,每次擡頭都會碰到屋頂,江嶼晚上會陪我睡覺,因為這個我喜歡那間屋子,逐漸忘了屋子的環境。
我是個有江嶼就可以很幸福的人。
21:33,我終于看見了月亮,現在我們住的房子已經大了不少,年初我還和江嶼說我想去哪裏讀書。
那次漫畫比賽的時候拿了很多錢,我跟他說,總有一天我也能請哥吃飯的。
不會有那一天了,我的漫畫銷量很好,短短的幾個月內就擁有了大量的錢,但是他不在了,我還沒來得及把我擁有的一切都給他,就像過去他對我那樣。
我看着兩個樓層中間的月亮,月亮很高懸在塔尖,我想家了,也想哥。
23:30,也許是因為昨天的驚喜吧,我今天很早就爬上了病床,我想再見到他。
混亂的思緒裏,我懸在半空中看着哥,好像解離了,他在工作,這次的哥看着很年輕,似乎剛工作不久,我飄在空中湊近了他,在他的手機上看到了我的宿舍照片,很久遠的記憶了,是我當初發給他的嗎?
他的工作很忙,一直到很晚的時候,他才又用手撐開的那幾張照片,反複看了很久,似乎在關心我的居住環境。
再往後翻,是我和初中同學的合照,他很仔細的看,照片上的我臉上洋溢着幸福。
第三張照片是在學校的長跑終點拍攝的,他看的時候,笑得很開心。
畫面一轉,哥又看起來成熟了許多。
手機裏的照片變成了我的初中畢業照,明明我站在邊邊角角的位置,他還是一眼就認出了,那樣模糊的像素,居然也能看出我的臉?
江嶼在工作的時候坐在那張桌子上,看了兩次我的照片,同一個位置裏的不同歲月。
小時候媽媽得了白血病,走的很早,爸爸也再次結婚了,很少管我也不再回來,直到那天在巷子裏遇見他,我才知道,原來我不是沒人要的小男孩了,我也可以很幸福,我也可以有一個家。
從10歲到18歲,家裏都是江嶼做飯,他總是一個人在廚房忙碌着,他說你這雙手是用來畫漫畫的,可不能用來做飯。
我有時候偷偷會做,他會有些生氣,但很快,他會告訴我:“你還小,這些事情不讓你去做,你這個年紀應該好好學習,以後才能真正完成你的夢想。”
我沒能再次與他共度一夜,今天的江嶼是溫暖的,我有時候會想,真的是我的幻覺嗎?會不會江嶼也在某個地方看着我?只是我們不能相見,我只能通過這種方式和他見面。
醒來的時候想起了和江嶼第1次進麥當勞,我倆都挺窮的,小時候沒見過,但是他見識比我多,所以剛工作的他可以熟練的在麥當勞購買東西,我看着他眼底窘迫,他淡笑着告訴了我。
後來好像就不會這樣了,我可以獨自一人穿梭于任何場所,可我始終記得那天。
還有第1次和他吃西餐,誤買了情侶包間,那種迷幻的氛圍,和周圍男女之間竊竊私語的交談,一切仿佛都變得暧昧了,少年時期的我和江嶼坐在那裏互相看着,別人路過的時候,我的臉上緋紅一片,我不知道那時候在想什麽,我希望他們誤會,也希望江嶼誤會,我小心翼翼的試探着他的想法。
那天晚上回家的時候,我和江嶼打了一整夜的游戲,最後精疲力盡癱在床上,望着天花板發呆,我湊近他的屏幕,他好像在玩一個關于武俠的手游,我不了解比我大10歲的這個年齡的男人在想什麽,但是他玩的游戲我也會玩,我默默注冊了賬號,加上了他,他看着屏幕,突然收到消息裏的提示音,問我:“是你嗎?小舟。”
我看着他的眼睛,心裏卻有一些躲閃。
我點了點頭,但是沒再擡頭看他,那是一條情緣申請,我不知道他臉上的表情,于是只能顫顫巍巍的說:“這個有情緣任務,但是沒人跟我做。”
其實我根本不愛玩這個類型的游戲,但是哥不同,他下班之後太累了,也許會比較喜歡這個類型的游戲,對于打工人來說是一個很好的放松。
我說了謊,我并不是一個擅長說謊的人,臉有些白,但擡頭看他的時候,他似乎沒有看出來。
于是就這樣,我成了他唯一的情緣。
我玩了個女號,我心裏在想,為什麽游戲裏只有男女之間可以綁定情人?
