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水碧色
水碧色
14:08,這次醒來的時間更晚了,我發現我的睡眠似乎因為幻想逐漸延長,眼睛的酸澀程度也是,也許真見到他的某一天,我會變成一個盲人吧。
我還能把我的手放在他的臉龐上,親手勾勒出他的樣子嗎?
我還能拿起繪畫的筆嗎?
不過都沒關系,沒有什麽是不可失去的,除了失去江嶼。
淩晨2:00的時候,我又一次産生了精神分裂症狀,但是持續的時間很短,江嶼将冰糖葫蘆放在我的嘴裏,甜絲絲的,我又想起那天晚上,心裏充盈着滿足。
只是一次我記了好久好久,不知道是不是最後一次,卻反複回想。
我真的很愛他。
我好像哭了,一個大男人哭真丢人,江嶼抽了張紙巾為我擦拭,我喜歡他的手擦過我臉龐時候的感覺。
我哭得更厲害了,聲嘶力竭,終究還是忍不住詢問他:“我還能再見到你嗎?哥。”
“會的。”
聽到了肯定的回答之後,我心裏的酸澀感消失了。
眼淚卻還是止不住,這句話是我一直藏在內心深處不敢問的,整整69天了,我害怕他的回答不是我期待的結果,即使我明知道回答了也沒什麽意義,這一定是我的腦海中産生的幻覺吧,一定是我潛意識裏希望他這樣答吧,一個人進行幻想就會有這樣的弊端,當我精神分裂的時候,他也只不過是我幻想出的另一個個體,我的哥哥終究還是冰冷的躺在那裏,我一直清醒着知道,但是卻不想承認,其實我什麽都知道。
幻想能力終究是有限的,我感到好空虛,明明他已經回複我了,為什麽還會這麽空虛?
是因為下意識的覺得我在自問自答嗎?
不,江嶼他一定還在,我撥開了這些雜亂的念頭,重新确認着。
14:18,今天好像醒來的更晚了。
打開手機的時候,我翻着和江嶼的回憶照片,在最夾層的角落裏翻到了手機通話記錄,那是爸爸出軌的時候,我在他的手機裏找到的,在媽媽病重的時候,爸爸在和其他女人調笑,這件事情是我發現的,我什麽也沒有告訴媽媽。
那裏有好幾通的通話記錄,這是我一直保存的秘密,上面是那個女人的名字,後來她成了我的後媽,不過幸好他不要我了,後媽也不會欺負我了,幸好我有江嶼,有人撐腰的時候就不會害怕被欺負了。
雖然我自己也可以,但是一個人為自己解決內心深處的刺,和兩個人并肩前行總是不同的,江嶼永永遠遠會在第一時刻溫暖我,為我撐腰。
可現在哥不在了。
我很少用一個錢包夾克,那是哥哥過生日的時候送我的,所以我很珍惜,剛剛打開的時候發現裏面的兩個q版鑰匙扣小人丢了一個,不知道是什麽時候開始,那個和哥一起去定制店裏定制的小人丢了,我的小人也逃走了。
5:06,今天下起了薄薄的雨。
我一個人漫步在大街上,雨勢很大,在這裏我産生了幻想,無數的他出現在我的面前,夾雜着雨,将我包圍起來,理智告訴我,我應該回家,但是感性在叫嚣着,這場落雨,我不該錯過。
我還是淋了雨。
在這場雨裏面,我看見了最多的他,他們圍在我的身側。
哥在雨裏跟我講話,雨水落在我身上,那些身影消失了,但是雨還是繼續落着,我沒有離開,雨有哥哥的味道,一點一滴的落雨,都是那種熟悉的檀香味。
哥又出現了,我問他:“你去哪裏了呀?我找不到你了。”
他回答:“不要太難過,哥哥是為了保護更多的人才離開的,你要好好生活下去,是哥對不起你,沒辦法供我的寶貝繼續深造了。”
哥的記憶好像還停留在我的漫畫獲獎前,我倉皇的抓住雨中的殘留味道,問道:“哥……我不想你走,我不想和你分開,你不要離開我好嗎?”
