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12章
京城的年味總是最濃的。
雖然昨夜剛下過一場大雪,除夕一大早,大街上便熱鬧了起來。小孩的嬉笑聲、炮仗聲不時響起,且不絕于耳。不過這樣熱鬧的景象絲毫未影響到景王府。宮裏的宴會是從正午開始的,左右無事可做,齊景雲便放任自己多睡了會。
再睜開眼時外頭已是一片蒼茫的白色,他晃了晃神,反應過來是外頭下雪了。
錦州的冬天雖然也冷,但還從未下過雪,上京的路上倒是遇着雪了卻又沒機會賞玩。如今正好閑暇着,齊景雲一時間生出了幾分興趣,自己套上衣衫,連洗漱都等不及便跑出了門去。
昨夜的雪應該下了一整夜,院子裏的雪積了足有一尺來厚。齊景雲拿手抓了一把,冰涼的雪花在自己手中逐漸收緊,最終團成了一個小球。
齊景雲拿着把玩一陣,心頭覺得有趣,便想堆個雪人玩玩。招呼侍從找來鏟子小桶,他便開始動手。
太陽懶散的自雲層中鑽出來,灑落在雪上鋪上一層金光,卻并沒生出多少暖意。齊景雲被凍的渾身僵硬,最終也沒能親手完成一個雪人。
所有的興致都被寒冷所擊垮,最終還是在侍從的幫助下才勉強堆出個歪歪扭扭的人形來,拿胡蘿蔔往臉上一插,又将小木桶反扣在頭上,倒也還像模像樣。
在外玩了這一陣,寒意越發肆掠,寒風更是不停的想往骨頭縫裏鑽。齊景雲抖了抖身子,還是快速跑回了屋裏去。
一進屋便去暖爐跟前烘了烘,等着緩和些便又進去看沈沅卿起來沒。卻沒料小崽子依舊呼呼大睡,直挺挺的躺在床上,被子蓋到脖子下,倒是規矩的很。
看着小孩乖巧的模樣,齊景雲一時間生了些捉弄的心思。他撚了撚手指,——上頭還殘餘幾許涼意。
快步行至床榻邊坐下,伸出食指戳了戳小孩的臉頰,見小孩被涼的縮了縮脖子便忍不住笑,而後見小孩又沒了動靜,他又伸手探向了對方的脖子。
這一下直接刺得小孩一個激靈驚醒過來,睜開眼一臉茫然的看着他。看着對方一臉懵懂的模樣,齊景雲很不厚道笑出聲來。
沈沅卿被突然的寒冷給凍醒,睜眼便對上老師一臉笑模樣看向自己,心裏頭忍不住猛的一跳。
他還是頭一回見着這樣的老師,帶着幾分捉弄得逞後的壞笑,整個人都變得不同起來。像是正在惡作劇的大男孩,少了平日的端莊,多了些生動,卻更令人為之着迷。
沈沅卿一時間看得有些愣住了,臉上漫上一層薄紅,心跳更是不受控制的快速躁動起來,一下一下,震動着整個胸腔,響如鼓鳴。直至對方笑着伸手輕輕戳了戳他的臉,問,“怎麽,這是被凍傻了?”
沈沅卿這才回過神來。他別來視線,伸手抹了把臉以掩飾自己的異樣,轉而問道,“老師出去了?”
“嗯。昨夜下雪了,出去玩了會兒,不過沒甚意思。”齊景雲應了一聲,轉而道,“該起了。一會兒用完膳就該準備進宮了。”說着,他讓人進來伺候,自己也去了一邊洗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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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着剛入午時,齊景雲便攜領沈沅卿出門往皇宮裏去。今日的皇宮格外熱鬧,處處都挂上了紅燈籠,一眼望去,紅通通的一片,看着尤為喜慶。
宴會是設在太和殿的,此時人已然很多,或三五成群湊在一處說笑,即便都放低了嗓音,整個大殿依然很是嘈雜。齊景雲二人踏進門後,裏頭先是靜了一瞬,而後便陸續有人過來同他寒暄,只是個個都保留了些許距離,恭敬卻又并不算太熱切。
齊景雲便随勢與之交談起來,客氣疏離卻又并不讓人感覺到尴尬,一切都恰到好處。
皇帝是在離筵席開始前一刻到的,身後跟着皇後、太子以及一衆嫔妃等人。待衆人行過禮後,便吩咐衆人入座。齊景雲的座位就在皇帝右首,對面便是太子夫婦。從這座位便能看出皇帝給予他的重視。
皇家的宴會一如往常那樣毫無新意,絲竹樂器,歌舞升平。倒是皇帝對他的态度熱情了不少,一次次的拉着他推杯換盞,很是興致高昂,仿佛打定主意要不醉不歸。
齊景雲不知道其餘大臣是如何看待皇帝的這番作為,他自己反正是認定對方肯定圖謀不軌。
果不其然,臨宴會散席前,便聽皇帝道,“年年品酒作詩實在乏味的很,今年咱們不妨換換別的?”
一旁的皇後聞言,适時笑着提議道,“皇上想換什麽?臣妾倒是聽說外頭近來時興了好幾出新戲,宮裏也許久未搭戲臺了,皇上看今年改由看戲如何?”
“倒是許久未聽戲了。”皇帝聞言笑了笑,“那便依皇後的,讓人去禦花園裏搭上戲臺子,今日便改為看戲。諸位愛卿意下如何?”
