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騙子仙翁

騙子仙翁

出師不利,蕭冉的月老涯沒開始就夭折了。

放下冬衣,不鹹不淡敘了幾句,便悻悻離開了。阿嬌和朱彤挺搭的啊,郎才女貌,奈何落花有意流水無情。罷了罷了,月老這差事,還是別做了。她心裏直打鼓,計較着如何開口,才能不傷着阿嬌。

這一愁,竟把神魂愁出了竅,一個沒看路,撞上了一老道。

老道手執拂塵,肩上挂着個超大的葫蘆,有小娃娃那麽大,堪稱葫蘆王,頭頂戴着星冠,道袍破破爛爛。

蕭冉疊聲道歉: “沒撞疼吧?”

老道委委屈屈:“疼死了。”

“……”我又不是石磨,哪有那麽大威力,這老道莫不是要訛我?再瞅幾眼,蕭冉發覺了老道的異常:眼珠不動,眼神虛滞。她豎起一指在他眼前晃晃,他眼珠眨也不眨。恻隐心起,她問:“哪裏疼?”

老道腹中叽裏咕嚕亂響,他捂住上腹部:“微微疼。”

“……”這病,酒肆能治。

***

目送蕭冉離開,朱彤折身回屋。

一道蕭飒的身姿自屏風後飄然而出。“好熱心腸的郎君啊。”聲如山泉出谷。

朱彤半無奈半好笑:“主人就莫打趣我了。哎,蕭郎那人就是愛管閑事。”匆匆岔開此節,說起了旁的。

“那叫鄭泰的,也在搜尋,而且……他是同我一樣的。只他嘴嚴得緊,我未問出多少有用的。禮仁巷那女郎,或許是破解謎題的關鍵。主人,我們在找,他們也在找,是不是說明……”他擡頭,“有人走漏了消息。”

主人挺如松柏的身姿微微動了一動。

***

酒肆,蕭冉懊悔不跌,這老家夥就是碰瓷的!

看着滿滿一食案的燒雞鴨鵝、羊羹、羊羔肉……蕭冉眼前一黑,內中飙血,腦中光速計算囊中所剩銅子,算完面無人色,幾乎坐不住了。

老家夥眼雖目不能視,卻一點不耽擱往嘴裏送肉,自家享受還不忘招呼金主:“郎君,你怎不吃?”他舉着一根雞腿,話是問蕭冉的,雞腿卻是往自己嘴裏塞的。

“我不餓,我撐得慌!”蕭冉挪開眼,眼不見為淨。

“不怕你後生小郎笑話,我這把老骨頭,餓了好幾天了,眼冒金星,看什麽都像羊羔,今日若沒撞上你,下午指定吃上人了,明日就蹲建康縣大獄,後日就去見泰山府了。”

蕭冉耳根一軟,心也随着軟下來,但一見他那吃相,又肉疼得緊。“道長,吃酒吃肉,你們老君不責罰麽?”

“我道門是修道的,又不是監獄。莫說酒肉,想當年我還娶了好幾個娘子呢,各個貌美如花……”

蕭冉腹诽:吹吧你,窮要飯的還娶娘子,還好幾個,還貌美如花,娶好幾只癞蛤蟆還差不多。

老家夥餓狼托生的,頃刻間美味佳肴被消滅殆盡。

“郎君,”老家夥打着嗝,“再來條魚。”

蕭冉要中風了。“魚賣光了!”

老道舉箸一指:“有!”

蕭冉撇頭去看,只見店夥計捧着魚盤風風火火端給門口的一桌吃客,魚頭正沖向這邊。

蕭冉心思一動,抓起雙箸照準老家夥兩只眼珠紮去。

老家夥膀子一歪,麻溜地避開了。

蕭冉怒摔竹箸:“好你個老騙子,賠錢!”

老東西裝瞎。呸!

***

“你總喚我‘主人’,怎麽說都不改,你不欠我什麽。等此間事了,你便回吧,那裏才是你的天地。”主人都到門口了,驀地收了步子,墨玉般的眸子不期然在衣桁上點過,思及适才那小郎君刻意強調“阿嬌還添了錢呢”,眼底笑意愈深,旋即又消散。“聽聞,上古時,這是稀松平常事……楊家女郎若真那般好……”

“主人,”朱彤笑着打斷,“你也說了,是‘上古時’。今時不同往昔,此乃天道。”

天道,天道是什麽?也許,只有找到那東西,一切方有答案。主人感喟着邁出腳,卻被叫住。

“主人,你執意尋找,是為了什麽?”

***

蕭冉一下牛車,就傻了。

老騙子端坐溪邊石上,捋着白須笑。“郎君慢了。”

蕭冉登時說不出話。從酒肆到這裏,少說四五裏路,這老兒是一路跟過來的,還是……

她撸撸袖子,雄赳赳氣昂昂上前,一腳踩在石上。“老家夥,你到底是人是鬼?”

老東西嘆氣:“果然是個傻郎君,這麽久了尚蒙在鼓裏。”

蕭冉揪起他衣領:“你知道些什麽?”

他呵呵笑:“天外來客小友,這一世過得如何?”

蕭冉刷然變色:“是你?”

