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3章
翌日清晨,天尚且未亮,外頭侍從便來叫人起床。
齊景雲迷瞪瞪的睜開眼,反應了一會兒才喚人進來替他收拾。他召了封地的大臣今日來書房議事,雖然這封地也是有朝議的,但這些日子封地的政務皆由文相武相共同協理,是個什麽情況還需得他問過之後才能了解。
且召集大臣前來書房他也有另外的心思。如今小孩已被他領了回來,他便打算将之也帶到書房去參習政務,早早的接觸這些東西,對以後也有益。
側頭看向床榻內側,小孩還沉沉的睡着,小胸脯一起一伏的,看着格外可愛。齊景雲等着婢女替他打整好外衫,快步走到床邊上坐下,食指輕輕點了點小孩軟嫩的臉蛋,小聲喊道,“阿沅,醒醒。”
就見小孩猛的睜開了眼睛,雖然還迷蒙着,眼裏的戒備卻是半分不少。随即在看清來人後,整個人才松懈下來,笑着喊了聲老師,“老師,早安。”
齊景雲沒能忽視掉小孩方才那一瞬間的反應,那一瞬間猶如對上了危險的小獸一般渾身緊繃的模樣,明顯是在宮裏蹉跎久了的下意識反應。
一想到資料裏提及的小孩之前在宮裏受過淩|辱,齊景雲心頭便是一疼,不過面上卻并未表現出來。有些事情并非一朝一夕間能夠改變得了的,更何況他也并不覺得時刻保持警惕有何不妥。
不過想是這麽想,可再開口時齊景雲的神色仍不自覺的又放柔了不少,“今日我召集了大臣到書房議事,你快些起來,與我一同過去。”
沈沅卿聞言面上閃過驚訝,不過并未過問許多,乖巧的點了頭應下便從床上爬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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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收拾妥當趕去書房時,一衆大臣已經候在了門外。此時見着二人過來趕忙見禮,齊景雲開口免去禮節,便率先踏入了書房裏。
吩咐下人搬了張椅子放在書桌旁讓沈沅卿坐下,又招呼各位大臣入座,他跟着也坐到了位置上。只是剛坐下,就聽得有人疑道,“景王召集臣等前來是為議事,讓世子殿下在這裏是不是有些不妥?”
齊景雲垂眸看向說話之人,是朝廷下派而來的使臣張玉庭。他淺淺勾了勾唇,一臉不以為意的道,“阿沅既為世子,這些政務遲早都是要接手的。早些過來聽聽諸位愛卿的見解,也能早些熟識起來。并無不妥之處。”
張玉庭本也就是随口試探,聞言自然也順勢告饒,“景王明鑒。是臣下失言了。”
“無妨,張大人也是一番好意。”齊景雲似乎當真未放在心上,三兩句結束掉這個話題,轉而看向衆人問道,“本王此去京城月餘,王城可有大事發生?”
見他提及正事,一衆大臣趕緊正了面色。
文相顧汝霖率先禀道,“回禀景王,景王出行後不久,萬州知縣秦虎便被查出貪污官銀五十萬餘兩,今已關押大牢,只等景王回來定奪。”
“區區萬州知縣竟也能貪污五十萬兩官銀,想來平日裏怕是沒少欺壓淩辱百姓。着本王命令,萬州知縣秦虎身為知縣不但未能克己奉公,反倒貪贓枉法魚肉百姓,令三日後将其問斬于萬州菜市口,罪行書張貼公榜曝世三月,以儆效尤。”
“臣遵旨。”
顧汝霖剛退下,又有武相陳煉上前禀事,說是軍中有人監守自盜,偷運了軍糧出去販賣,已被他關押大牢,只是人數竟足有數十人之多,也等着他回來裁決。
齊景雲聽得皺眉,直接下令問斬,将這事揭了過去。
再後面又有大臣陸陸續續禀報了些事情,不過都是些小事,齊景雲并未費多少功夫便了結了。
正打算休息一下,就聽外頭侍從大喊有急報送到。齊景雲趕忙又打起精神,讓人送進來。等着拆開信件一看,面上忍不住出現凝重的神色。
将信件交給侍從,讓他拿給衆人一一過目,随即開口道,“汶州知府傳來急報,汶州連日暴雨以致山洪暴發,周邊好些村落莊稼盡數被淹,大批百姓流離失所。而最致命的是,那些河道彙入的汶州河河水也跟着連連上漲,暴雨尚未停歇,怕是不日洪水就會泛上堤岸,屆時整個汶州怕是都要陷入一片汪洋之中。”
說着,齊景雲頓了頓,看向衆人,“汶州水患情勢危急,諸位可有何良策應對?”