哥愣住了,緊緊的抱住了我。
晚上我又一次見到了哥哥。
江嶼跟我回了家,就像那一年暗巷,被小混混欺負打的渾身是血的我跟着他回家一樣,只是這一次是他跟着我了,不一樣了。
我成年了,我也是個男子漢了,我可以保護江嶼了。
夜很長很長。
愛應該是克制,所以我從未和江嶼在18歲之前有過什麽,但從那次之後我不想再克制了,和那晚一樣,我就像一個殘暴的匪徒,在他身上留下了一片又一片痕跡。
原來江嶼也不是無所不能的,江嶼會死,他不是一個無堅不摧的警察,他和大多數普通的警察一樣,都是用生命為大家堆砌堡壘。
我想,都無所謂的,只要他能在我身邊。
“和哥哥在一起不後悔嗎?”
寧靜的夜晚裏,我突然聽到這樣一句話。
我的心揪着發疼,眼眶也酸酸的:“後悔什麽?”
“哥比你大了10歲,你現在才大一,會不會…根本沒有弄清楚自己喜歡男人還是女人,會不會…”
他頓了許久才又說道:“和我同性戀,會不會毀了你?”
我擡頭看向江嶼,他的手下意識的撫摸了一下頭發,似乎想摸一下自己鬓角的頭發是否發白,可他才不到而立。
我明白他一直在介意着自己比我大了10歲。
“哥,我真不在意,我們的愛夠真夠純,不是嗎?”
我沒有說後半句:“就算他已經不在了。”,他清楚我也清楚,我不必擔心他并不自知自己現在的狀态,但我們都默契的逃避着,比起昨天,今天好像幸福的更真實了,我意識到這不只是我一個人的思想,我不會說這種話吧,不會說這種江嶼的視角的話……到底怎麽一回事,我什麽都不太确定,太玄乎了。
“小舟,我真是個糟糕的男人,你明明可以有比現在更好的生活,可以找一個相同年齡的女孩或者男孩去戀愛,可現在,我自私的占有着你。”
“不,不是的哥,等我們都老了的時候,10歲的年齡看起來也不過如此,年齡、性別、時間、生死,這些都是微不足道的事情,因為愛是無所不能的。”
江嶼,我希望你長命百歲。
我想象着江嶼與我年老之後相互扶持的樣子,他的頭發都已花白,身子骨還算硬朗,我攙扶着他,夕陽西下。
飛馳在暮色裏,思緒旋轉。
江嶼又一次消失在了我的世界裏,溫暖的暮色突然變成了冰天白雪。
14:58,這次醒來的時間更晚了,我不知道時間的遞增意味着什麽,會有什麽代價?
我低頭拿起畫冊,身體有些虛浮,昨夜折騰的實在太晚。
又一次在繪畫中發洩了情緒,這一次我畫了很甜的內容,人在難過的時候,總是想去創造一些甜美的東西,不能給自己帶來快樂,也能給他人帶來快樂。
其實我少年時期從不信愛情,當我親眼看到那片通話記錄的時候,當我在嘈雜扭曲的家庭裏掙紮生存的時候,在門後偷聽爸爸媽媽的對話,屋子裏夾雜着尖銳的争吵聲,而年幼的我一門之隔也偷偷哭泣着,髒話在耳邊飛旋。
這是很難讓一個少年對愛情去保持相信的。
即使我明知道世界上友好的愛情,也會因為家庭的原因理所當然的覺得我是不是配不上這樣的愛情?
江嶼居然會感到自卑。
明明我才是那個會自卑的人。
但現在的我是相信愛情的,或者說比起愛情這種虛無缥缈的東西,我相信江嶼。
我可以和他推心置腹的談論彼此家庭的陰暗面,昨天晚上我在想,愛是另外一雙眼睛嗎?人們在對方的眼睛裏看到自己,成為了彼此共振的影子,在絢爛的煙火中擁抱着彼此墜落,我與江嶼穩穩落地,因為他從未放開過我的手,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