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13章

沈沅卿聞言一怔,随即擡頭看向前頭皇帝。

“在錦州受了不少苦吧?”

皇帝回轉身就見着小孩一臉的怔愣模樣,眼眶還有些發紅,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他忍不住嘆息一聲,憐愛的看着小孩,軟聲道,“朕知道,突然将你送去那邊遠之地有些委屈你了。可朕也是不得已為之啊。”

沈沅卿不知道皇帝葫蘆裏賣的是什麽藥,抿着唇低垂下頭沒說話,在別人看來卻好似默認。

皇帝見狀越發肯定了心裏的猜測,幾步走到他跟前擡起手,像是要摸一摸他的頭,但手在半空中時一頓,最後落在了他的肩上,“轉眼卿兒都這麽大了。”

說着,他面上流露出幾許愧疚與傷感,“這些年來,朕對你不管不問你想來卿兒也是覺着朕不在乎你在心裏記恨着朕吧?”

“可朕又有什麽辦法呢。生在皇家便注定了諸多的身不由己。你母親身份低微,便注定了你背後無所依仗。若是朕再表現得對你太過在乎,反而只會害了你。”

“好在如今将你送去了錦州,也算是讓你遠離了這是非之所。”

皇帝攏起手背在身後,擡頭眺目遠方,“與其放你在此看着你受苦,倒不如早早的将你送離這是非之地。更何況,錦州雖偏遠了些,但到底地沃物豐,又是邊關要地,将之交給你朕也能安心了。”

“只是你如今尚且年幼,景王又正值風華之時,朕唯恐會中途生變,最終還是會累及與你。每每思及此朕便憂心不已,卿兒可能明白朕的一番苦心?”

皇帝先前說了那樣多沈沅卿都低垂着頭沒什麽反應,此刻聽見他提及與齊景雲有關的事卻猛的擡起頭來,“皇上不信景王?”

“信?”皇帝淡漠的一勾唇,“坐在這個位置上,有誰能信?”

“可剛剛景王不是因為護駕受了重傷嗎?”沈沅卿暗自攥緊了拳頭,就是現在老師鮮血淋漓的模樣還歷歷在目。可這人卻......

“那又如何?”皇帝笑的極盡嘲諷,“就因為他被刺客傷了朕就要感恩戴德?天下豈有這樣的道理?!”

“朕是皇帝!護駕忠主是他們作為臣子應盡的本分!”

老師的一片赤誠盡成了本分?!

沈沅卿心頭一聲冷笑,突然就覺得荒謬極了,心裏那股久居不下的憤怒突然間就消散了。

跟這樣的人還有什麽好說的呢。沈沅卿悲憫的看了高高在上的皇帝一眼,攥緊的拳頭也漸漸松開了。

——沒必要,不值得。

沈沅卿內心的變動皇帝并不知道,不過他也不打算再多說,他甚至覺得方才那樣同一個孩子計較這些的自己有些荒唐。

“罷了,你還小,與你說這些做什麽。”皇帝深吸一口氣,朝他一擺手,神色肅穆道,“你只需記着,那錦州是朕留給你的,也要靠你自己守住了。”

說罷,他意味深長的看了沈沅卿一眼,“莫要讓朕失望。”

沈沅卿與之對視一眼,神色逐漸沉澱下來,他垂眸道,“皇上想讓臣怎麽做?”

“倒也無需你多做什麽,朕自然會将一切安置妥當,屆時若有秘旨朕自會通知你。”皇帝對于他态度的轉變滿意一笑,“錦州的張玉庭是朕派去的人,你有事只管去找他便是。”

而後皇帝又問了些錦州的事務,最後總算是對這個孩子的順從放了心。看了眼外頭的時辰已不算早,太醫那邊應該也差不多了。以防引起齊景雲的懷疑,他便放小孩回去了。

等到臨走時,他又特意叫住沈沅卿,面容和藹的提了一句,“若是卿兒能早些繼承錦州親王之位,屆時母憑子貴,便也有理由奏請将你母親遷入皇陵了。”

沈沅卿眸色一動,随即像是無法抑制自己的情緒整個人變得有些激動,自抑了許久後才沉聲道,“臣定不負皇上所托。”說罷,他拱手一禮,退了出去。

等着出了書房後,沈沅卿的神色卻是瞬間冷了下來。

沈沅卿沒想到皇帝居然真的會讓他做朝廷的內應,還是在老師剛剛替他擋過刀之後。他忍不住自嘲一笑,果然!最是無情帝王家。還好,自己已經早脫離了……

不過想想也是!皇帝那樣多疑的性格,這般試探也不過是做出來暫時安他自己的心罷了,又怎麽可能會當真放心呢。

只是他萬萬沒料到,皇帝居然會拿自己母親的位分相要挾。——那個在生前被他臨幸後便再未見過一面,死後卻還要為他所利用的女人。

不過,他或許更不知,母親死前最恨的人便也是他了吧?遷入黃陵?母親從未想過,甚至唯恐避之不及。

沈沅卿冷冷的揚起唇角,沒有哪一刻像現在這樣讓他認清現實。什麽血緣親情,不過是帝王家随意利用擺弄的棋子罷了!

