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洛亞
洛亞
夜色微涼,晚風輕撫過萊茵諾的臉頰,帶走沉沉煩悶,只留下絲絲酸楚。
皇宮很大,萊茵諾埋頭走了許久終于走出了雕梁畫棟的長廊,行至一個花園內。
今日皇宮晚宴,到場都是身份顯赫的蟲,安保部署都在宴會廳周圍集中,此處只偶爾有一兩只巡職雌蟲路過。
萊茵諾端着酒杯,靠坐在一棵樹旁,情緒低落:
時隔多日,終于見到尤利斯了,他有很多話想同他說。
他想問他最近忙于軍務累不累,想告訴他自己加入了軍部之後可以在軍部與他見面,還想告訴他自己研制出了穩定劑和檢測儀可以在他之後的任務中幫到他……
但他還什麽都沒來得及說,尤利斯的目光便被其他蟲奪去了。
即便那時他就站在尤利斯的面前。
今日便是如此,那之後呢?
之後尤利斯作為少将,軍務會不會更加繁忙,圍繞他身邊的雄蟲雌蟲會不會越來越多,自己還有機會再接近他同他見面,與他說話嗎?
更何況……
萊茵諾回想尤利斯與雄蟲碰杯時臉上溫和的笑,沮喪地垂着頭:尤利斯看起來對雄蟲很友好,一點也不像德克特說的厭惡雄蟲啊。
而自己……
萊茵諾想起了自己的社會貢獻點數,仰頭喝了一口悶酒:
自己現在還邀請不了S級的尤利斯約會。
等到自己攢夠點數的時候,會不會尤利斯已經……
“你在幹什麽!”
一個稚嫩的聲音打破了濃稠的沉郁,萊茵諾循聲看去,一個五六歲大小的小家夥叉着腰,站在他不遠處對他趾高氣昂地說到:“你在喝什麽!我也要喝!”
萊茵諾收回視線,沒有理會:是個小雄蟲啊。
萊茵諾之前在圖書館查過,已經能分辨雌蟲和雄蟲了:雄蟲的四肢脖頸上有色彩瑰麗的蟲紋,還能釋放嗆人的雄蟲素。
或許是對那只打斷他與尤利斯談話的雄蟲懷恨在心,萊茵諾現在看到雄蟲就生氣。
萊茵諾:果然雄蟲就是群沒有禮貌的家夥,什麽年齡都不例外。
小雄蟲見萊茵諾不理睬自己,憤憤地跺腳:“你竟然無視我的命令!我要狠狠責罰你!”
萊茵諾挑眉:“好啊,你罰吧。”
小雄蟲:“那你還不趕緊跪下來向我請罪!”
萊茵諾不為所動。
小雄蟲:“快跪啊!”
萊茵諾翻了個白眼,一口喝光了杯子裏所有的酒,還倒置酒杯,對小雄蟲展示了一下一滴不剩的杯子。
小雄蟲:“你!你!你怎麽這樣!我要去告訴雄父,讓他降罪于你!”
萊茵諾不以為意:“你知道我是誰嗎?就讓他降罪于我。”
小雄蟲:“你是誰啊?”
萊茵諾冷笑了一聲:“不告訴你。”
萊茵諾說罷站起身,拍拍衣褲,快步離去。
小雄蟲:“你站住!不要走!”