***

小小的廳堂空了,朱彤眸光久久凝着衣桁上挂着的玄褐色夾衣,末了一聲輕嘆,幾不可聞。

“好料,那傻小子挺有心。”一少女悄無聲息走來。

“你怎麽還沒走?”朱彤皺眉。

少女淺倚屏風。“入世,除了明險,還有暗險。這人情,正是暗險。”

朱彤踱至窗邊。“路是我自己選的。”

少女目光灼灼:“不,禍是我闖的。要報恩,我來報,你回去。你們說的我都聽見了,那件事危險極了,你不要去做。”

“說什麽傻話?他對你我有大恩,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便是豁出性命又如何?”

“少胡說!”少女紅了眼,“你死了我怎麽辦?”

***

蕭冉癱坐地上,愁眉耷拉臉。

“不是你?那是誰,把我帶到這一世?”

方才老騙子神神叨叨的一句話,宛如黑夜中亮起一盞燈,哪想到,一息間燈就滅了。

老騙子笑:“凡事自有因果。等,時候到了,那人自會出現。”

“你一個窮要飯的道士,裝哪門子阿上?小心佛祖晚上給你托夢。”

“無知!三教本是一家,誰同你講我道門不論因果?”老頭板着臉捍衛道門尊嚴。

蕭冉盤起腿,目露兇光:“我管你佛還是道,你就說,此事可有消解之法?說不出個所以然來,我就告你訛詐,綁你蹲建康縣大獄!”

老道嬉笑:“解鈴還須系鈴人。我不是系鈴人,問我也白搭。再者,秘密不要老挂在嘴上,倘若被居心叵測之人聽了去,難免惹來禍事。”捋捋胡須,正色道,“看你人不錯,我等你多時是為了告訴你一聲,你身邊不幹淨。”

蕭冉迷迷瞪瞪掃了眼左右,挺幹淨的啊。

不對……身邊?

你身上有妖氣……

你确實是人……

耳邊響起張老道的告警,蕭冉打了個寒顫。“是誰?”

老道搖頭:“不知。”

“……”蕭冉一把揪住他胡子。“信不信我把你胡子揪光?”

老道哈哈大笑:“年輕子,世間萬象,都在氣運中,老朽感知你氣運有異,特來相告。”

蕭冉氣絕倒地:“你這不耍人嗎?賠我飯錢!”

“小郎君莫要惱。神仙也不能知盡凡塵事,需你一顆慧心,一雙慧眼,上下求索。”

“我索你個頭。萬一那妖怪吃人呢,半夜三更醒來,一只妖在啃我腦袋……”蕭冉被自己吓出一身冷汗。

老道一臉嫌棄:“愚蠢!妖者,氣也,與人本質相同,哪有那麽可怖?你準是瞎編亂造的小說看多了,那都是騙人的。”

蕭冉坐起來:“喂,老騙子,我叫蕭冉,你叫什麽名字?”

老翁眯眯眼:“葛洪。”

蕭冉作揖:“葛老翁,念你也算個明白人,日後若有難處,去何處找你?”

“你找不着我的。”葛洪擺手,“唉,大錯已成。此物贈你,真到難時,能助你脫險。”

他二指輕彈,蕭冉掌中便多了一物。那是一只類極鏡子的古怪東西。青銅造的,巴掌大,密布火紋和雲雷紋,一面凸,一面凹,凹面鑄着一只鳥。“此物為陽燧,大金烏所化,若遇大劫,上天入海,哪怕幽冥世界,只要向天托舉,三息之內,必引來神火,可解厄驅魅。”

蕭冉當即托了起來欲試試,被老翁摁下。“此乃神物,随意擺弄會招致天譴。切記切記,不可于人前炫耀。”

這麽玄乎?蕭冉正要問你是不是蒙我,石上倏然沒了人影,蕭冉揉揉眼,爬石上找來找去,還往溪水中張望,哪裏都沒有。

半空響起一道聲音:“養神修性,順化自然,處變不驚。小友珍重,珍重。會有重逢之日。”

蕭冉怔愣望着天空,半晌不動。末了緩緩滑下大石,右肘還保持着趴的姿勢搭在石上。

“蕭郎,你中邪了?”

蕭冉恍惚回身,望見一人身披萬道金光,“啊”一聲:“妖怪!”

那人無語,走上前拍拍她腦袋。“你發癔症了。”

蕭冉回過神。“哦,楊福啊。”

“太陽都落山了,你還不回,小娘子打發我出來瞧瞧。我剛出裏巷走到溪邊,就看見你猴一樣爬石上……郎君,你……”

“聽沒聽說過葛洪?”蕭冉打斷他。

“葛洪?”楊福揉揉腦袋,“耳熟,容我想想。”

***

晚間,楊嬌摘了釵子、珠花,卸妝,有人敲窗。

窗子一開,蕭冉的臉擠了進去。

“阿嬌,有件事我要告訴你,先說好,你不許哭。”

“你說。”

蕭冉垂眼不看她:“朱彤已有家室。”

許久沒等來楊嬌聲音,蕭冉緊張地擡頭,只見楊嬌死死咬住唇,淚水在眼眶打轉。蕭冉慌了。

“對不起啊,阿嬌,這事怪我,沒問清楚……”

蕭冉勸了半晌,默默阖上窗,哭吧哭吧,哭一通就好了。

中意一個人尚好,若是中意一個……

趁一切都未開始,及時扼殺。

同類推薦