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兩極

兩極

不論在什麽樣的絕境中,

有的東西總是快過死亡。

疾風襲來時,尤利斯半蟲化的身體下意識發起反擊,卻在轉身的一剎那撞上一個熟悉的身影。

尤利斯:“德克特!”

尤利斯驚訝地瞪大了眼睛:“你怎麽在這裏!?”

密林伏擊,火海煉獄。

本不該出現在這裏的雌蟲卻堅定地立在他的身前,寸步不移。

半蟲化的利爪被握在另一只布滿鱗甲的手中,面前的雌蟲與他一樣雙目通紅。

德克特用力按下尤利斯已不受控制的右手,勉強地勾起唇角:“還有意識,不錯嘛。”

趕上了!

尤利斯還沒有完全蟲化,還有救!

德克特:“我來給你送穩定劑!”

持續的痛苦模糊了感官,尤利斯隐約捕捉到穩定劑的字樣,凝滞的思緒流轉緩慢。

尤利斯:“但是攻擊不知道什麽時候結束,現在注射穩定劑也……”

德克特:“很快就會結束了!”

德克特打斷尤利斯的話語,語速急切:“攻擊很快就會結束,配合一點,你的情況不能再拖了。”

尤利斯的精神海能撐到現在已經是奇跡了,不能讓他繼續惡化下去了,不然就算注射了穩定劑,他也醒不過來了。

德克特單手掏出一支藥劑,向尤利斯示意。

淡綠色的針劑像是穿雲利箭,刺破死亡的陰雲,帶來希望的曙光。

只一瞬的恍惚,針尖便被動作老練的軍雌刺進他的頸側,微涼的藥液在混沌的腦海間喚起一絲清明。

尤利斯:“這是戰區,非常危險,你不該來這裏。”

德克特:“是啊,不止危險還有違軍紀。”

德克特忽而笑了:“但怎麽辦呢,就是有蟲要來救你,攔都攔不住,你要是有幸能再醒來,記得要去謝謝他啊。”

短暫的清明轉瞬即逝,受損的精神海來不及思考德克特的話語,便恍惚起來。

他……

是誰?

身體再度失去控制,向一側倒去。

尤利斯:“我感覺頭很暈……”

德克特:“正常現象,注射穩定劑後一分鐘內就會陷入休眠。”

尤利斯強撐着渙散的意識:“但周圍還有狂化的軍雌,陷入休眠會很危險。”

德克特故作輕松地說道:“怕什麽,我保護你。”

尤利斯:“不行……你的情況也很糟糕,別管我了,你先撤退,然後盡快注射穩定劑——”

話未說完,疾風來襲,三只狂化的軍雌忽而沖撞至此,混沌的眼眸看向兩蟲,立刻沖來。

德克特即刻展開骨翅上前與他們纏鬥,高大的身影像一堵堅不可摧的牆,将危險擋在身前,為尤利斯捍衛安全的空間。

德克特:“得了,小蟲崽,你雌父我都管了那麽多年,管你還不是天經地義!有長輩在時就別什麽都自己扛了,趕緊睡!”

時間一到,藥效迅速生效,意識墜入黑暗前,尤利斯隐約聽到了一個遙遠的聲音。

“反正剛剛那已經是最後一支穩定劑了……”

……

烈焰舔過皮膚,留下焦黑的痕跡,萊茵諾卻像沒有知覺一般,跪在原地,滿是鮮血的雙手從泥土中挖出一個一掌大小的金屬裝置。

最後一個了……

終于要結束了。

萊茵諾跟着檢測儀的指向沖進火海後驚訝地發現密林中不止有一個精神海攻擊裝置,十五個紅點急促地閃爍着,編織成了一只蛛網,意欲将網中的獵物絞殺斃命。

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萊茵諾顧不得隐蔽身型避免攻擊,立刻拔足狂奔,将裝置一個個找出關閉,終于結束了這場噩夢。

萊茵諾仰躺在地上,胸口還在劇烈地起伏,忽而擡起手臂遮住了眼睛,滾燙的血淚混着汗水順着他的臉頰流下。

真是……太慘烈了。

密林之間,哀聲遍野,目所能及,皆是殘肢斷臂。

逝去的靈魂和布滿鱗甲的身軀還在密林中游蕩,而在今夜之前,他們還是一位位意氣風發的年輕軍雌。

可悲,可恨,可惡!

幕後主使将這些鮮活的生命玩弄于股掌之間,犯下如此深重的罪行,實在是罪不可赦!

萊茵諾咬緊牙關,擦去面上的血污,撐着布滿傷痕的身軀站起身,緩緩向林外走去。

他一定要讓幕後主使付出代價!

趁局勢混亂,萊茵諾避開密林中的軍雌,向居民區走去。

一夜的喧嚣招來了許多周邊的蟲民,無數蟲民帶着水桶趕來,加入救火的隊伍。

萊茵諾身披夜色融入其中,一邊救火,一邊聽他們談論着密林深處的烈焰。

蟲民A:“火燒了一晚上了,到底發生什麽事了?”

