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害怕
第34章 害怕
是手法的問題麽?
和白天杜敬雅給她搽藥不一樣, 姐姐給她擦藥,臉上莫名熱起來。
盛聽眠想到泰國之旅,她穿比基尼不敢露面,姐姐親手給她系上一條布巾, 那時候腰上也是被姐姐時不時觸碰。
“好了。”
賀檢雪停下, 瞥了眼掌心, 有濃郁的藥酒味, 再看向沙發上妹妹的細腰, 那一塊淤青周圍都被她揉紅。
但是視線很快就被衣擺下若隐若現緊致的小腹吸引,肚臍小巧秀氣。
盛聽眠不知道她在看自己,一聽到好了,她馬上坐起來,不敢看姐姐的眼睛,垂着眸看着姐姐的鎖骨小聲道謝。
賀檢雪回過神來, 從容放下白瓶,“去睡覺吧, 我去洗漱。”
盛聽眠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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堰市電視臺端午節目選拔賽悄然而至。
盛聽眠一大早跟車過去,到了電視臺那邊,盛曉筠作為劇團班主前去交涉, 盛聽眠和杜敬雅在後臺化妝。
兩人上了妝, 換上書生和仙道姑的曲藝戲服, 因為重視這場比賽,姐姐給她們兩的戲服重新讓人設計了一套。
從布料到适配角色的設計搭配都做了全新的調整, 布料上乘, 仙道姑的頭冠精巧華美, 卻又恰到好處,不會喧賓奪主, 和市面上其他劇團相同劇碼甚至是她們之前演過的玉簪記都不一樣。
因而,她們一換上戲服後,仙道姑的靈動嬌俏,書生的溫文爾雅氣質,如此郎才女貌的搭配,即使還沒到戲臺上,單是幕後互動,就已經讓人耳目一新。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望過來,竊竊私語。
兩人從過道上經過。
盛聽眠:“我好像看到杜麗娘和柳夢梅的打扮。”
杜敬雅:“游園驚夢?也是演愛情,貌似和我們的題材撞了。”
也是一個書生和一個官宦之女,裝扮和她們類似,書生藍色主調,女主粉色主調。
只不過游園驚夢的劇情比她們更大膽荒誕,游園驚夢講的是杜麗娘和柳夢梅不顧封建禮教,幽媾於牡丹亭畔,分開後杜麗娘思念成疾死去,在夢中和書生幽會,兩人感天動地,最後閻羅王讓他們有情人終成眷屬。
而她們玉簪記就簡單許多,講的是官宦之女陳嬌蓮逃難中與母失散,在女貞觀為道士,法號妙常,遇到觀主的侄子潘必正會試落第,兩人在觀裏擦出火花,後來潘必正被觀主趕去赴試,考取功名後,回來迎娶陳妙常,在潘家陳妙常又和失散多年的母親重逢,從此阖家歡樂。
游園驚夢雖然結局是大團圓,但始終透着一股哀情,而玉簪記卻是從始至終的有情人終成眷屬的戀愛故事。
兩人走後,身後出現一男一女的兩個戲曲演員,正是游園驚夢的兩位主角,以及兩個作為他們替補候選的B角。
“她們演玉簪記?”
“看起來是,團主打聽到她們扮相是潘必正和陳妙常。她們實力很強,最近火起來的劇團就是她們梨晴劇團。”
“她們這戲服好像沒看過,特意定制的麽?”
“應該是吧,話說我們會不會被刷下來?”
不知道什麽字眼刺激到了,有人輕蔑嗤一聲:“什麽野雞戲班都能叫劇團了,從劇院到這些野雞戲班都是草臺班子,憑什麽能上臺比賽,堰市電視臺不知道是不是被收買了,竟然讓這些草臺班子上臺表演,也不怕出什麽岔子。”
“就是,她們充其量不就是資本捧起來的草臺班子,按照以前的規矩,這些人可是連比賽的門檻都摸不到。”
也有人小聲說:“我聽說現在界限沒那麽明顯了,傳統文化受到沖擊,草根逆襲的話,上面也會破例收編的。”
以前戲曲劇團是事業編制單位,妥妥的鐵飯碗,但是随着時代發展,越來越少人關注戲曲,盡管還有國家兜底,但如今大多數藝校熱門專業還是那幾個能賺大錢的表演專業。
演得好,在娛樂圈日賺鬥金,風生水起,即便是十八線小藝人,一個月的工資也能十倍吊打一個月兩三千的戲曲生。
因而導致戲曲專業的優秀人才越來越少,能報考戲曲專業的基本上都是沖着穩定的鐵飯碗事業編。
有人不屑:“什麽草根逆襲,不就是資本捧起來的流量,火一陣就歇氣了。”
“那也得人家演得好才捧得起來,雖說是草臺班子,但實力确實挺強的,我們還是不要輕敵,團主說,我們最大的競争對手就是她們梨晴劇團。”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柳夢梅”和“杜麗娘”停下,臉色沉重看向化妝間裏的“潘必正”和“陳妙常”。
“都說她們背後有資本在捧,那這次比賽結果還有什麽懸念?”