小雄蟲立刻邁步追上,一頭紮進花園內。
皇室花園植被茂盛,樹木叢生,小雄蟲沒跑幾步,眼前的雌蟲便閃身不見了。
小雄蟲站在原地,嘴巴一撇:“你,你竟敢,竟敢忤逆我……”
皇宮許久不設宴了,好不容易有一場熱鬧的宴會,洛亞特地避開侍衛悄悄逃出來,想來參加宴會,誰承想剛來到花園,就遭遇這樣的對待。
半大的洛亞還沒有能控制情緒的能力,站在原地忍耐再三,終是哇地一聲哭出來:“嗚嗚嗚,你欺負我,你壞……”
他特地選擇了護衛少不易被發現行蹤的花園,此刻哭聲震天也叫天天不靈,叫地地不應。
眼淚嘩嘩地流過臉頰,洛亞哭地一抽一抽的,忽而感覺臉上傳來冰冰涼涼的觸感。
有蟲捏了捏他的臉頰。
萊茵諾:“好啦,小家夥,別哭啦。”
萊茵諾甩開小雄蟲沒幾步就聽到了委屈的哭聲,趕緊折返回來一看,小雄蟲已經哭花了臉了。
萊茵諾彎腰替小雄蟲抹去眼淚:“對不起,哥哥不該欺負你,哥哥錯了,原諒哥哥好嗎?”
冷靜下來的萊茵諾對自己方才的行為汗顏。
自己跟宴會廳的那群雄蟲置氣就算了,怎麽能把氣撒到小蟲崽身上呢?這只小蟲崽看起來沒比娜娜大多少,正是需要關愛的時候,他作為一個成年人,非但不好好跟他溝通,還故意擠兌他,屬實不應該。
洛亞眼角通紅,看着面前的雌蟲,悶悶地說:“那你給我跪下認錯。”
萊茵諾:“好好好。”
萊茵諾說着,伸出右手兩根手指立在左手掌心,微微彎曲,模拟跪地動作。
萊茵諾:“小閣下寬宏大量,原諒哥哥吧。”
洛亞從沒見過這樣的蟲,每每他說要降罪,衆蟲只會誠惶誠恐地跪地俯首,從沒有蟲這般眼角彎彎地看着他笑。
洛亞嘟着嘴巴小聲道:“好吧,那我姑且赦免你了。”
萊茵諾伸手揉了一把小雄蟲的腦袋:“真乖。”
洛亞抿了抿嘴唇,沒有說話。
從他記事以來,就沒有蟲揉過他的腦袋,更沒有蟲誇過他乖。
他曾在星網視頻上見過這樣的畫面:與他同齡的小蟲崽被雌父抱在懷裏,被雄父誇獎。
而這樣的經歷,他自己卻從未有過。
他沒見過自己的雌父,聽宮內照顧他起居的随從說,他的雌父在生下他後就去世了。而他的雄父作為蟲皇,處理國政,日日操勞,也很少與他見面。
即便見了面,雄父也不會這樣對自己笑,他只會叫來導師彙報自己的課業,嚴肅地說:“洛亞,你是皇室唯一的皇子,未來的蟲皇,你要努力學習,早日成長到可以承擔起這份責任。”
洛亞還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忽而唇邊一涼,好像沾上了點點水漬,洛亞下意識地舔了一下,立刻苦着臉呸了幾聲。
洛亞:“這是什麽!這麽難吃!”
萊茵諾的指尖還沾着杯壁上挂着的酒液,眼角笑意更盛了:“這就是你剛剛想嘗的東西,看你這麽乖,我決定還是要滿足一下你的願望。”
萊茵諾蹲下身,平視着小雄蟲說道:“很難吃是嗎?難吃就對了,這是酒,是成年蟲喝的東西,小蟲崽喝會變笨的。”
萊茵諾耐心地說道:“今天我拿的這杯是酒,明天其他陌生蟲手上拿的可能會是毒藥,不僅難喝,喝下去肚子還會很痛,痛到無法呼吸,痛到一睡不醒。”
萊茵諾握着小雄蟲的手腕,微微出神,像是看見了那個自己朝思暮想的小小身影:“所以,千萬不要吃陌生蟲給的東西,知道了嗎?”
萊茵諾的表情嚴肅凝重,讓洛亞有些不自在:“我,我知道了。”
握在腕上力道還在收緊,洛亞掙了掙手腕:“你,你弄疼我了。”
萊茵諾倏地回神,立刻松開手,捧起纖細的手腕查看,看着微微泛紅的指印浮現在白皙的皮膚上,萊茵諾眼眶漸紅,輕聲地呢喃着:“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對不起,娜娜,是哥哥沒有保護好你……
洛亞看萊茵諾這麽愧疚,微微紅着臉說:“好,好啦,也沒有很痛,我赦免你了……哥哥?”