皇帝發了話,衆臣自然只有應承的道理,哪裏敢有別的意見。于是散席後便移步禦花園裏看戲。
所有人都去,齊景雲自然也不例外。然而等着到了禦花園,皇帝卻特意拉住他,“許久不得見,往昔咱們便經常一起看戲品茶,朕每每想起便很是回味。今日景雲也坐在朕身邊陪朕一起看如何?”
齊景雲面上也顯出幾分緬懷,恭敬道,“臣遵旨。”
然而等他應下了,又聽皇帝道,“許是朕年歲大了,視物不太清,看戲的臺子離着甚遠看不真切。就讓人就戲臺子底下擺上桌凳,還能享一時清淨。”說罷,也不等齊景雲說話,徑自吩咐人去擺桌椅,而後拉着他過去坐下。
齊景雲依舊沉默的跟着,只是心裏卻漸漸警惕起來。皇帝定不會無緣無故做出這樣異常的舉動,恐怕另有他意,他還得小心為上。
等着一切就緒,臺上的戲子恭敬行了禮,戲曲便響了起來。
随着一聲高昂的曲調,一生一淨兩角從幕後走出來,生角着白衣,淨角着黃衣。出來便是手持酒樽一番跪拜,像是結義。而後便是登頂富貴王權。只是在經歷過一系列世事變遷後,二人間的深情厚意被打翻,白衣持了刀劍與黃衣對決,眼中盡是狠意。黃衣眼含哀痛,嘴裏咿咿呀呀的唱,“你我經歷刀劍險阻,何以登鼎富貴反倒刀劍相向~”
白衣一聲冷哼,“左不過王權富貴,誰又會當真視之無所無謂?”
黃衣悵然一笑。而後便是好一番對決,最終劍指白衣。
臺上還在咿咿呀呀的唱,臺下皇帝卻忽然轉頭看向了齊景雲,笑道,“這戲倒的确新穎。景雲如何看?”
齊景雲能如何看?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這戲臺上演的乃是藩王之亂,皇帝這一問,其心思再明顯不過。
齊景雲不動聲色的瞥了眼臺上,語調淡淡道,“我瞧那黃衣不好。”
那黃衣便是演繹的皇權,皇帝聞言當即面色一變,眼中甚至閃過殺意。但他暫且按捺住了,轉而耐着性子問,“說說看,怎麽個不行法?”
齊景雲:“昏庸無度,還識人不清。若是那黃衣有皇上一般的英明神武,又如何會有那之後諸多的麻煩?”說着,他列舉了黃衣多處錯誤,又對比起皇帝的英勇果決,分析的頭頭是道。
皇帝聽得眉頭一挑,瞬間笑了,“你這張嘴,真是越來越會讨朕歡心了。”
齊景雲卻是一本正經:“臣從不曾妄言。”
然而他越是嚴肅皇帝便越是可樂。笑着與他低語幾句便又将視線轉回了戲臺之上,仿佛剛才的交談只是幻覺。
戲文已經接近尾聲,最終是皇帝斬了戰敗的藩王的頭顱,也成了這場戲的壓軸。然而就在那黃衣舉刀後,卻見他突然從戲臺上躍下,徑直朝着皇帝這邊沖了過來。
這變故來的太快也太突然,一時間都沒人反應過來。直至齊景雲抓起桌上的茶盞朝那人擲去,這才響起驚叫聲。
要等侍衛趕來救駕明顯已來不及,齊景雲也終于知道今天為他設立的重頭戲放在了哪裏。
“皇上小心!”
齊景雲看了眼刺客手中的大刀,大叫一聲轉身撲向皇帝,接着抱着人翻身一滾,将皇帝滾離了刺客的攻擊範圍。
然而這一下卻正好将自己的後背暴露在兇手眼前,下一刻他只覺右肩一痛,緊接着是刀尖刺進了自己胳膊,鮮血當即染紅了整個臂膀。
人群中有驚恐的尖叫聲響起,接着便是一陣兵慌馬亂,遲來的侍衛将刺客捉住,又在趕來的太子發話中将人押了下去,等候皇帝發落。
齊景雲顧不得別的,等着安全後,他捂着流血不止的胳膊從皇帝身上起來,焦急的詢問皇帝有沒有受傷。得知對方安然無恙後這才大松了口氣,整個人跌坐在地上,一身狼狽。
皇帝被人從地上扶了起來,身上也有些狼狽。不過他像是并未察覺,對着太子發過脾氣後又轉向齊景雲,詢問他的傷勢。
話裏話外無不是對齊景雲的關懷備至,齊景雲卻是一臉淡然,“皇上無礙便好。”
皇帝像是被他的忠勇給感動,趕緊吩咐太子親自帶人将他送去行宮裏歇着,又讓人立刻宣太醫過去整治。一群人匆匆忙忙領旨去往行宮,皇帝卻又适時将沈沅卿叫住,帶着人一路往禦書房而去。
沈沅卿抿着唇,心裏縱然萬分擔憂老師,卻也不得不跟在皇帝身後。今日這一出,他早看明白怕是有心人安排的一出戲。而他更看得明白,皇帝與老師挨坐在一起,那黃衣看似是沖着皇帝去的,實則那刀尖對着的卻是老師。
沒人知道,當看着那把刀刺進老師身體時,他的一顆心駭得像是停止了跳動。好在刀尖只是戳在了胳膊,他實在不敢想象,若是再偏離一寸老師會怎樣。
沉着臉跟着皇帝一路進了禦書房。
等着門剛一關上,就聽前頭的皇帝開口道,“卿兒可恨父皇?”
沈沅卿一怔,随即擡頭看向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