蟲民B:“不清楚,好像發生了爆炸。”

蟲民C:“可能跟軍部有關,我看到那邊的金屬殘骸上有軍部的标志。”

蟲民D:“可能是軍事行動,我聽城區的蟲說看到艾賽亞上将了,他應該就是來處理這場事故的。”

蟲民E:“勞動上将出馬,這可不是個小任務啊……”

萊茵諾沉默地聽着他們的交談,漆黑的眼眸望向城區,神色陰暗:

艾賽亞上将……

中央區。

靜谧的夜色被晨曦沖淡,諾鉑爾仰躺在床上,眼睜睜地看着窗外泛起魚肚白,又是一夜無眠。

游輪夜後,再沒一只蟲提過他娶雌侍的事了,仿佛那夜的一切都像沒有發生過一樣。

但即便無蟲提起,諾鉑爾卻仍時常想起那晚的事情。

短短一夜,他經歷了蟲生的大起大落,心緒難平,輾轉反側。

不可否認,在聽到萊茵諾說他有那樣的取向時,諾鉑爾感到生理上的惡心、反胃。

諾鉑爾是一只很傳統的雄蟲,在他的認知裏就從來沒有雌蟲不喜歡雄蟲的概念,更沒有雌蟲喜歡雌蟲這樣荒謬的事情!

他不能理解萊茵諾怎麽會有那樣病态的想法,即便他确實有一副十分“病态”的軀體。

被蒙上濾鏡的過往瞬間失去了光澤,像是碎裂的鏡子一般,照出扭曲的回憶。

諾鉑爾不想回顧,自欺欺蟲地将與萊茵諾的往來通訊删去,想當從未認識過這個雌蟲一般。

但每當夜幕降臨,他躺在床上時,這只黑發黑眸的雌蟲還是會闖進他的腦海,大喇喇地坐到他的身邊,塞給他一只雪糕。

他看着這只雌蟲在他腦海裏頤指氣使地說話,毫不掩飾地翻白眼,故作兇狠地威脅他……

而後他看到這只雌蟲彎起亮晶晶的眼睛,對他笑了一下。

笑得他胸膛滿漲,也笑得他心頭空蕩蕩。

諾鉑爾終日被極端的情緒拉扯,時而惡心,時而失落,時而煩躁,時而寂寞。

他吃不下也睡不好,甚至在兄長查他課業時也能走神,挨罵也收不回思緒。

經過多日的折磨後,諾鉑爾瘦了一圈,也終于放棄了掙紮。

他不再想萊茵諾能否戒掉有為倫理的取向,他只是想萊茵諾。

他想娶他回家,他想和他待在一起。

萊茵諾沒有孕腔、沒有翅膀、沒有精神力、甚至喜歡雌蟲,這些都沒關系,反正在他認識萊茵諾時,萊茵諾就已經是這樣了,他依舊很喜歡和他相處,那些快樂的感受都是真實的。

蟲族社會沒有雌蟲與雌蟲在一起的法律,雌蟲的精神海特征也不允許他們離開雄蟲生活。

諾鉑爾想,實在不行,他可以将萊茵諾和他喜歡的雌蟲都娶回家,這樣萊茵諾也能和喜歡的雌蟲長久地待在一起,等以後那只雌蟲有蟲蛋了,他們還可以一起養育蟲蛋,滿足他變态的興趣。

諾鉑爾別扭地在構想的甜蜜藍圖中加入另一只雌蟲的身影,強行壓下心中的不悅與委屈,自暴自棄地想着:這下萊茵諾總該滿意了吧。

然而流轉的思緒還沒勾勒出萊茵諾得知這一消息後激動的神情,終端信息的提示音便在淩晨十分突兀地響起。

諾鉑爾一個挺身坐起,看着終端屏幕上亮起一串沒有備注但已刻進腦海的通訊地址,心髒再度加速跳動起來:

現在。

出門。

我們聊聊。

就我們倆。

身體的反應快過大腦。

諾鉑爾立刻抓起外套披上身,輕手輕腳地走下了樓梯,出門前還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裝,帶着一顆劇烈鼓動的心髒邁出了房門,走進昏暗的晨光。

不過幾步,他便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他站在一個邊角處。

就像初見,他燒紙時選的一個不起眼的角落。

此前所有的猶豫煩惱似乎在這一刻都煙消雲散了,那些委屈、不悅、煩躁與寂寞好像都不重要了。

他又見到他了。

這就夠了。

諾鉑爾快步向雌蟲走去。

這是游輪夜後,兩蟲第一次相見。

雌蟲依舊穿着游輪夜那日的黑色帽衫,寬大的兜帽遮住了他的臉,遮住了那雙讓諾鉑爾日夜思念的明亮眼眸。

他雙手插兜,依舊像以前一樣随性地靠在牆邊,仿佛下一秒他就會掏出一只雪糕放在他的手上。

這讓諾鉑爾無比懷念。

諾鉑爾想:或許萊茵諾也很懷念吧。

所以才會主動來信。

所以才會主動見面。

所以才會心懷期許。

他不會讓萊茵諾失望的。

因為……

他真的很喜歡他。

諾鉑爾:“萊茵諾,你聽我說,我這些天仔細想過了,我還是——唔——”

然而,口袋裏的不是雪糕是布巾。

未盡的話語被氣味刺鼻的布巾捂住,諾鉑爾毫無防備地,被面前嬌小的雌蟲按到牆上按住口鼻。

震驚、不解、慌亂。

諾鉑爾掙紮着開口:“你……這是……做什麽……”

然而,不過瞬息,無力的酸麻爬上了四肢,昏沉的深色蠶食了意識。

無助的話語無蟲回應。

諾鉑爾艱難地眯着眼睛,最後想要看清面前雌蟲的表情:

那是他從未見過的冰冷陰暗。

自始至終,

他一句話也沒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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