“真要看她們拿走這次機會?”
“那不然還能怎麽辦?”
“堰市電視臺我熟,我有一計……”
盛聽眠和杜敬雅坐在椅子上掏出臺詞本記臺詞,越是緊張越是要冷靜,找點事幹。
何況,距離她們上場還有一個多小時呢。
忽地,有人來到她們面前,她們擡頭,發現正是她們剛剛讨論過的游園驚夢主角。
“Hi!你們好,你們是不是梨晴劇團的盛聽眠和杜敬雅?”
盛聽眠和杜敬雅相視一眼,點了點頭。
“我是錦園劇團的巫佳樂,他是我搭檔姚良輝。”
“前段時間在網上看到你們唱戲,太厲害了,沒想到今天能在電視臺這裏看到你們,真是太有緣份。”
盛聽眠和杜敬雅站起來,對方是來認識她們的,沒想到有一天,她們也會被同行喜歡,甚至結識,“很高興認識你們。”
四人相談甚歡,一見如故。
四人走出化妝間,在這偌大的電視臺裏一邊聊一邊逛起來。
“你們去過電視演播室嗎?”
“演播室?”
“對,我表姐以前在這個電視臺工作過,我看過她工作的地方,特別好玩,我帶你們去看看。”盛聽眠和杜敬雅被兩人帶到一間演播室前,進去前有些遲疑:“這不太好吧,這是人家工作的地方,萬一我們碰壞別人的東西怎麽辦?”
“放心,這個演播室早就不用了,重要的檔、器械都不在這裏,我們就進去參觀參觀。”
說着,巫佳樂和姚良輝兩人率先進去,盛聽眠和杜敬雅兩人後腳好奇跟上。
看到裏面演播室的場景,大為感嘆,裏面還有個房間,房間裏面才是正式的演播室,一塊綠幕銀屏前放着一張桌子,那張桌子跟電視新聞節目上主持人用的桌子很像。
兩側是搖臂收音,打光等器械,但都落了薄薄一層灰。
巫佳樂來到桌子前表演播音主持人:“大家好,歡迎收聽今天的新聞報導,我是你們的主持人巫佳樂。”
姚良輝在她旁邊用低沉的嗓音播報:“我是你們的主持人姚良輝。”
正正經經的模樣看着真像那麽一回事,播音腔調味有點正,看得盛聽眠感慨:“哇,你們真的好像主持人啊……”
他們兩個相視一眼,從桌子後面走出來,提議道:“你們要不要也試試?”
盛聽眠拉着杜敬雅過去體驗一下新聞主持人。
當燈光照到她們身上,兩側的收音搖臂設備烘托出一股嚴肅的氛圍,那一瞬間仿佛她們真的是電視臺播音主持人。
先是假裝看個稿子,再字正腔圓念那兩句主持人開場白,盛聽眠想要叫人拍個照留念一下,忽然反應過來她們沒帶手機。
兩人看向巫佳樂和姚良輝,不知什麽時候他們兩個已經走到演播室的外面,隔着偌大的玻璃窗得逞地看着她們。
“他們怎麽跑到那邊了?”
杜敬雅後知後覺發現不對勁,演播室小廳的門被關上了,她飛奔過去,試圖打開,哐哐使勁,卻後怕地發現,她們已經被人反鎖在演播廳裏!
“放我們出去!”杜敬雅跑到玻璃窗前,狂拍,朝那兩個人大喊。
這時,盛聽眠也反應過來了,沁出一身冷汗,她們着了別人的道!來到大玻璃前,朝外面的人生氣大喊:“你們不能這樣,快放我們出去!”
可惜,演播廳外面的巫佳樂和姚良輝卻毫不留情地轉身離去。
出了演播室,再把演播室的大門關上,上了兩道門,加上演播室本就隔音,這下她們就算插翅也難飛,喊破喉嚨都不會人知道這有人被關在這裏。
“她們沒有候選B角吧?”
