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困魂(四)

困魂(四)

七月份的山間,溫度下降得很多,祝今穿着一件黑色羽絨服站在棚外的山道上,對着一團團五顏六色的煙霧揮手。

“你們也想找你們的親人?”

“是呀,哥哥,我們都沒見過我們的爸爸媽媽,所以我們都離不開這裏。”

祝今微微斂下眸,聲音有些低落:“我現在,也沒有辦法幫你們找到他們。”

因為你們都是被抛棄的那一個,所以你們之間沒有任何牽連,奈何執念又深,如此反複,去不了歸處,也離不開此處。

他們都是一出生就被放棄,人魂是會長大,只是他們此時的思想仍舊停留在離世的時候,單純得令人心酸。

若是這幾個孩子能好好長大,應該也快是一名初中生了。

五個孩子裏,有三個是女孩,她們長得非常漂亮,去世之際也是非常健康的,他不明白,這麽好的孩子為什麽要放棄?

還有這兩個男孩,缺胳膊缺腳的。

他們都是被放棄在此處,山裏野獸頗多,沒有生還的機會。

即便如此,他們心裏仍舊有找到親人的執念,仍舊被困在此處。

末了,祝今嘆口氣,說:“你們先回去,若是以後有機會,哥哥幫你們找,好嗎?”

“好耶好耶!”

“謝謝哥哥。”

“我們回去了,下次一定要再找我們出來玩。”

“哥哥再見!”

祝今揮手,嘴角微微一勾,柔聲道:“再見。”

目送他們小小的身影漸漸消失不見,祝今眼神有些恍惚,像是被過往的夢境所萦繞,又像是在尋找方向。

母親這個詞,既遙遠又陌生,他是因她的怨念而生,而存,如今又不知去向,祝今從記事起就沒有太多母親的記憶,他只記得母親魂相那張猙獰的模樣。

看到很多人說,大部分的男孩長得都像母親,所以祝今想,他母親應該長得很好看。

肩上驟然一沉,祝今手下意識就擡起鉗制,月光下,黑色指甲發出一股幽光,将他膚色襯得幾乎是慘白,乍一看,還挺瘆人。

一向膽大的嚴赫都被他這個動作吓得一頓:“額,我,我沒惡意,就是……想看看你……”

“你怎麽不出聲?”

嚴赫嘴角哆嗦着:“能不能先松開,你抓人挺疼的其實。”

祝今松開:“上次給你的藥膏帶了嗎?”

“帶了。”

“回去擦擦。”

嚴赫捋起衣袖,又看到了跟上回一樣的痕跡,就是淺了不少:“我說,為什麽你抓人,這麽輕易就留下痕跡,不擦那個藥膏,就會疼。”

“貓抓人,疼嗎?”祝今反問。

“我哪兒知道。”

祝今語氣淡淡:“就是你現在這個感覺。”

“哎呀別生氣了,我不是故意吓着你的,”嚴赫摸了摸鼻子道,“我跟你道歉,好不好?”

“嚴總,嚴總……”

身後傳來的大嗓門讓嚴赫的心情瞬間變得不好,他回頭沒好氣道:“幹什麽呢你,就不能好好叫,鬼哭狼嚎什麽?”

狄勝忍不住嘀咕:明明您剛才不這麽說話的。

“說什麽呢?”

“沒,沒有,”狄勝小心翼翼湊過來,“那個我剛才在手機裏無意刷到一個錄音片段,“之前都是點不開的,剛才本來想着聯系聯系看,能不能聯系上我女朋友他們,就刷到這個了。”

嚴赫用鼻子哼出來幾個字:“是你倆你侬我侬的錄音?”

“怎麽可能啊,是山上民宿的一段錄音,我聽了,有點害怕,就沒聽完全。”

祝今說:“我們先進去,聽聽錄音。”

嚴赫語氣當即又變了:“聽你的。”

狄勝:“……”

回到棚裏,這一段錄音放出來,是隆聲的負責人宋大熙在發現詭異情況後獨自一人嘗試下山錄下來的,看日期,應該也是那個時候就發給的狄勝,據他說的,那會兒他點不開,也就沒有理會。

也是方才嘗試着聯系山上的人員的時候,發現能點開了。

首先是夜裏的風聲,錄音裏的聽出來風非常大,随着風聲漸漸大起來,夾雜着一股哭泣聲。

也不知是為什麽,錄音裏的哭泣聲隐隐約約,沒能讓你聽清楚,卻能直鑽入耳膜,抓心撓肺,讓人心底湧起來一陣陣驚悸。

錄音裏的哭泣聲沒有維持很久,負責人的宋大熙的聲音倒是非常大,他一直尖叫着奔跑,然後只聽一陣撲通摔跤聲,錄音到這裏就中斷。

聽着這個錄音,狄勝幾個大氣不敢出,面面相觑,嚴赫聽得兩道眉都全部皺起來:“這咋回事,宋大熙真遇上那個制造幻境困着他們的東西了?”