好一個帝王之術!既然你如此的迫不及待,那我就如你所願如何?只是這最終的結果希望你能夠承受得住。

沈沅卿一雙眸子逐漸變得黑沉,一如外頭漸漸漆黑的天色。心裏頭有無數情緒在激蕩洶湧,最後又都盡數沉澱下去。

然而有些東西,終究變得不一樣了。

******

回到齊景雲歇息的行宮時,對方的傷口已經包紮好了。太醫叮囑傷口不能見水,以及需要忌口的東西和注意事項便告退了。

沈沅卿看着老師纏了滿臂的白紗布,輕聲問,“老師還疼嗎?”

“已經不礙事了。”齊景雲搖了搖頭,轉而問他,“餓不餓?那邊有婢女送來的糕點,餓了就先用些墊墊肚子?”

沈沅卿搖頭,忽而低聲道,“老師能走嗎?咱們回景王府吧?”

齊景雲定定的看了他片刻,而後應聲道,“好”。

沈沅卿沒說話,直接起身扶着他慢步往外走。齊景雲沒問他這麽久去哪了,沈沅卿也沒提,二人默契的都當此事從未發生過。

******

因為受傷的原因,齊景雲這些天都窩在景王府裏沒出門走動過,時常也有前來看望的王公大臣,不過也都只稍作片刻便離開了,仿佛這一趟不過是順應禮節。

齊景雲也并不在意,有客來訪他便出去見見,沒人他便窩在房間裏看看書,賞賞雪,倒是難得的清閑。

就連元宵節,皇帝在宮中設家宴,他也只是去吃了個飯便借口身體不适告辭了,連後面的燈展都沒去看。

而沈沅卿更是寸步不離的跟着他,哪裏也不去。就連齊景雲說要帶他外出去看燈展也被他以天冷給回絕了。

元宵節過後,齊景雲便入宮請辭。皇帝如今對他已然放心不少,加之已經自認拿捏住了沈沅卿,是以很是爽快的便放了人。

這一路南行,沈沅卿顧慮齊景雲的傷勢,執意不讓急着趕路,是以回去也花了二十餘時日才到。齊景雲的傷勢倒是完全愈合了,連疤痕都沒留下半點。

日子又回歸到往常的狀态。齊景雲書房議政閣處理政務,沈沅卿繼續學業。因為上京這些時日政務累積了不少,齊景雲倒是比之前要忙上一些。

這日,沈沅卿下學回來去書房沒找着齊景雲,回寝殿後便聽說老師一個人關在廚房裏已經一整個下午,不知道在幹些什麽,還吩咐不許人進去打擾。

沈沅卿無法,只得在院子裏等着。

沈沅卿知道老師會些廚藝,而且味道還非常不錯。上次在清明湖畔嘗過一次後他便一直念念不忘着,看今日這情景,自己大概又能再夙願得償?

沈沅卿在心裏默默期待着,一雙眼睛更是動也不動的盯着廚房門。這一等又是好些時候,一直到天黑時候,終于看見廚房門開了。

他趕忙站起身往前走,就見裏頭老師端着盤白色的圓乎乎的東西走了出來。而後在看見他時一愣,笑着問,“怎麽站在這?天寒地凍的,也不怕沾染了寒氣。”

沈沅卿沒說話,一雙眼睛更是定定的盯着他手裏的東西看。

齊景雲見狀,跟着他的視線一低頭就看見了手裏拿着的生日蛋糕。他忍不住笑了笑,“還說一會兒給你個驚喜呢,既然看見了現在給也一樣。”

說着,他笑看着跟前的小孩,将手裏的往前一遞,柔聲道,“阿沅,生辰快樂。”

今天是沈沅卿滿八歲的生辰,沈沅卿自己都忘記了,沒想到老師卻記着,還特意為他做了好吃的。

沈沅卿看了看那白乎乎的東西,又看了看笑的格外溫柔的齊景雲,眼眶突然就紅了。

看着老師邁步朝他走來,他的心裏一時間五味雜陳,最後又全然被甜蜜所填滿。

眼前的整個世界都漸漸變得模糊起來,只剩下對方昕長的身影,一步一步朝他靠近,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他的心尖上。

心跳又開始不受控制的瘋狂跳動起來,沈沅卿只覺得自己的整顆心都滿脹的厲害。

終于,那個人走到了他跟前,笑着再次對他道,“阿沅,生辰快樂。”

沈沅卿心頭的激動實在難以自抑,他忍不住撲向跟前的人,想要将他抱緊在懷裏。

齊景雲被他突如其來的動作弄得一驚,趕忙擡高了手臂避讓開,嘴裏笑着道,“你小心一點啊。我可是忙了一整個下午呢。”

沈沅卿聞言,這才重新看向那坨白乎乎的東西,“老師做的這個叫什麽?”

“是拿雞蛋做出來的,且叫它蛋糕吧。”齊景雲笑了笑,也不好說這玩意兒是他那個世界的東西,只道,“也不知道好不好吃,阿沅嘗嘗看?”

沈沅卿彎起眼睛笑,“不用看,老師做的肯定很好吃。”

齊景雲被他逗笑,揉了把他的腦袋将人牽進了屋裏。

将蛋糕放在桌上,他笑着對沈沅卿道,“既然是生辰,那便許個願吧。”

說着,他雙手合攏,做了個閉眼的動作,“誠心一點,聽說生辰許願是很靈驗的。”

沈沅卿看了他一眼,不願拂了他的興致,照着他的模樣跟着合攏雙手閉上眼。

沈沅卿在心裏默默道,如果真的能實現,他願意每年的生日都只許一個願望。

他想要一輩子都和老師在一起,永遠不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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