齊景雲話音落地,一衆大臣也将信件流傳完畢。卻是紛紛蹙起眉頭,顯然有些愁眉不展,更有大臣愁道,“汶州水患已是常态,幾乎年年都會泛濫,每年為此花費的銀兩更是不計其數。如今災情更甚,若是整個汶州都被淹沒,其損失更是巨大。可若是疏散民衆将其遷徙至別處,怕是所需花費只會更廣。一時間,臣倒是真不知該如何是好。”
“王大人所言極是。只是汶州畢竟在景王管轄之內,又是王城最為繁榮的城池之一,百姓更是多達幾十萬人,若是就這般放任不管,王城損失是小,怕是屆時引得百姓動亂便是得不償失了。”
“既然全數遷徙不行,又不能放任不管,不若先将汶州城裏的百姓遷徙到別處,周邊村落的百姓再視情況而定?這樣既彰顯了我王城的仁義又救助了受難民衆......”
“那依李大人之意,這剩下的百姓要如何視情況而定?汶州城周邊大大小小的村莊少說也有幾十個,大些的村莊甚至能趕上一個集鎮的人。皆是我王城的百姓,數量如此之多,又該如何安置才叫妥當?”
一群人說着說着便争吵了起來,聽得齊景雲一陣頭疼。正煩亂之際,就聽身側傳來小孩小小的聲音,“老師喝水。”
齊景雲側頭看過去,就見小孩雙手端着茶杯望着他,一雙清澈的大眼裏盡是擔憂之色。
齊景雲緩了緩神色,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就聽底下的人約莫是吵出了點名堂,文相沈汝霖拱手道,“景王,依臣下看,這汶州城的民衆都是要遷徙的。畢竟都是王城的子民,舍去誰都不合适。不若視災情而定,能遷徙的便盡數遷徙,等着水患過去後再返回故土。才不失我王城對百姓的仁德與重視。”
齊景雲聞言沒有搭話,将杯蓋蓋上往一旁放,餘光裏卻瞥見一旁的小孩嘴唇動了動,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察覺到他看過去卻又很快收斂住,一副什麽也沒發生的模樣。
齊景雲忍不住心頭一動,莫名就覺得這小孩怕是有自己的見解,只是礙于場面不敢說出來。從上一世便看得出這孩子聰慧敏銳,是個治世的天才。而他本就有心培養小孩,這時候哪能放過,當即笑着喊他道,“阿沅可是有話要講?”
沈沅卿大概是沒料到會問他,先是一愣,繼而下意識的掃了一圈底下衆臣,随即忙不疊的搖頭,“沒,沒有。”
瞧見他這副反應,齊景雲更是篤定了心頭的猜測。但也大約猜到這小孩怕是心頭對外界不信任,并不敢随意發表自己的看法。他放柔神色,朝他招了招手,“過來,到老師這裏來。”
沈沅卿看了眼他,還有些猶豫。齊景雲卻不管他,徑自起身将小孩抱起來坐回座位上,而後像往常那樣,笑着揉了揉他的腦袋,“阿沅別怕,就當是在自己家裏唠閑話。有什麽想說的只管說出來便是,好與不好為師都自有定論,即便是說錯了也無妨,沒人敢笑話你。”
沈沅卿擡頭看了他一眼,眼裏的猶豫明顯退散不少,齊景雲見狀,又道,“為師的确為這水患頭疼不已,那些都是咱們的子民,等着咱們設法救濟。時間緊迫,多耽擱一刻便多危險一分。阿沅也不忍心看百姓流離失所不是?”
沈沅卿抿了抿唇,明顯有些被他說動了,環視一圈底下衆人,他慢吞吞的道,“沅卿只是覺得堵不如疏。”
齊景雲笑着替他順了順耳邊的亂發,鼓勵道,“說說看。”
“汶州水源豐盈,總有水源缺乏的地方,若是能将這水引過去,豈不兩廂都能受益。何況……”
沈沅卿抿了抿唇,“汶州城百姓衆多,若是一到水患就遷徙,也太過勞民傷財。”
沈沅卿一口氣說完後,書房裏的衆人先是一愣,随即有人恍然道, “往昔只顧着将河堤加高加固,盡可能的杜絕洪水上岸,卻依舊防不勝防,還得時刻提防河堤垮塌之險。而普通的鑿渠引流并不能分擔太多洪水的壓力。可若是能将汶州的洪水引入緊缺的州縣那便又不一樣了!”