祝今說:“很有可能。”

“那你說,這是人為還是真是玄乎東西?”

祝今搖頭,幽幽道:“都有可能。”

随後轉頭對狄勝說:“狄先生,根據您在山上錄制過的經歷,這個錄音位置您能聽出來嗎?”

狄勝底氣不足道:“我,我對那兒,也不是很熟悉啊,悅可在的話,她肯定知道。”

“山上的風聲很大,夾雜着哭泣聲,根據哭聲的遠近,應該是在一個比較寬曠的地方,”祝今指着桌上的民宿地形圖,“為了防止野獸出沒,民宿都設置有圍牆,所以那會兒的宋大熙應該是在一個四面無任何阻擋的地方,且離民宿也不是很遠,民宿後是山崖,這個位置比較危險,若是正常思維,宋大熙應該不會過去。”

“可當時那個情況,身為負責人的宋大熙,為了穩住大家的心态,他不得不過去。”嚴赫補充。

“沒錯。”

嚴赫看着被祝今圈出來的地方,兩眼一亮:“就是說,段弦雙很有可能就在崖那裏。”

狄勝聽着這二人的對話,有些不明所以:“這個,關段弦雙什麽事兒?”

“也就段悅可那個小姑娘喜歡你這麽個傻大個了,”嚴赫感慨道,“這次事件本就是一個執念引起的。”

狄勝更加丈二摸不着頭腦了:“啊,我怎麽一點聽不懂啊。”

“你……”

祝今打斷嚴赫,轉了話題:“狄先生,您和段悅可認識很久了?”

狄勝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對啊,認識挺久了,雙方父母都見過了,其實,我們倆一個大學畢業的,我比她大一屆,跟段弦雙一屆的。”

“你說什麽?”嚴赫不可思議,“你和他不會是同學吧?”

狄勝嗫嚅道:“沒,沒錯,只是我們倆外形條件預示了我們倆走的路不同,他讓我一定要對他妹妹好,這幾年我一直奉行這一點,也想讓他親眼看到,我們倆年後就要結婚。”

提到這個,狄勝突然傷感:“現在,突然有他的消息其實我們是應該高興的,可這個,誰能高興得起來啊。”

嚴赫拍拍狄勝肩膀,安慰道:“你們心裏,其實是知道,他極大可能是離開人世了是吧?”

狄勝沒有說話,算是默認。

棚裏的幾個工作人員全部沉默着,低着頭默不作聲。

零點剛過,祝今一個人出現在了隆聲民宿入口。

幻境困不住他,他将一道符點燃放在入口不遠處的燈塔之下,随着符的燒盡,一道虛化着的網狀霧氣出現在他面前。

隔着霧氣,看到此處是一個十字路口,其中一條路口盡頭似乎有着火光。

祝今走近,一個年輕女孩蹲在那兒,将一張一張的紙錢扔進面前的盆裏,在盆前,放着段弦雙的黑白遺照。

看她穿着,祝今記得綜藝裏的段弦雙穿的就是這一件中式襯衫加同款長褲。

“段悅可。”祝今輕輕喚道。

聽到聲音,女孩燒紙的動作猛地一頓,她不可置信地回頭,再看到祝今的時候她迅速掏出衣袋裏的匕首指着祝今,一臉警惕:“你是誰?”

“來幫你哥哥的人。”祝今說。

段悅可手上的勁兒驟然消失,手裏的匕首悄然落地:“你真的能夠幫我哥哥?”

“你覺得,他死了?”

段悅可滿臉悲泣:“我夢到過哥哥,他都不跟我說話,身影非常虛化,兩年多了,他一直就在這裏,他無法離開這裏,也無法告訴我們他的屍骸,只能幹看着我們,無法言語。”

“他若是跟你們開口,是損你們的活人的陽氣,他不舍得,正常人死後成魂,都不舍得如此損親人的陽氣,所以在夢裏,只看着,不說話。”

段悅可流着淚沒有說話。

祝今環顧四周,這兒除了嗚嗚嗚的風聲,什麽也沒有。

“你是不是看見我哥哥了?”

“沒有。”

段悅可一臉失落,她蹲下來繼續燒紙錢,流淚道:“我夢見他穿的很破,身上沒有一處是好的,我聽人說的,去世之後給他們多燒紙錢,就會好過一些。”

祝今也不想打擊她,只是事實還是應該說出來。

“他收不到的。”

“為什麽?”段悅可人已經哭得沒有了氣力,她癱坐在地,“那我還能怎麽幫他,我知道是誰害的他,可我沒有證據,只能幹看着他娶妻生子,日子過得紅紅火火,我哥哥卻被困在這裏,成了孤魂野鬼。”

說到最後,段悅可臉色因為崩潰變得猙獰不已:“我不甘心,不甘心……嗚嗚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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