洛亞試探着喊出聲。
作為蟲皇陛下的獨子,洛亞沒有任何兄弟,身旁的侍從待他永遠畢恭畢敬,從來沒有蟲在他面前自稱哥哥,也從來沒有蟲會這樣哄他。
萊茵諾倏地擡起頭,怔愣地看着洛亞,眼中翻湧着無法言說的情緒,幾番呼吸,終是垂下頭輕輕點了點:“嗯,謝謝你。”
二層露臺上。
蟲皇陛下笑了笑說到:“你看起來很在意那只小雌蟲啊。”
不久前,蟲皇陛下傳召尤利斯商讨軍務,剛讨論沒幾句,便看到尤利斯的視線投向露臺外,面色僵硬。
蟲皇陛下順着他的視線看過去,在籠着月色的皇宮花園中,看到了兩只蟲。
一只是皇室尊貴的皇子,洛亞。
另一只是一個從未見過的生面孔。
是只雌蟲。
尤利斯立刻單膝觸地,回道:“抱歉陛下,他是我前段時間從戰區帶回來的平民,他受到沖擊失去了許多記憶,若是有禮儀不周冒犯到皇子殿下的地方,我代他向您請罪,請您責罰。”
尤利斯剛到露臺便注意到了下方花園中熟悉的身影。
萊茵諾。
他見萊茵諾失意地靠在樹邊獨酌,心中有種說不清的情緒。
他本想着與陛下會談後去找他聊聊。然而,這邊會談未結束,另一個身影便闖進了花園內。
是小皇子殿下。
尤利斯不确定萊茵諾是否認識皇子殿下,擔心他未能及時行禮冒犯殿下,沒想到他不光沒行禮,甚至幾分鐘便把皇子殿下惹哭了。
尤利斯的臉都白了。
蟲皇笑着擺了擺手:“我看洛亞還替他擦眼淚呢,他們關系挺好的,談何冒犯。”
花園中的雌蟲不知用了什麽手段讓嬌縱的洛亞平靜地與他說話,甚至還反過來安慰他。
蟲皇覺得新奇,看向露臺上的另一只軍雌說到:“這小家夥是你雄弟帶來的吧?我看他們身上的禮服倒是挺相像。”
艾賽亞也俯身道:“是的,他是諾鉑爾少爺帶來的雌伴,稍後我會帶他回去,冒犯陛下了。”
聽艾賽亞上将也開口替萊茵諾求情,尤利斯半跪在地上,暗暗打量着蟲皇陛下的臉色。
蟲皇陛下帶着一只黑金色的面具,遮住了他的上半張臉。
據說這是為了掩蓋數年前那場動亂留下的疤痕。
黑金的面具遮住了太多細節,尤利斯看不清蟲皇陛下的表情,冷汗浸透了額角。
當今執政的蟲皇陛下雖看起來性情溫和,但他早年間虐殺雌侍取樂的傳言至今還在貴族圈內流轉。
尤利斯不敢放松,生怕此刻還笑眯眯的陛下,下一秒就要取萊茵諾的性命。
蟲皇:“行了,都起來吧。”
黑金色的面具在月光下泛着森森的光。
蟲皇:“我也不是什麽不講道理的蟲,別這麽緊張。”
尤利斯與艾賽亞對視一眼站起身。
蟲皇沒再追究花園中的兩個身影:“說回剛剛說的異常異化率吧。”
一直沉默地站在一側的侍從上前呈上了數據報告。
艾賽亞:“好的,陛下,上個月在X區——”
嚴肅的彙報被刺耳的巨響蓋過。
劇烈的震動與兇厲的嘶吼聲瞬間在靜谧的夜色間炸開。
尤利斯臉色驟變:
這是異化星獸的嘶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