看着游戲裏面的大紗裙,我也不知道我自己在幹什麽了。
12:56,我錯愕的看了一眼時間,已經中午了。
打開筆記本,将今天的漫畫更新完畢,時間到了13:40,我在手機裏下載了一個關于倒數日的app,卻用了裏面最微不起眼的累計天數功能。
上面寫着:愛人離開已經68天。
時間還會不斷累積增加,這也是我尋找江嶼的第68天。
我的高中語文老師是個非常有靈性的女人,她總是擅長從不同的角度去揣摩課本的內容。
那時候她對我寄予厚望,因為我的語文成績在那所學校裏總能排到前面的位置,第一或者第二。
後來也有穩步上升的趨勢,逐漸就在第一名的位置上穩住了。
我很喜歡我的語文老師,是她讓我喜歡上這門學科,有時候教師是一個很神奇的職業,溝通着思想,傳遞着希望,尤其像是我的這位老師,她并不會機械性地進行語文講課,總是會感性的發散很多自己的思考,那時候我經常參與各類競賽,也曾拿過全國第一的好成績。
現在卻不再有這種能力了,上了一段時間大學以後,感覺一切的知識都在逐漸遺忘,雖然明明我才剛進大學,那些記憶也逐漸久遠了,懷念起來還是喜歡高中充實學習的日子,大學似乎總是很忙,但又不知道在忙什麽,江嶼去世之後,我只上了一段時間我就迷迷糊糊的進了精神病院,那些時間好像流速變快了,記憶也變的模糊不清,我只記得自己在恍惚間辦了手續,就來到了這裏住着。
我也不敢再說自己是她的學生,因為如今我的文筆和思考都已經退化到自己無法想象的地步,在信息化泛濫的時代,完整性的思考成為了一種很難達到的狀态,後來我改畫漫畫沒去文化班了,就更多把精力用在繪畫上了。
她曾在課上說:“一輩子是很難跨越山海的距離,到不了的都叫做遠方。現代人往往能征服空間的距離,卻無法讓心靈的距離越來越近,如果将來親愛的同學有了心愛的人,一定要排除萬難,不留遺憾,用盡全力的向對方奔赴,所愛隔山海,山海皆可平。”
那次課堂的內容是關于講解涉江采芙蓉,在老師的講述下,我明白,這是以對方的角度來表達思念的,生有蘭草的長則中長滿了芳草,而我采了荷花又要送給誰呢?
最後一句是:“同心而離居,憂傷以終老。”
我雖然是個男生,但是從小總是因為對這門學科的擅長心思變得無比細膩,我突然想起上課時的這個片段,我也在想,如今我和江嶼算不算是所愛隔山海,山海皆可平呢?
語文課本的意義總是在關閉語文課本之後才體現出來,而現在的我才明白那篇表達的情感有多悲傷,上課的時候明明沒有現在這樣深的感觸,我會跨越山海的吧,我會無數次的找到你,江嶼。
你将是我不留遺憾,用盡全力去愛的那個人,是我世界裏唯一的愛人。
晚上的時候玩了一個游戲,名字叫做:“亡夫回憶錄。”
那一次和他一起在情侶餐廳吃飯,剛好是在情人節的時候。
我想今年的情人節我會再去一次吧,在同一個位置擺上他的相片。
江嶼,祝你幸福,祝你平安,祝你快樂。
我是江嶼留下的遺物嗎?
我突然這樣想着。
我是人,不是物品,但我的确是他殘留的唯一的痕跡了。
我又一次走進了那間畫室,看着那些斑駁的顏料盤,除了上次的那一盤,中間多了一盤世界名畫般的自然暈染痕跡,被刮光變成半橢圓鏡子一般的長方形畫盤,邊緣有很多顏料的痕跡,中間的那個畫盤像是一個抱着孩子的女人,也是斑駁的部分,其他的部分都是木質的邊緣,色彩最強烈的是一個長方形畫盤,連邊緣也都沾滿了五顏六色的痕跡,最後是被洗得幹淨,像鏡子一樣的幾個畫板,最邊緣的是斑駁成綠色的盤子,像是莫奈畫裏的植物。
上一次來到這間房間的時候,我沒怎麽和那些聲音對話,我太悲痛,也難以接受這種巨變,但是今天事情已經不同了,我很認真的觀摩四周的變化,一共有27個盤,大部分都是江嶼買給我的。
原來在繪畫的道路上已經走了這麽遠了,原來他也已經默默支持我這麽久了。
那些畫盤突然在我的眼前串聯起來,變成一個個五顏六色的畫盤水彩胸針,胸針的中間環繞着一顆心髒。
我恍惚驚覺,這是江嶼遺失的心跳,也許我正在收集着生命值,我可以聽見江嶼再一次的心跳聲嗎?
我本就是個精神不太正常的漫畫家,所以思維有些發散了,自從生病以後,有時候邏輯性也差的離譜,甚至有點瘋狂。
但我就是想當然的那樣覺得。
那個消失的聲音再一次響起,我淡淡凝視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