這人話音剛落,便聽又一人道,“水源緊缺……汶州南北相鄰的兩州水源尚且自足,而再往北的梧州倒是常年幹旱。若是能在兩端鑿渠,将汶州的水流引入梧州,如此便能緩解,順便也解決了汶州的水患問題。”
......
順着沈沅卿提出的思緒,衆臣紛紛展開讨論,歷經數個時辰,從水利建設到農耕利用,最後竟是連修建要用的材料以及工程要修建的樣式都研磨好了。
齊景雲一直笑眯眯的看着他們談論,到這時才象征着附和了幾句,繼而看向衆人道,“既如此,此事便交由顧相負責,務必将水患一事妥善解決。”
顧汝霖磕頭領旨。
經此一議,衆大臣對世子的印象倒是真好轉不少,原本的恭維也都變作了真心的誇贊。
那一串串的贊賞之詞此刻就跟不要錢似的不斷從他們嘴裏往外蹦,也惹得原本怯怯的小孩臊紅了臉。
齊景雲聽得高興,美滋滋的聽了一陣,這才漫不經心的客氣幾句,繼而趁機提起了世子教學一事,親自點撥文相顧汝霖和武相陳煉教導其課業。
這二人早已對世子贊賞有加,自是欣然應下。
等着事情确定下來,齊景雲又與衆臣唠了些閑話便将人都遣散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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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着人都走後,齊景雲看着懷裏乖巧的小孩,忍不住愉悅的笑出了聲。而後心思一轉,便考察起了他的功課來。
這一考察之下卻是令他更為震驚。
沒想到這小孩年紀雖小,學識卻是不少的,古往今來的典故學識,不但能信口拈來,還能對此提出自己的見解侃侃而談,而那些見解亦是獨到深刻。
就這份學識,就是那皇宮裏頭最為出衆的太子和三皇子,也不能匹及。
齊景雲是既驚喜又心疼,這孩子明明揣着這樣多的學識,偏偏在皇宮裏是最默默無聞的那一個,除卻受人打壓排斥之外,怕也是在故意藏拙。
看着小孩稚嫩的臉蛋,齊景雲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他的頭發,神色認真道,“阿沅很出色。不過阿沅要記着,如今既入了景王府,以後這裏便是你的家,就是這封地今後也都是你的。在自己家裏不需要顧慮,想說什麽想做什麽只管放手去做就是。”
“景王府雖不如那裏勢大,護着你一個尚且是綽綽有餘的。”
這是齊景雲頭一回端起景王身份,卻也讓這番話更顯得有分量。
沈沅卿也沒料到他會對他說這些,一時間瞪大眼看着他忘了反應。他知道老師對他好,但沒想到,老師竟願意為他做到這樣的地步。
看着沈沅卿滿臉受寵若驚的模樣,齊景雲心頭驀的一疼,忍不住用力将人抱緊。
而後猛然想到在皇宮上書房裏看見的場景,又道,“還有那兩個給你教學的大臣,雖名義上是你老師,但說到底也只是你我的臣子。即便鑽研學業你也不必拘謹,更不能讓自己受了委屈,就是天大的罪過還有本王在你身後站着。阿沅可記住了?”
沈沅卿聽聞他的話,眼眶霎時間通紅一片。
他本以為老師将他撿回來悉心照料已是救贖,沒想到老師卻還能對他更好。心裏頭一時間心緒紊亂,被密密麻麻的暖流撐脹得不知該如何纾解。
沈沅卿深吸了口氣,幹脆順從本心,撲進齊景雲懷裏一陣胡亂蹭,像極了小獸親昵想要讨好的人,就差長條尾巴來回搖晃。
系統也适時又插播了幸福值上漲5點的提示,前前後後已是40點之多。
齊景雲被小孩的暖心撓的心頭更加柔軟,一邊朗笑他怎麽跟個沒斷奶的小崽子似的,一邊又忍不住将人攬進懷裏揉搓。
喜愛之情更是溢于言表。
而他沒瞧見,躺在他懷裏的沈沅卿此刻亦是滿眼歡喜。甚至在心裏默默想,只要老師能一直喜愛他,那他就是永遠做個沒斷奶的小崽子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