“草臺班子哪有AB制,就她們兩人來比賽。”
“看來這次比賽結果又是我們的了。”
演播廳裏,盛聽眠和杜敬雅喊破喉嚨都沒人應聲,漸漸心灰意冷。
盛聽眠看着玻璃裏倒映出來的“陳妙常”和“潘必正”,她們準備了那麽久,姐姐還給她們定制了新的戲服,小姨對她們寄予厚望,盼望着梨晴劇團終於要走上電視臺的舞臺。
指尖碰上玻璃上的倒影,頭冠上的搖珠在空中無端搖晃,無盡委屈在那一瞬間從四肢傳開。
“杜敬雅,怎麽辦,比賽馬上開始了……”
杜敬雅喊也喊了,大玻璃也試過砸破,不知道是不是太倒楣,這塊玻璃愣是砸不爛,一番折騰下來,她們癱坐在地上。
“我也不知道……這次怕是無緣電視臺了。”
她們哪裏想得到還會有人用這種下作的手段使絆子。
還以為是好人呢,明明他們和她們年齡相仿。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她們也不知道到底過了多久。
“小姨發現我們不在,應該會找我們的吧。”
“可是就算找到我們,比賽估計也錯過了。”
盛聽眠一下子沉默不語,眼淚無聲無息掉落,視線模糊。
杜敬雅沒有察覺,後腦勺抵着牆角,撩了撩書生帽帶,目光渙散,這個機會對她們草臺班子來說有多重要只有她們知道,多一次露臉機會,就多一分機會被看到,這種正式的表演場合,機會向來少之又少。
更何況還是在電視臺端午節目上演出,在全國觀衆面前露面。這種好事以前都是被那些事業單位的劇團包攬,好不容易熬出頭了,有機會和那些人競争,沒想到……
杜敬雅閉上眼,她們草臺班子要轉正怎麽就這麽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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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臨近比賽,盛曉筠到處找那兩人找不到,節目那邊又催得緊,再不上場就要判她們棄權了,盛曉筠簡直一個頭兩個大。
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不斷打電話,偏偏沒人接聽。
又給劇院打電話,問人是不是回了劇院,那邊的人說沒看到。
盛曉筠不免往出事的方向去想,找到電視臺負責人,想要看監控錄影,然而那人看到盛曉筠一個草臺班子的班主,沒當回事,嘴上敷衍過去,稱還有事要忙。
盛曉筠站在空曠的走廊上,心有餘而力不足地閉上眼,沒多久鑼鼓班的人過來說,節目組的人已經判她們棄權,無力挽回。
晚霞落下,夜晚降臨。
演播室,兩人熬了幾個小時,心裏猜到了什麽結局——她們已經錯過了比賽。
已成定局。
“算了,我們還有下次機會。”杜敬雅自我安慰道,“這次就當我們吃個教訓,下次不要輕信別人了。”
盛聽眠難過地別過眸:“我不敢想像,姐姐會對我有多失望……”
她先前還說不要姐姐打點,要靠自己實力獲得這次唯一的機會,可現實卻狠狠打她的臉,她們連戲臺都沒登上就輸了。
杜敬雅把她腦袋摟到自己肩頭上,讓她靠着,剛靠上,啪的一聲,演播廳裏的燈關了,她們一下子陷入無盡黑暗之中。
窸窸窣窣中,她們得到了一個更令人難過的消息。
“電視臺的人下班了,那兩個人沒有來開門。”
杜敬雅摸摸已經餓得咕咕叫的肚子,今天又是喊又是砸,體力早就消耗得差不多,她望向身邊更纖瘦的盛聽眠,“你餓不餓?”
“餓……”
杜敬雅沒有發現身邊的人嗓音裏的害怕,她更擔心今晚會不會一直被困在這裏,“你姐姐會不會找過來?”
她沒記錯的話,盛聽眠是一直和賀小姐住在一起的,盛聽眠要是一晚上沒回去,賀小姐肯定發覺不對勁,應該會派人過來的吧。
“她昨天出差了……”
杜敬雅好半天沒說出話來,最後的希望也被掐滅,捏着帽帶黑暗中苦笑:“我看,繼投庵、琴挑、問病、偷詩、催試、秋江之後,可以給玉簪記再加一折了,就叫《命懸》,命懸演播室。”
誰能想到五百多年後的今天,“潘必正”和“陳妙常”還要遭此一劫。
過了一會,杜敬雅發現身邊人沒有心思回應她的冷笑話,不禁疑惑:“盛聽眠,你怎麽不說話?”
過了好久,她得到旁人一句:“我害怕……”
杜敬雅這才察覺身邊人的不對勁,撫上盛聽眠肩頭,發現她肩頭顫栗得厲害,明顯是害怕,杜敬雅看了看這伸手不見五指的演播廳,不知道犄角旯旮會冒出什麽東西,确實有點恐怖。
“你有幽閉症?”她問。
“不知道,就是害怕……”黑暗中,盛聽眠臉色蒼白,唇色全無,腦海裏閃過一些令她難受的畫面。
杜敬雅把她抱在懷裏,“有我在,不會有事的,盛聽眠你不用怕,你小姨肯定會過來找我們的。”
懷裏傳來細若蚊蠅的一聲嗯,但仍然解不了她的懼意。
杜敬雅以為她只是害怕鬼怪之類,安慰道:“你現在是陳妙常,陳道姑,會有仙道姑保佑你的。”
這話剛落,外面傳來一道雷鳴,轟隆一聲,伴随電閃,差點把杜敬雅心髒吓出來。
沒多久,空氣中泛着雨水的潮濕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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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然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